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颁奖结束,轿车驶过那条梧桐道,颜宁像是毫无察觉,只低头盯着手机,始终没有望向窗外一眼。直到车开出去很久,她才抬眼看向后视镜,淡漠的目光悄然露出什么,又很快掩下去。
网上又吵得热火朝天。
[没有金主撑腰影后只能拿最佳女配了]
[某人别整天营销演技了,尬得不行]
[思思宝贝未来一定可以站在更高的领奖台上!]
叶思思微博回复了那位网友:谢谢大家的喜欢,我会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用自己的努力换取更高的荣誉,谢谢!
[姐姐三观真的好正,不像某些人刚出道就演女主拿影后,怎么得来的大家心知肚明]
颜宁从手机上移开眼:“董姐,澄清写好了吗?”
“好了,你看看。”
“不用,现在发吧。”
在叶思思拿到第一座奖杯的这晚,在叶思思新人优秀演员词条登顶的这一刻,颜宁工作室发布了澄清——
网友朋友们大家好,颜宁女士因谣言长期遭受谩骂侮辱,身心受到严重伤害,虽做过澄清但无济
于事,今天做最后一次澄清,颜宁女士从未做过第三者,以下音频为证:
音频:“哥哥……阿宁好爱你……哥哥……”
虽然《汉宫奕》这部戏历经曲折,但是恭喜阿棋,恭喜颜宁!
网络瞬间爆到卡顿。
[我的天!!我听到了什么!!!]
[是叶思思的声音吧!她叫自己阿宁?!]
[疯了吧!所以叶思思自己是第三者!她吃了颜宁这么久的人血馒头!]
[我都不敢想颜宁这一年经历了什么]
叶思思正在回粉丝消息,听到工作人员手机里的声音,浑身瘫软在地上。
远在沈氏集团的沈西皓,手机摔落在桌子上,那天,她竟然在,她竟然在……沈西皓立即起身往外走,可走到一半,又茫然地停在了原地。
颜宁工作室澄清的远不止如此,但其他内容,就不用她们亲自动手了。
[去年颜宁脸上起疹子,媒体瞎写她私生活混乱得病,其实是因为拍摄酸奶广告过敏了,因为某位优秀新人演员火了,看不上我们小品牌突然解约,颜宁才接下另一款蓝莓的代言,但是她对蓝莓过敏,拍完直接就去了医院]
[还有说颜宁耍大牌的,是因为广告导演太过分了,满嘴脏话而且还扯颜宁的浴巾占她便宜,明明不影响拍摄非得让她把浴巾往下拉,颜宁才把浴巾丢给经纪人的,然后不小心丢在了导演身上]
战火纷飞中,周导转发回复了下午问粉底液的网友——纯素颜,天生丽质。
[什么?你告诉我这是纯素颜!]
[我怎么记得最先发布的定妆照不是这样的?]
[因为某大女主的助理说拍的是大女主戏,不是小丫鬟上位记]
[我天,让妆?]
知情人透露后,颜宁让妆的词条也迅速霸榜。
[让妆算什么,女主角原本定的可是颜宁哦]
[我的脑子好混乱,那颜宁在剧里跪叶思思,还被她砸杯子,啊我都不敢想,真的好心疼啊!]
[叶思思是什么坏种!整天一副小白花的样子!]
[还内涵颜宁说自己要一步一个脚印,恶心!]
[我甚至连骂她都觉得恶心]
从领奖台跌进泥里,在最幸福的时刻感受最尖锐的痛苦,这一幕是何曾相似,曾经对颜宁的谩骂,如尖刀般加倍刺在叶思思身上,品牌方纷纷解约,速度快到令人惊诧。
工作室里,叶思思疯了般大喊大叫,东西砸了一地。
她不用一步一个脚印努力了,她的路,到头了。
浴缸里,水波荡漾,颜宁望着夜空的繁星,今夜似乎尤其耀眼,她端起一旁的红酒一饮而尽,敬过往坎坷,敬来路光明。
这时,手机传来震动,是董琳发来的一张截图,颜宁点开。
Lumina:星光洗尘,月光加冕。
配图是原来颜宁参加活动时,佩戴的顶级典藏版“星月同辉”系列珠宝。
颜宁冷笑了一声,放下酒杯打开自己的微博,迅速打下几个字——
[之前解约的品牌永不合作。]
发完,颜宁正要关上手机,手指不小心往下滑动,上一条微博呈现在眼前——
[石榴裙下]
照片上的剪影毫无预兆潜入眼底,颜宁心脏紧跟着颤了颤,她连忙命令自己移开眼,迅速去找删除键,可是距离屏幕微毫的距离,她的手指停住了。
不,她不能删除,她要记住走来的每一步,刀刃也好,鲜花也好,她都要深深刻在心里。
颜宁将手机放在一旁桌子上,但是没放稳,手机掉落在地面,她像是没听见,整个人淹没在水里,仿佛这样就能清空从眼底蔓延至脑海的身影,仿佛这样就没人看见她不争气的眼泪……
就像那晚,一切都融入滂沱的大雨,一切都淹没在澎湃的海浪声中,无人发觉。
.
