第28章 有二十八点怪
简漫在家附近给订了家中档连锁酒店, 把信息发到林衍手机里，安排好他的住宿问题。
芙江这边没有什么奢华型或是五星级的酒店开设，她订的这家已经是软件里能搜到最优质的几家之一。
林衍没那么挑剔，而且很令人省心。
把她送回医院, 就自己导航去了酒店入住。
简漫进到病房, 跟她姑妈换班。
姑妈人到中年, 也熬不了夜, 正坐在椅子上一脸疲惫地刷手机提神, 压低声音道：“漫漫怎么回来了？你今天白天还上班呢吧, 大晚上这么远跑回来, 赶紧回家休息去，有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你爸这也已经睡了。”
简漫摆摆手，轻声：“我本来也不困, 姑妈你回家吧。我爸这边我看着就行，晚上就是盯着输液叫护士, 也用不了两个人。”
姑妈也是困极, 推让了两回就打着哈欠站起身：“那我就先回去, 有什么要帮忙的随时打电话。”
“对了, 最近高铁票不好买吧，你过两天回云城要是买不上票, 我让你姑父跟单位请个假送你。”
“不用不用。”
简漫摸了下鼻子，有所保留道：“我过来的高铁票也没买到, 我朋友开车送我回来的, 回去的时候我们也一起。”
换做平时，姑妈肯定得刨根问底的八卦一通，问她这位朋友是男是女, 跟她是同事还是老同学。
但这会儿实在是没精神，只感叹了句：“你这人真好啊，等你爸身体好点，下次回家的时候把她也叫到家里，吃个饭好好谢谢人家。”
简漫含糊其辞地应声：“那肯定的。”
-
病房里没有陪护床，简漫在旁边椅子上坐着。
已经凌晨三点，但她也确实没什么困意，抱着简宽的手机反反复复把先前买药的聊天记录又看了几遍，顺便在网上搜索品牌的名字。
只搜到了几票避雷贴，都说那是个骗子黑心商家，圈了钱就跑路，压根都不顾人死活，后续维权也很困难。
她看得义愤填膺，外面天蒙蒙亮时，才靠在椅背上稍睡了会儿。
翌日清早，伯父伯母过来送早餐。
简漫带着药盒，去隔壁门诊楼找她爸之前的主治医生。
这个时间点，挂号的患者也不算太多。
刘医生一看到她拿出来的药盒，就皱着眉道：“怎么又是这个东西？”
简漫大致说明了情况，有些纳闷地问：“大夫您之前也见过这个药？”
刘医生一脸无奈地摇摇头，“可不是，这大半年好多人都被这玩意忽悠，你们做家属的也真是，父母不懂就算了，年轻人也不知道多盯着点。”
简漫有苦难言，低着头接受批评。
刘医生：“我们科室还不算最严重的，肾内和消化那边才是重灾区。这牌子卖最多的是什么美容纤体口服液，里面主要成分就是西布曲明，就是抑制食欲的，在我们国家是违禁药物，另外就是泻药的成分，每隔几天我们医院就能接到喝那个口服液把肾脏和肠道喝坏的病例。”
“……”
简漫一脸凝重：“那我爸买的这个‘养心补气胶囊’呢，不会也有什么有害成分吧？”
刘医生拿起来看了眼：“这个还不清楚，你们最好是送到毒理科那边检验一下。”
“好，我一会儿就去。”
简漫问：“不过，他们卖假药这不是犯罪行为吗，其他被骗的患者就没人报警？”
“报了啊，我过年前还在听人说这事。”
刘医生推推眼镜，无奈道：“狡兔三窟，这牌子主要就是在网上直播间卖。但现在查得严，正规平台也根本不让卖这些，他们都是在那种小网站上卖，具体的我也不太懂，反正连直播的网址都一直在换，发货地也是虚假的，警方那边追查也有难度。不过也是奇了怪了，好像就我们省受害者特别多。”
听到这些，简漫心情又沉重起来。
怪不得昨晚客服拉黑她的时候如此利索，估计连微信号都是经常会更换的。
她带着药盒去了毒理科送检，具体的检测结果要明天才能出。
回到病房，简宽也醒了，刚送走查房的医生，靠在床头愁眉苦脸地吃早饭。
他精神比起昨晚好了些，现在想起被诓骗买药的经历，也是满腹自责。
“我是真不该乱吃什么保健品，本来医院开的药吃的好好的，我这是何必呢。要不我去找那个代理，给她把剩下两瓶退回去。”
“……”
简漫沉默两秒，告知了昨晚她已经先一步提出诉求并惨遭拉黑的事实。
她爸一听，这下连早饭都吃不下了。
简漫安慰了几句，问：“爸，你之前是怎么加上的那个代理？”
简宽捶胸顿足：“从网上的养生直播间里加的。”
简漫：“从哪找的养生直播间啊？”
简宽回忆着道：“一开始好像是在本地公众号里看冬天吃什么能滋补养气，下面就有个心脏病人痊愈的秘诀，再点进去就是一个病友的分享，最下面有个直播间链接。我早上还又找出来看了看，那篇分享和直播链接都已经没了。”
