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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398章 渐行渐远的帆 (七)

尼卡 · 言情小说 · 1.72 MB · 2025-11-15 18:39:54

第398章 渐行渐远的帆 (七)

  “你手上东西不少,大概也是有些用的。但是你漏了一点,静漪。”陶骧将烟蒂捏在手中。火红莹亮的一点烫着他手指。他既不觉得烫,也不觉得疼。“我既不是君子,又何惧伪君子之名?所以你大可不必将那些东西留着,尽管散播出去——陶太太亲自散播的消息,可信度又会增加。但是用这些换你想要的,门儿没有。我陶某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怕过谁,也没有怕过事。”

  他看着静漪刚刚因为激动而红润了些的脸,血色在渐渐消退。他的手拍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地拍出节奏来。

  “囡囡,我定要留下;程之忱,还在我手上——你要离婚,就得舍下他们。你舍得下吗?”他身子微微倾斜,靠近了静漪。

  他漂亮的眼睛里有笑意,而静漪,忍不住抬手向他挥过来。

  他没动,于是响亮的一个耳光抽在他脸上。

  “卑鄙。”她骂道。

  陶骧点头,低声道:“囡囡是你的命,程之忱是你的责任,你舍不下。不顾他们,你说说罢了。等你舍得下的时候,再来和我谈离婚。”

  他站了起来,拿起了丢在茶几上的打火机。

  “不过,我倒也要考虑,就算你不走,囡囡是不是能交给你来养?”

  “陶骧。”静漪仰脸看他。

  一瞬间,陶骧几乎以为她马上就要哭出来了,甚至会扑进他怀里……他站着没动。

  可是她并没有。

  她轻声说:“我真恨你。”

  “这我相信你。”陶骧说着,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不然你如何做得来这些。”

  静漪看着他走,说:“为了囡囡,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点你最好也相信。你且考虑,我等提笔签字的那一天。”

  陶骧说:“我刚刚的话,你也仔细琢磨下。”

  他没有再看她,走了出去。

  房门没有关好,外面的光投进来,拖了好长的一条光影。

  静漪站在这光影里头,听着外头大大小小的声音逐渐湮没在夏夜低回的蝉噪声中……她一动不动,直到蝉噪都消失,风和雨来了。

  她打了个寒颤……

  陶骧步入院中,发现外头下雨了。

  李大龙在琅园门口等着,见他独自穿过庭院朝外头走来,急忙过来为他撑了伞,请他上车。

  陶骧摆了下手。他抬抬下巴,大颗的雨滴落在脸上。

  他压了下帽檐,说:“我想走走。不用跟着。”

  李大龙没有多话。

  陶骧从他手中拿了伞过来,一路从琅园走到萱瑞堂去。

  早有人通报进去,陶老夫人听说陶骧来了,从里屋走出来,坐到了正座上。不一会儿,陶因泽也从里屋出来了。

  待老姑嫂二人坐稳了,陶骧也进了门。

  “奶奶,姑奶奶。”陶骧对两人深深鞠躬。

  这两日祖母数次召见,他都以军务繁忙为由推脱了。想必祖母也知道他虽然忙,也是躲着她不见的意思。祖母要找他谈必然是静漪母女。

  父亲病着,母亲全心扑在那边,得知此事,也担不住祖母和姑祖母的脾气,几次催他快些回来,有个决断。

  他也必须回来看看孩子了。

  此时站在这儿,仿佛屋外的湿气全都跟着他进来了,从头到脚又湿又冷。

  “亏你还知道叫我们一声奶奶。”陶老夫人轻描淡写地道。

  陶骧站着,沉默应对祖母隐忍的怒气。知道此时开口必然将触怒祖母。

  把孩子送来的当晚,祖母震怒,立即让人叫他来。正赶上父亲病情反复,才忍了一时。祖母原是想立即就把孩子送回去的。但他派了人看守琅园,不准人进出,电话线都掐断了,里面什么情形外头根本不得而知。而他命令一下,手底下人只听他的。祖母又怕天气热,反把孩子折腾病了,也就没有让人硬闯。祖母把孩子带回来照顾,随后发了话的,除非他再不回家,不然一定是要他过来说个清楚的。