陆合顶层大厦。
徐知凡端了杯清水进来,看到陆砚清望向窗外的样子,已经见怪不怪了。
6月初从雾溪回来,他回办公室的第一句话是把照片换了,可是他刚要打电话,他又说算了。
“陆总,没其他事我先下班了。”徐知凡将水放在他面前。
“好。”
陆砚清没偏头,他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神色淡然地看着窗外的巨幕。
屏幕上,是颜宁今晚走红毯的照片,一袭黑色长裙摇曳生姿,优雅生冷,又难以接近。
已经将近凌晨了,从颜宁得奖后屏幕换上这张照片,两个小时,陆砚清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未动。
从雾溪回来,他不想再看她一眼,不想再听到她的任何消息,所以他让徐知凡将照片换了,可是仔细想想,不行,他要永远记住她是如何欺骗他的,他要永远记住自己的败笔。
但今天看到那袭黑裙,那天的一切纷至沓来,所有的记忆也都停留在她最后一句话。
她说,他羞辱她。
“羞辱”两个字,像针似的一笔一画扎在心上。
三十多年来,他有过很多情绪,平静是常态,偶尔快乐,极少愤怒,但从未感觉到委屈。他是陆家的掌权人,他站在这座大厦顶端,他怎么会委屈呢?
可是她说他羞辱她,那一刻,他觉得委屈极了。
利用完他,头也不回地将所有虚情假意都收走,避他如洪水猛兽,将他的感情视作羞辱,视作负累……
陆砚清沉沉闭上眼,手指抚摸着桌面,仿佛那里还有一片未干涸的水迹。
地下车库,陆砚清上车后,程力启动车子,如往常般开向陆家。
“回清园。”
程力一愣:“好的。”
前方路口掉头,程力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陆砚清,从颜宁离开后,他再也没回过清园,上次回去还是订婚那晚。
车子很快到达清园。
进入别墅,陆砚清远远望着客厅的沙发,望着落地窗前的躺椅,她就是坐在那里朝他娇笑,就是从那里跑来紧紧抱住他……
站了许久,陆砚清转身上楼。
浴室镜子前,陆砚清洗完澡擦了擦镜面的雾气,臂膀上,那枚牙印已经留了疤,她是真的想从他身上扯下一块肉来。
陆砚清笑了笑,她竟然厌恶他至此。
从浴室出来,陆砚清披着浴袍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熟练地点了支烟,青烟弥漫,他注视着衣帽间的门,又扫过房间内的摆设。
衣服、珠宝、首饰,她说她喜欢这些,可是他送给她的东西她一件都没带走,留在这里像是对他的无声嘲讽。
陆砚清轻笑,寂寥的目光落在床上,沉沉地看了许久,眼里不知道是恨多一些,还是爱更多一些。
.