简漫陪简宽聊了一上午，把他上当受骗的来龙去脉也基本了解清楚。
直播间里大概率就是一群演员，‘痊愈病友’在激情澎湃地诉说自己吃药前后的身体、家庭变化，说到最后感动落泪，其他捧哏演员就开始争相抢购，带领网友加群讨论、加客服下单购买。
原本简宽也是舍不得花钱的，还从粉丝群认识了好几个正在观望的病友。
过年前直播间推出买二赠一活动，他一个没忍住，就给客服转了六万六，以两盒的价格拿下三盒。
简漫深吸一口气。
事到如今，只希望这‘养心补气胶囊’里没加什么其他对身体有害的药物。
中午，伯伯和姑妈两家都在，本就不大的病房略显拥挤。
简漫想了想，给林衍发了条信息。
[你吃午饭了吗？]
不论如何，林衍都是为了送她才过来的。就算是出于人情世故，她也不好意思全程把人扔在酒店，只等返程前再去找他当司机。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的手机响了一声。
L：没。
简漫：那我去找你吃吧，芙江这边有几家味道不错的饭店，离得也不远，我从小吃到大的。
L：哦，好。
简漫跟家里人打了声招呼，打了辆车去往林衍的酒店。
大概五分钟，她就到了酒店大堂。
简漫拿出手机：我到了，你下楼吧。
L：这么快？
L：…稍等我下。
简漫就留在酒店大厅找了个位置等。
虽然两人都互相出入过对方独居的家里，但毕竟是成年男女，进酒店房间等待这种事，似乎还是不怎么合适。
又过了十多分钟，简漫抬眼，看到林衍从电梯方向过来。
他睡眼稀松，刚才很可能是在洗澡，额前的头发还是微湿的。
大厅里有零星几个客人出入，林衍无论是身高还是颜值，都格外出众，虽然精神萎靡，但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
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的瞬间，毫不意外的，简漫又一次被他帅到。
结合此刻所处的环境，还带着点她不好再往下深想的遐思。
简漫站起身，跟他并肩往酒店外面走，用了最没有新意的开场白：“昨晚睡得好吗？”
“没怎么睡。”
林衍嗓音低缓，“刚才睡了会儿。”
往常，他在陌生的环境里很难有写作欲望。
但昨晚到达酒店后，莫名文思泉涌，用手机上自带的备忘录软件龟速奋战了一整晚，写出了新章节的开头部分。
简漫只以为他是认床失眠，有些抱歉地说：“等吃完饭你回去再睡会儿吧，实在不行就去附近药店买瓶褪黑素试试。”
林衍无可无不可地“嗯”了声。
到了停车场，简漫主动拉开驾驶位的车门，接管司机一职。
去往饭店的路上，途径芙江最大的新华书店，她想到身边常年霸居悬疑市场销量榜的这位，“那这两天是不是又耽误你写新书了，读者会不会寄刀片啊？”
“好像是。”
林衍阖着眼在旁边，“那怎么办。”
怎么办。
还真把简漫问住了。
总不能是她帮他写新书。她倒是想，但写不出来。
林衍似是诚恳地提议道：“地址留你的，帮我收一下刀片？”
“……”
简漫干巴巴笑了两声，“那我也不是不乐意效劳。”
好在林衍也没再继续这话题，问：“医院那边还好吗。”
“我爸现在挺好的。”简漫如实道：“早上把骗子卖的假药送到毒理科了，等明天出结果，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
“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说到假药，简漫又气愤起来，把早上跟刘医生的交谈内容复述一遍，“这群骗子真的太猖狂了，抓到之前还不知道要骗多少人！”
骂着骂着，她眼珠一转，突然不说话了。
林衍看她一眼。
简漫目光灼灼，语气认真，“我想到一个混进直播间的办法。”
……
到餐厅，她把招牌菜点了几样，从外套口袋里再次掏出简宽的手机，搜索聊天记录，找出他先前从群里添加的所谓病友。
两人相对而坐，林衍看到对面女孩双眼发光，一副要干大事的样子。
简漫把人叫出来吃饭，马上也意识到不能冷落客人，起身挪了个位置，坐到他旁边，一边在手机上戳戳点点打字，一边说出计划。
“我倒要看看直播间到底是些什么人。我这次冷静行事，说不定能套出点信息提供给警方，不然我是真的气不过！”
林衍侧眸，看着她在手机里表演。