  他从来在祖母面前游刃有余,此时却半晌不曾开口说一个字。

  忽然有个灵活的小东西跑到他脚下,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是祖母养的袖猴。他每次来了,只要它没有被关在笼子里,必然是要和他玩耍一番的。此时见他不理睬自己,小家伙竟攀着他的裤腿往上爬……他站着不动。小腿上一阵难耐的刺挠感。

  陶老夫人拍了拍手。

  袖猴才跑开了。但奇怪的是,那难耐的刺挠感竟从腿上蔓延开来了似的,让他全身都不舒服起来……他抬眼看时,祖母和姑祖母都盯着他。两人 脸色都非常难看。

  他心里很明白的。这两位老人,大概是家里对静漪母女最疼爱的了。他的作为,是伤了她们的心的。只是她们也很明白,她们拿他没什么办法。

  “奶奶,姑奶奶,事情我已经做下,你们有什么不满意的,请尽管教训。”他说。

  “如今我还能教训了你?”陶老夫人眉扬起来,声调却不高。“陶司令一个不高兴,怕是也要把我禁足在这方寸之地了呢。”

  陶骧一低头。

  “你可知道,孩子才四个月,还在吃奶?”陶老夫人语气不疾不徐,“她替陶家诞育一女,是大功一件。就是违了刑律,也不能不看着孩子,对她网开一面。你竟比刑律还严苛。怎么狠得下这个心!”

  她说完,堂上陷入沉寂。

  陶因泽一反常态,静坐一旁,只是望着陶骧。

  “奶奶,囡囡既然在奶奶这里,请奶奶照顾好她。暂时我不打算把她送回静漪那里。”陶骧说。

  陶老夫人听了这话,一时愣住,过了一会儿,方才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陶骧没吭声。

  “若跟军务有关,我不问你。若不是,你就告诉我究竟怎么了……不管怎么样,你都必须马上把囡囡送回去……你带走囡囡,静漪两日水米不进,这是想要她的命么?”陶老夫人厉声问道。

  陶骧心一沉。

  看他脸色缓和些,陶老夫人语气也缓和些,说:“你去看看她。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这个孩子,她怀得不易、生得更不易。这你都是知道的。养孩子,她尽心尽意,没有丝毫错处。退一步讲,孩子还小,离不开母亲,不能让孩子受委屈。囡囡今天仍在我这里,明日无论如何,都把她送过去。”

  陶骧却没有立即答应。

  陶老夫人似是立即就要发怒,却硬是忍耐了下来。转念一想,刚刚自己问的问题,陶骧没有回答,他这是默认了,那么静漪的事情,必不只是两人吵嘴这么简单……她心头一震,看着陶骧。

  陶骧目光有点回避的意思,陶老夫人心里更是疑窦丛生。

  “我已经去看过她了。”陶骧说。

  陶因泽眉头蹙起,问:“那就是没有谈拢?怎么,越来越不可收拾了么?”

  “奶奶,姑奶奶,我想进去看看囡囡。”陶骧对陶因泽点点头,没有回答她的话。

  陶老夫人盯了他一会儿,才说:“你两日不见囡囡,自是也知道心疼想念的。你想想静漪。”

  陶骧不言声,由陈妈引着往后室去。

  囡囡被安置在从前尔宜的房间里。与陶老夫人的房间只隔了一道雕花格栅,很方便照看。

  此时囡囡正在睡觉,陶骧进去,奶妈和使女都急忙行礼。

  陶骧看了囡囡。她两只小手擎起来,一左一右在小脑袋旁边。他伸手摸着她的小手……囡囡睡梦中握住了他的手指。柔软的完全感觉不到骨节的小手,能黏住他的手指似的,让他动都不动一下地保持着那个姿势。

  过了好久,他才给她盖好小被子,走了出来。

  和他出去时一样,堂上的两位老太太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地仍旧坐在那里,看到他也仍旧是瞪圆了眼睛。

  银萱悄悄进来,说萝蕤堂宋妈奉命来接老姑太太回去。

  陶因泽不耐烦地说让她们外头等着,水烟抽得呼噜呼噜响。

  陶骧要走时,陶因泽叫住他。陶骧等着姑奶奶说话,不想等了一会儿,陶因泽却说:“我忘了要说什么了。你去吧。”

  陶骧离开,堂上静下来。

  陶老夫人看看陶因泽,问道:“大姑,刚才想说什么?”