第二天一早,颜宁推开门的瞬间微愣,随即又明白过来。
昨晚的语音,他作为当事人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她原本想澄清他们的关系,可沈德望已经被逮捕了,现在作为沈德望的继女出现在大众
面前,对她很不利。
沈西皓听到声音连忙起身,从昨晚到现在,他不知道在门外待了多久,不敢敲门,也不想离开。
“我发生车祸时,你给我打过电话是吗?”沈西皓看着颜宁,心里五味杂陈。
昨晚叶思思打电话过来,求他帮她才说出这件事,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有多想弄死她。他在伦敦待那么久,无非是在等颜宁的一通电话,想知道她也是关心自己的。
颜宁看着沈西皓颓废的模样,她预想过这些画面,想着他如何愧疚,她又是如何借此来换她想要的好处,可是现在发生了,竟发觉如此索然无味。
“不重要了,在你让叶思思顶替掉我的角色时,我们就永远不可能了。”颜宁平静开口。
“我不知道女主角是你,她当时因为我受伤,我只想着这样弥补她然后两不相欠……如果我知道怎么可能让她去顶替你的位置。”
颜宁看着沈西皓,原来如此,但她心里还是毫无波动:“也不重要了,就像你想捞沈德望出来,而我想让他进去,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站在一个立场。”
沈西皓所有的话被堵在嗓子里:“我……”
“西皓,这件事你不用觉得自责,如果我是你,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进监狱,所以你明白吗?是立场问题,我们很早很早就不可能了。”
沈西皓抬头,沉沉呼出一口气,想挽留,却又什么都留不住。
“晚上能一起吃个饭吗?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沈西皓掩住眼里的情绪。
颜宁听着他小心翼翼的语调,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不舒服。
之前他做的种种,她现在竟然恨不起来一点,无爱无恨,平静得很,其实他们之间,是她更过分更残忍一些,她明晃晃利用他的爱,又对他不屑一顾。
“好,在家吃吧。”
沈西皓眼睛一亮,但紧接着又暗淡下去,他和叶思思,她是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晚上颜宁下班,沈西皓为她做了汤面,就像当初家里只有他们两人,她每天晚上学习到很晚,他跟吴姨学做了饭又刻意给她放假,然后晚上做给她吃。
餐桌前,颜宁看着那碗面,突然忍不住干呕,她连忙捂住嘴偏向一旁。
“怎么了?”沈西皓连忙递纸巾过去。
颜宁缓了一会儿,喝了口水:“没什么胃口。”
“……哦,不想吃别吃了。”沈西皓神色落寞,还是笑了笑。
颜宁吃了两口,放下了筷子,她不想再因为任何人为难自己。
晚饭后,在颜宁的催促下,沈西皓离开了。
一个人的家里,颜宁将所有灯打开,电视也打开,吵吵闹闹的声音充斥在房子里,她半躺在沙发上,安静看着书。
但忽然间,颜宁又毫无预兆地一阵干呕。
黑发垂落着,颜宁目光呆滞地望着地面,连忙拿起手机去看上次生理期的时间……
几乎一晚没睡,第二天赶完通告回工作室的路上,颜宁让彭磊拐去之前常去的私人医院,虽然这家医院私密性很好,但她还是戴着墨镜和口罩,捂得严严实实。
抽完血,颜宁问工作人员:“多久能出结果?”
工作人员看了眼时间:“今天设备出了故障,最早也得到傍晚了。”
“好的,谢谢。”
下午还有个采访,颜宁从医院离开,又赶往下个工作地点。
虽然颜宁去医院很隐秘,但这两天她正处于风口,还是被娱乐记者拍到了,很快词条便登上热搜。
#颜宁身体不适生病就医#
“陆总?”
“……陆总?”
听到声音,陆砚清从手机弹出的新闻上移开眼,看着赵凯林点了点头:“嗯。”
会议室所有人都愣了愣。
赵凯林愣怔地看着陆砚清,嗯什么?
“陆总,我们第二季度生产的一批汽车,发现制造材料上有些瑕疵,但是已经流入市场了,我的建议是紧急召回,但是可能会引起负面舆论。”赵凯林又简单说了一遍。
此时此刻,陆砚清才清楚他们刚才为什么那个反应,他将手机放在一旁:“当时怎么把关的?”
“……我的失职。”
陆砚清没继续追责:“召回的同时做好危机公关。”
“好的陆总。”
回到办公室,陆砚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工作,视线没往窗外偏一眼。
傍晚,徐知凡进来和陆砚清汇报工作,汇报结束转身离开。
“知凡。”
“陆总。”徐知凡已经快走出办公室,听到陆砚清叫他,又转身回来。
“查查她怎么了。”陆砚清没抬眼,手指敲着键盘,像是在吩咐寻常工作似的,浑不在意。
“……好的。”
徐知凡没问查谁,应下后离开办公室,半个小时后,他拿着一张纸进来,神色不如刚才平静。
“陆总,这是颜小姐的化验结果,您……”
看到徐知凡欲言又止的表情,陆砚起身从他手中拿过化验单。
陆砚清一目十行扫着,待看到最后的结果,脸上倏然一空,所有的表情都凝住了。
.
晚上十点,颜宁工作终于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董琳看着颜宁:“今天去医院怎么了?”