随遇而安：我昨天不小心把群给退了，直播间链接现在也找不到。之前看他们说这家还有卖减肥药的，我闺女想试试，能帮忙把链接再发我下吗？
荒漠狼：减肥药？好像客服朋友圈里是发过，你直接问她呗，直播间链接好像也是经常换的，我点之前的网址已经进不去了。
随遇而安：哦哦，那我让我闺女自己加客服问吧。
简漫怕打草惊蛇，也担心他爸加的病友也是托儿，到时候俩员工一交流，全都露馅。
她没继续套话，曲线救国，干脆直接从简宽那边复制客服的微信号，发到自己手机上，备注朋友推荐，添加好友。
骗子爱岗敬业，和昨晚一样，几乎是秒通过。
不料，加上她的第一个问题就有些刁钻。
AAA乐美健全国总代理：亲亲您好~请问是谁推荐过来的呢？偷笑:/
简漫想了想，报了‘病友’荒原狼的id：他说看你朋友圈有卖减肥药的，我就想咨询一下。
AAA乐美健全国总代理：我们是有瘦身纤体口服液这款产品呢，我把介绍图发您！
随后，简漫收到几张减肥药的宣传图，做得也很潦草，基本就是ppt水平。
等了三分钟，她问：这个多少钱，最近有活动吗？
AAA乐美健全国总代理：有活动呢亲亲，原价五万四一个疗程，现在买二赠一加回馈，九万九三个疗程，包您用完后瘦成一条闪电。
简漫：好，从哪发货？
对面报出一个地址，跟她昨天在外包装上看到的地址差不多，也是云城周边某科研产业园。
简漫装模作样地问：我第一次买，不太放心，能不能提供一下发货人的证件或者走咸鱼平台？不然我转了钱你们不给我发货怎么办。
平台的用户信息至少是有登记的，如果拿到id，她说不定真能给警方提供点线索。
结果，这次她等了十分钟，对面都没回复。
简漫扣过去一个问号。
熟悉的灰色小字再次袭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
失败来得如此之快？
简漫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几秒后，林衍在一旁徐徐道：“你刚才那样问太假了。”
简漫转头看他：“哪里假？”
林衍平声说：“正常消费者花九万九买减肥药都会多犹豫一会儿吧，你刚加上微信，听了价格直接就说好。而且，你朋友圈里有照片，看着也不像是会买减肥药的受众。”
简漫陷入沉思。
她刚才确实是漏洞百出了，急于求成，加好友连朋友圈都没屏蔽对方。
但这年头骗子都这么专业的吗，还会反侦查筛选目标受害者？
林衍：“另外，如果他们能发你证件和其他交易平台链接，肯定是确定不会通过这条线被抓到。”
某种程度上说，在这个领域，他也算是专业的……
于是，简漫换了思路：“那我也得多收集点信息，就算抓不到，也得把他们曝光了！”
“昨晚我搜到的几条避雷贴都没什么流量，我等会儿截图客服朋友圈、直播间，然后整理出来，今晚全平台发一遍。”
林衍沉吟须臾：“这倒是可行。”
甚至如果她有需要，他可以找秦博远，用他的微博作者号帮她转发一下。
而且出版社有专门负责宣传和运营的人员，也许更了解怎样在社交平台获得更大的曝光量。
简漫左右看了眼桌上的两台手机，均已被客服拉黑。
她面露难色，向林衍投以求助的目光。
“那…借下你的手机呗。”
在座的只剩他那一个‘清白’的微信账号了。
“……”
林衍默了一瞬，把手机解锁，递过去。
事不过三，简漫这次有了经验，复制微信号添加之前，顿住了手指，机灵道：“我们先吃饭，连着加好像也有点明显。”
-
一顿饭吃得神清气爽，林衍对她家乡的特色菜也接受良好。
简漫化身本地导游，边吃边介绍了每一道菜的渊源。
放下筷子，作战计划继续。
简漫接过林衍的手机，才发现这世界上居然有微信聊天列表里连头像都填不满一页的人，其中还要包括新闻通知。
她不是刻意去观察他的聊天列表，但这微信界面实在是过于简洁。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刚注册的新号。
她这个不算频繁的联系人，竟都能高居首位。
简漫不禁有点好奇地问：“你平时是习惯性删聊天记录吗。”
对比他家里的整洁程度，他有赛博洁癖也算是合理。
“没有。”林衍淡淡说。
简漫眨了眨眼，“那你…社交圈还蛮小的。”
林衍抬眉：“我要那么大社交圈做什么。”
简漫笑了下，“也是。”
这次，她加上客服，等了五分钟对方才通过。
林衍这头像乍一看还挺老实，天蓝色背景带着人影和树枝，比她的动漫头更像骗子的受众。