  陶因泽轻声道:“静漪这孩子温柔贤惠是不假,骨子里烈性强硬更不假……骧哥儿凡事通透,动到静漪就犯浑。前头有些事,已经是两厢里伤了心的,这一回恐怕又拧了。偏偏什么都能点透,唯此一样,旁人是说不得也帮不上。我是想说,若是他们两个,眼下实在过不去,也不要勉强。”

  陶老夫人轻声道:“大姑,你的意思是……”

  “但愿不至于。不过如若万一,要紧把囡囡留下来。”陶因泽敲着她的拐杖,悠悠地叹了口气。

  “陶家的血脉,怎么也不能让人带走的。”陶老夫人低声道。

  “不,不光是从这一层考虑。有囡囡,到底有个转机。”陶因泽道。

  她们两个正说着,听到外头有人说话,让银萱去看看,只过了一会儿,陶因润姐妹进来了。因这两日囡囡在萱瑞堂,她们两个也习惯了进门声量放小些。看了嫂子和大姐面色阴沉,两人坐下来半晌只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

  “进来时候看到骧哥儿,脸色不好看得很。”陶因润轻声说。

  “孩子都带过来了,这样子竟是要一拍两散么?”陶因清拿了烟卷儿在手中,出了一会儿神,“谁也别说想不到。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自打她进了门,陶家和老七为她破例不是一回两回。大不了陶家这回又因为她,出一件从来没有过的大事。这几年看着他们折腾也够受了,只是心疼囡囡这孩子……”

  “甭管怎么着,都别惊动盛川。再说年轻人的事,过一两天又好的蜜里调油,也是有的。”陶因润说。

  陶因清发了一会儿呆,说:“我看难了。”

  “听着,此事绝不准你们多一句嘴。”陶因泽对两个妹妹说。她们两人默然应允。

  陶老夫人也沉默,手中的佛珠却捻得快起来。

  里屋传出来一声婴儿啼哭……陶老夫人啪的一下将佛珠攥了,起身往里走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陶盛川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吕贝克大夫再次被从上海请来,给他做过检查之后,诊断其为肺癌复发。他并没有讲明陶盛川还能延续多久的性命,只是告诉陶家人,做好心理准备。吕贝克大夫没有立即返回上海。在陶骧的请求下,他会一直留在这里,采取一切可行的办法,为陶盛川缓解病痛。

  静漪听说陶盛川病重,便让守卫告诉陶骧,她想去探望。陶骧这次却没有阻拦,立即让人放行了。

  待陶老夫人等人见到静漪,都大惊。

  天气很热,静漪为了不在公公面前失仪,出来特地换了庄重的衣服。淡黄的色泽本来是十分雅致的,却反而显得她脸色极差。到了延禧堂,强撑着先给陶老夫人她们行礼。站在那里看了她们,目光定在陶老夫人身上,就想问一句女儿。她还没开口,眼圈儿便红了。看她这般,陶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挥手让她先进去探望陶盛川。

  静漪一转身,陶老夫人脸就沉了下来。

  陶因泽的龙头拐都在乱战,咬牙切齿地低声道:“等老七回来,看我不拿拐杖揍他的!”

  她说完,也不待陶老夫人说什么,颤巍巍站起来由宋妈扶了便出了门。陶老夫人抬眼看着她出门,一转脸看到陶盛春,也正神情复杂,便示意女儿送陶因泽回萝蕤堂去。她站起来,也跟着进了陶盛川的房间——此时陶夫人正在陶盛川的病床边坐了,静漪垂手站立在床尾处。

  陶盛川见静漪来问安,和颜悦色地同她说着话。

  静漪原本就难过,见公公已经病得不成样子,仍要关心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泪就几乎忍不住。她根本不敢开口多说一个字,生怕当着公公的面就要痛哭起来……她只能点头或者摇头来回答。

  陶盛川见她伤心,却来安慰她道:“不要伤心,静漪。你该知道病人乐观,总是寿命要长一些。”