“没什么,身体有些不舒服。”颜宁淡淡看向窗外,却不由得攥紧了手机。
董琳微愣,她们一路走来,这些年颜宁从来没在人前喊过累,也几乎没说过“身体不舒服”这样的话,总是自己咬着牙撑过来,等一切结束后大家才知道,哦,她生着病,她受着伤。
回过神来,董琳看了下行程:“接下来一周在家待着休息,哪儿也别去。”
“我没事,不耽误工作,你快点给我挑几个好剧本,我想快点进组。”
董琳脸色冷下来:“颜宁你这是在自虐!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她离开颜家,走出那间屋子,起初董琳也以为她走出来了,但事实上,她只是换了另外一种方式将自己关起来。
迎着董琳的视线,面对她的质问,颜宁所有的伪装瞬间土崩瓦解,她睫毛微颤,说不出一句话,那些被她葬在心海深处的东西,也快要涌上来。
这一个多月,她把自己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榨到极致,她不想停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她怕一旦空下来,就会被瞬间吞没。
“我知道了。”颜宁低着头,轻声应下。
看到颜宁这样,董琳也不好受,但却没让步。
董琳乘电梯将颜宁送到家门口:“在家好好休息。”
“我知道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好,晚安。”
看着董琳乘电梯下楼,颜宁输入密码进门。
灯光亮起,隐没在黑暗中的男人骤然闯入视线,颜宁眼眸一缩,呼吸随之停滞,那些被刻意压下的记忆从四面八方涌向她,瞬间将她吞没。
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陆砚清,颜宁情绪激动:“滚出去。”
陆砚清端坐在沙发上,像是没听到颜宁的声音,只低头看着手中的化验单,看着这张他闭上眼睛可以分毫不差说出每个数据每个字的化验单。
过了许久,陆砚清抬头,抬起眼的这一瞬,她的脸映入眼底,一个多月的挣扎悄然碎裂。
陆砚清目光平静,扫了一眼玄关处的男士拖鞋,然后又静静注视着颜宁的肚子。
“他的还是我的?”陆砚清轻声问。
颜宁一愣,视线落在他身边的那张纸上,过了几秒,她慢慢走过去,看到化验单上的结果,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陆砚清起身搭着颜宁的肩膀,又怕控制不住力度,连忙收回手:“告诉我好不好?是沈西皓的还是我的?”
颜宁死死攥住手中的化验单,红着眼抬头,在纽约,她告诉他那天她是第一次,他是她第一个男人,那句话说出来,她就输了。
而现在,他还在怀疑她。
她输得彻彻底底。
颜宁笑了
:“你说呢?我这种浪荡的女人,万一你俩都不是呢?”
陆砚清面容平静,实则早已疯了。
他轻柔地拉起颜宁的手,平静的眼眸却藏着深深的祈求:“颜宁,你是我第一个女人,也是唯一一个,所以你现在,最好如实说。”
颜宁胸腔微震,久久找不到思绪,他……说什么?
他说,她是他的唯一。
他在说什么啊!
颜宁红着眼,这句话在脑海撕裂又重聚,连带着以往的记忆也汹涌喷发,雾溪,清园,除夕夜,订婚现场,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所有画面在脑海叫嚣着、翻腾着。
他在说什么啊!她真的要疯了!
而在颜宁的沉默中,陆砚清为数不多的信心一点点溃散。
“是,怎么可能是我的?”
和她在一起后,除了第一次没有做措施,后面都有做,同时他还吃着药,最先开始是怕她意外怀孕,到后面还是怕她意外怀孕,最后一次吃是分开前的那晚,药效期临床试验是84天,她离开清园到雾溪再见面,中间是66天……
陆砚清笑了,是,怎么可能是他的。
所有的信念坍塌瓦解,四目相对中,陆砚清迈开步子上前。
颜宁忍不住后退:“你别过来。”
陆砚清声音平静:“我们最喜欢的姿势跟他用了吗?”
颜宁脸色一白,如鲠在喉,而陆砚清继续步步紧逼。
“和他睡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我?”
“他能让你爽吗?”
“啪——”
房间内回荡着清脆的声响,颜宁扬起的手落下,疼得手心发麻,她无法相信,这些无耻下流的话是陆砚清说出来的。
那个最是端方克己的陆砚清。
脸上鲜红的掌印,陆砚清像是没感觉到疼,他低头,轻轻吻了吻颜宁的手,像是亲吻世间至宝。
颜宁浑身僵硬,站在原地丝毫不敢动弹,现在的陆砚清,就是个情绪稳定的疯子。
陆砚清轻轻抵着颜宁的额头,声音温柔到让人脊背发凉:“两个月后去做穿刺手术,是我的,就生下来,不是,就打掉。”
陆砚清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希望,而颜宁却将她最后一丝希望也打碎了。
“说反了,是你的,才更应该打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