AAA乐美健全国总代理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简漫报出了他爸手机里另一个群友的微信名。
AAA乐美健全国总代理：好的，您想咨询哪样产品呢？
简漫学聪明了。
L：我先看看吧，听朋友说你们这好几个产品看起来都挺有用的。
AAA乐美健全国总代理：没问题呢亲，最近我们卖的最好的是滋补壮阳丸，您有需要的话随时问我哦。愉快:/
简漫埋头拿着林衍的手机专注打字，还把他的输入法从26键切成了9键。
L：呃…我是准备问这个来着。尴尬:/
AAA乐美健全国总代理：不用不好意思啦，都是正常的。拥抱:/
AAA乐美健全国总代理：我们这款产品也是保密发货的，您完全不用担心隐私问题，我先发您产品介绍，您可以先了解下~~
L：嗯，谢谢。
简漫专心致志思考话术时，听到旁边男人困惑的声音——
林衍蹙着眉：“…你在问些什么？”
简漫看他一眼，也有点小尴尬，摸了下耳朵，不太好意思地解释：“你这是男号…而且网名看起来也不太像年纪大的，我问减肥药和心脏病药都不合适。”
林衍没说话，面色略有不满。
简漫劝道：“我们这不是在卧底吗，牺牲你一个手机，拯救千千万万个受骗者。等搞定了我就给你删得干干净净，还你一个清白的手机。”
“……”
转眼，对面客服的朋友圈开放了，她点进去飞速截了无数张图，再自助转发给自己。
客服发来产品介绍图，简漫也看了眼。
里面宣传词都是“重振雄风”“男人本色”之类的。
她也没太好意思多看，静静等待几分钟，问：这个多少钱？
AAA乐美健全国总代理：七百九十七元一瓶，一瓶是三十颗，性价比很高呢~
对比之前心脏病和减肥药的价格，简漫看到这个报价时，居然邪门地觉得挺便宜。
“…确实挺有性价比。”她说。
旁边林衍面无表情，不想做任何评价。
简漫手持双机，在自己的手机上搜索了下，正式开始表演。
L：啊，这么贵。
L：我以前买的这种药最贵也就一百多。
“……”
林衍收回视线，干脆把脸偏向另一边，这次连看都不想看了。
AAA乐美健全国总代理：我们这个疗效更好呢，一分价格一分货，哥哥您肯定是觉得以前的药效果没那么好，才找到我们这里的。
L：真这么有用？
L：还有更便宜的吗，或者试用装也行，我想试试效果，万一没效果不就白瞎了……
简漫打着字，忽然把自己也逗得想笑，但考虑到身边男人的感受，强忍住不发出任何不合时宜的笑声，紧抿着唇克制。
AAA乐美健全国总代理：没有哦，我们的产品研发和生产成本都很高，现在已经是最优惠的价格了。哭:/
AAA乐美健全国总代理：实话跟您说，卖这个价我们也根本收不回来成本，就是为了给广大男性同胞送福利。也不需要什么试用装，买回去试过一次您就知道了～
L：我再考虑一下，确定买了再联系你。
暂时收网，简漫耐心等待，果然，十分钟后，对面发来一条消息。
AAA乐美健全国总代理：好的呢。对了哥哥，我们下午会有直播，直播间里也不定时会有优惠活动，您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也能更加了解我们这款产品的效果~
L：直播间里有优惠？
L：在哪里看啊？
对面发来一长串网络链接。
AAA乐美健全国总代理：四点开播，您可以关注下哦！
简漫把链接转发至自己的微信号，宣布：“搞定。”
林衍扫了眼最后的聊天记录，“…四点还要看直播是吗。”
简漫暂时把手机还给他，点头：“看看吧，所以看完之前先别删。我刚就在想，要不我就直接录屏，转发给那种做反诈视频的博主，比我的宣传力度大多了。”
“而且我直接录直播内容，也算是能提供现成的素材。”
林衍暂时拿回自己还没有完全清白的手机，按按眉骨，认命般妥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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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林小衍本人不会需要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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