  静漪点着头。

  “你也要保重身体。”陶盛川和蔼地道。

  静漪使劲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好些日子没见到囡囡了。怕我这样子会吓着孩子么?囡囡胆子很大的,不会怕我。”陶盛川说着,倒转脸看了妻子,“回头让静漪带囡囡来给我看看吧。我很爱那孩子,想多看她几眼。”

  “好。”陶夫人答应。

  静漪紧捂着嘴,不敢出声。

  陶夫人看着她,也于心不忍,轻声劝慰几句。静漪只是点头。

  “静漪,跟我来吧。”陶老夫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嘱咐了儿子好好休息,说了明天再来看他,就要带静漪走。

  陶夫人送她们出来,陶老夫人说:“让静漪跟我去看看囡囡再走。老七要知道了,有什么话,让他来和我说。”

  陶夫人点了头。

  静漪听了这话,浑身都哆嗦起来。

  陶老夫人伸手握了她的手,牵着她上了轿。

  静漪跟着陶老夫人来到萱瑞堂门口一下轿,只几步,她便不自觉地到了老祖母前头了。见没有人阻止她,她一路快跑着往屋子里去。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女儿被放在哪里,可是她完全凭着感觉,穿过萱瑞堂正房,往从前尔宜的房间跑去。看到她进门的金萱银萱急忙叫着七少奶奶,也不敢大声,眼睁睁看着她推门进了屋子——屋子中央放着一个小木床,罩着纱帐,里面躺着的不正是她的女儿吗?

  奶妈和保姆守在一旁,看到她忙过来拦着。

  静漪推开她们,过去将纱帐撩开,一眼看到多日不见的女儿,人几乎立刻软在那里。她扶了小床,弯身将熟睡的女儿抱了起来。她满脸是泪,亲吻着女儿柔嫩的小脸儿……奶妈她们担心地看着她。陶老夫人进来,悄悄对她们摆手,让她们都出去了。

  静漪不住地亲女儿。囡囡醒了过来,被静漪弄得不舒服,眼看就要哭,一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襟。静漪会意她是想吃奶了。她毫不犹豫地坐在了床边,解开衣襟。

  囡囡透明的小嘴巴嘬着她的胸,她的心几乎跳停。可是过了好一会儿,囡囡嘬不出奶来,张嘴便哭……静漪呆了似的,看着囡囡,忽然间跟着女儿一起哭起来。

  她紧紧抱着囡囡,哭得气断声噎。陶老夫人过来要接了囡囡,她硬是不给。

  “听话,静漪,让奶妈喂喂囡囡……囡囡饿了。”陶老夫人把孩子从静漪怀里接过来,让奶妈去安抚。

  静漪看着女儿在奶妈怀里吃着奶安静下来,抓着陶老夫人的手,终于哭出声来。渐渐地人就跪在了地上,低着声音,她说:“奶奶……奶奶,我恨他……我真的好恨他。我有错,可他不该这么惩罚我……奶奶,我不能再留在这家里了……”

  静漪脸埋在老太太怀里,痛哭失声。

  陶老夫人给她系上扣子,给她擦泪。

  “别说胡话。”她说,摸着静漪的脸。

  静漪摇着头,大滴的眼泪滚落。

  陶老夫人扶着静漪的肩膀,看她哭得伤心,说:“静漪,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先把孩子带回去吧。我知道你的疼。”

  静漪给她磕了个头。

  她没再吭声,站起来,从奶妈怀里抱过女儿,转过身来,便看到陶骧站在门外。

  她抱紧了女儿,生怕再被他夺走。

  他并没有拦着她抱走女儿,而是低声道:“回去吧,有人等着见你。”

  静漪死死地盯了他一眼,抱着女儿对老祖母屈膝行礼,跑着出了门……

  陶骧和老太太一起看着静漪母女被轿子抬走,半晌谁都没有说话。

  “奶奶。”陶骧刚开口,陶老夫人一回身朝正座走去,坐下来,看着他,目光深邃而严厉。

  “这情形你也看见了,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她问。

  陶骧默然。

  “过来有什么事?”陶老夫人问道。

  “奶奶,大姐和大姐夫回来了。一起来的还有程家三少奶奶。八妹本打算立即过来,不过文谟刚刚度过危险期,她还需些时日。眼下父亲暂时无碍,八妹略等一等,也未为不可。”陶骧说。

  陶老夫人沉默片刻,望着陶骧。

  “你大姐他们能顺利过来,也是他们的一个人情。”陶老夫人道,“三少奶奶既然来了,想必一定是要见静漪的。”

  陶骧沉默。

  “强迫她们母女分离,这事不妥。大人再怎么着,不能委屈了孩子。况且你父亲也病着,家里不安宁,会让他不安,对他的病毫无益处。你向来孝顺,为你父亲考虑,就让静漪带着孩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谁也不是等不了这几日。”陶老夫人说。

  陶骧点了点头。

  刚刚,静漪在祖母怀里痛哭……她在他面前,从未那般哭过。

  他心原本麻木得很,可是看着她哭着说恨他,心就像是被谁拿着针尖挑开了一道口子,起初是没有什么感觉的,要过好久,才会觉得疼。

  而且这疼,越来越重。

  ……

  静漪抱着女儿进了门,万没想到在客厅里等着她的,竟然是索雁临。

  索雁临看到静漪,立即过来。

  “静漪你……”索雁临看着眼前的静漪,她再镇静的人,也难免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三嫂。”静漪轻声叫道。她并不闪避,望着雁临。

  索雁临看了她怀抱的婴儿,轻声问:“可以抱抱吗?”

  静漪摇头。

  她刚刚夺回来的女儿,谁都不想给。

  索雁临愣了下,仍看着襁褓中的女婴,轻声说:“长得可真好……真像你。瞧这小嘴儿、小鼻子……父亲和母亲见了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儿呢!”

  静漪看着女儿粉红色的小脸儿,禁不住柔肠百转。她这才伸出手臂去,允许索雁临抱囡囡。索雁临轻手轻脚地将孩子接了过去,被静漪扶着坐了下来,仔细看了又看。

  “看也看不够。”索雁临说着,望了静漪。

  “三嫂怎么来了?”静漪问。她让奶妈把女儿抱上楼去。冷静下来,要和三嫂说说话了。陶骧也说了,有人在这里等着要见她的。她大约能明白为什么三嫂会来……她望着三嫂——索雁临看上去很疲惫。这应该不只是长途飞行的结果。这段时间对她来说,一定不比三哥来得轻松。

  她也得佩服三嫂的勇敢。

  “陶伯父病重,理应来探望。”索雁临避重就轻。

  “那三嫂探望过后,就快些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静漪轻声道。

  索雁临看了她,说:“除了探望陶伯父,也想见见之忱。此行目的不完全达到,是不会离开的。”

  静漪刚刚痛哭过,带回女儿让她短暂地精神为之一振,听了索雁临的话,仿佛那点精神头都要被打散了似的,又头昏脑胀起来……她半晌没言声。

  “就是要劝之忱,也得让我见到他。确定他安然无恙,我才好放心。”索雁临说。她握着静漪的手,“我与牧之先谈了谈。他始终不肯向我保证不伤及之忱性命。”

  “三嫂,”静漪低了头。索雁临的手仍然干燥稳定,真是有泰山崩于眼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她心内叹了再叹。三哥何其有幸,娶妻若此……“三嫂应该了解牧之。他向来说得出做得到。他开出的条件始终没变。三哥也始终心知肚明。三嫂来游说牧之,倒不如让三哥趁早明白过来。不过,三嫂眼下可也不必过于担心。牧之的目的并不是想天下大乱,而是使各方能够一致对外。伤及三哥性命,那是最后一步……你们也别逼得他走这一步。不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索雁临望着静漪。

  “三嫂曾经和我说过,会处处以三哥为重。到今日我能够看出三嫂此言非虚。但是三嫂务必要明白,三嫂如此待三哥,前提须得是三哥正确。否则,三嫂便是助纣为虐。”静漪嗓音沙哑。

  张妈过来给她们上了茶。

  索雁临端起来喝了一口,转眼望着正目不转睛看着她的静漪,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今天我来,除了跟牧之表明态度,也是想来探望你。一别年余,总惦着你在这里好不好。”

  静漪轻声说:“静漪多谢三嫂。”

  索雁临看着她,说:“我来之前,还想着,或许以你在陶家的便宜,须请你想方设法斡旋。今日看来,你有你的难处。我纵然着急,也不该为难于你。我想你已经尽力了。”

  静漪怔了怔。她明白三嫂言下之意,其实还是希望她能够为营救三哥做些事的……她吸着气,坦白地告诉索雁临道:“三嫂,恕我无能。”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索雁临见静漪脸色更不好看,忙解释。

  静漪说:“三嫂,坦白地说,我的确不便再插手此事,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索雁临低声问道:“那你……”

  “三嫂还是顾得三哥好了。至于我的事,不必多虑……陶家并没有为难我。上人们待我们母女都很好。对囡囡,更视若掌上明珠。三嫂完全不用担心我。来到此地,三嫂倒是应该处处当心。”静漪说。

  索雁临点头,轻声道:“还是委屈你了,静漪。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一定要告诉我。”

  “谢谢三嫂。我祝三嫂早日愿望达成。”静漪说完,沉默下来。

  索雁临明白这是静漪要送客的意思了。她也不便久留,告诉静漪自己下榻之处,便带着秘书一道离开了。

  她走后,静漪上楼去,看到安然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的女儿,她俯身亲吻了她……大滴的眼泪落在囡囡唇边,囡囡小嘴一吮,吮了进去。

  她急忙给囡囡擦脸。边擦,她的眼泪又不住地涌了出来。

  索雁临对陶骧的游说自然并没有起到作用。但两日之后,陶骧下令允许索雁临通过封锁地带,面见程之忱。时间只有短短的半日。回到兰州城内的索雁临再同陶骧会面时,带回的仍然是程之忱强硬的态度。

  程之忱既不妥协,陶骧亦不让步,事情仍然处于僵局之中。程之忱被围困日久,渐渐处于弹尽粮绝之势。增援的中央军被马仲成的部队隔离在外。不但投鼠忌器,西南的白系虽受重创、还在重整旗鼓当中,但与西北军遥相呼应,实力仍不容小觑,也令其不能轻举妄动。

  滞留在兰州的索雁临心急如焚,守在陶家的程静漪也度日如年。

  此时陶盛川病势日重,陶家上下都为此忧心忡忡。眼见便是中秋节,陶老夫人命人今年的中秋尤其要准备得经心些。可就在中秋前夕,驻守关外的中央军一部与日军发生冲突。冲突在数日内迅速演变成震惊中外的东北事变,战火迅速蔓延。节节败退的东北守军战线不得不缩回关内。段奉孝连发急电向南京请示,要求南京授意对日军实施报复性打击。没有得反击命令的段奉孝只得按兵不动。

  陶骧得知此事后大怒,对程之忱下了最后通牒。

  程之忱却没有第一时间给予回应。于是索雁临获准再进虎跳峡。这一次,她没有及时返回。

  陶骧深知父亲病体沉重,原本不欲与父亲提及战事,然陶盛川虽重病垂危,毕竟戎马一生的人,嗅觉极其敏锐。三个儿子和来探望他的西北军高级将领逄敦煌等人的神情意态、彼此间不经意对视的目光、偶尔的低声交谈,都逃不过他的观察。他对局势的发展了然于胸。

  这一日,他将陶骧召至病床前。

  陶骧知道瞒不过父亲,将前因后果坦言相告。

  “眼下中央军内部也不是没有异样声音。若程之忱仍一意孤行,我不会再坐视不理。我对此事的态度也已经电告白伯父。”陶骧说。

  “他们的意思呢?”陶盛川问。

  白焕章父子态度始终明确且坚定与他们统一战线。但此时若要他们出战出征,亦勉为其难。白焕章表示以陶骧的想法为重,也流露出了退守的意思。陶骧明白眼下他们的犹豫。他将这些也向父亲坦陈。

  陶盛川沉思良久,看着儿子。

  父子俩对视着。

  “老七,”陶盛川点着头,“妥协有时必须做出。”

  陶骧望着父亲,没有出声。

  “这个时候,你一味扣押程之忱,不为私利,也将会被以此诟病。这一战之初衷,便是为联合抗日。假如因此让倭寇趁乱得逞,得不偿失。”陶盛川说。

  陶骧点头,说:“是,父亲。我明白此中利害。”

  “你须征得西北军同仁支持,不可独断专行。为今日,许多西北军将士流过血;将来抗日,将有更多的西北军将士要牺牲……这不是你个人的事,也不止是西北军的事,这是为国为民的大事。”陶盛川声音低缓,字字清晰。

  陶骧站了起来,郑重向父亲敬了个军礼。

  陶盛川抬手,点一点头,道:“去吧。”

  陶骧看了病势沉重仍然不失军人沉稳英武之气的父亲,不禁胸中热血沸腾。他转身出去,等在外面的陶驷等人看了他脸色,一时之间都沉默下来。陶骏虽然看不太清楚各人的面容,也从屋内瞬间紧张起来的气氛中察觉异样。

  陶骧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沉声道:“我有重要事情要与各位商议。请各位跟我来。”

  陶骏松了口气,心头一块大石似就此落下,脸上露出微笑来。陶驷逄敦煌等人鱼贯而出,只剩了他和陶骧。陶骧要他一同前往。他摆手。

  “我大约能明白你们要谈什么。事关重大,我已无军职,不便参加。”陶骏低声道。他仰望陶骧。此时陶骧站在他面前,身形挺拔而威风凛凛,让人由衷赞叹。他也叹了一句,“但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而且我也相信,你的决定一定是正确的。父亲、阿驷和我,陶家上下,都会支持你,成为你坚强后盾。家里的事交给我,放心去吧。”

  陶骧看着长兄,同样向他敬了个礼。

  陶骏等弟弟走了,才让人把儿子麒麟儿接进来,带他去见父亲。进门前,陶骏特地嘱咐儿子见了祖父注意分寸,才示意福顺推着轮椅,带了儿子进房去。

  陶盛川与陶骧一席谈相当费神,此时正闭目休息。听见动静,慢慢睁开眼,看见长子长孙,也只说了句你们来了。

  “父亲歇着吧。”陶骏见他累了,忙说。

  陶盛川看着陶骏,半晌没说话。

  陶骏明白父亲的心思,轻声说:“父亲放心,以后我们都会帮着七弟的。”

  陶盛川点了点头,示意麒麟儿近前来。

  麒麟儿依偎在祖父身边。

  “七叔又要打仗去了吗?”麒麟儿问道。

  陶盛川摸摸麒麟儿的头,“是啊,你七叔又要打仗去了。”

  “麟儿能跟七叔去吗?”麒麟儿又问。

  陶盛川看了长孙稚嫩的面孔,说:“现在还不行。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好好做事。打仗的事,交给你父亲,交给你叔叔们。”

  “父亲,七弟才是真正的军人……麟儿,以后要像你七叔那样,懂吗?”陶骏说。

  “懂!”麒麟儿脆生生地答道。

  ……

  第二天,陶骧在逄敦煌的陪同下只带了几名随扈前往虎跳峡,进入中央军营地,面见程之忱。

  被围困在虎跳峡已有月余的程之忱,也敞开营门,迎其入内。

  陶骧开门见山,要求程之忱同意立即通电全国,全力抗日。而他的条件,便是西北军将接受中央军整编。

  程之忱良久不回答陶骧。

  陶骧见状,示意他两人到帐篷外散散步。

  虎跳峡地势很低,两边是悬崖峭壁,溪谷深邃,走在其间,有地处江南之感。

  一同走了很长的路,两人仍然沉默。

  陶骧回头看看,程之忱的随扈远远地跟着,逄敦煌带了人也紧随其后。见他回头看,逄敦煌做了个很细微的询问的手势。陶骧略点了点头,表示没事发生,让他放心。

  陶骧站下来,程之忱也站下。两人正站在一片密林之外。

  陶骧看了那密林,说:“二十岁那年,我在这里打了第一场胜仗。那时起,我才真正明确了我的志向。此生我都将以军人为职业。”

  “很多人知道你能征善战,是在你回国之后。极少人知道虎跳峡一役,对西北战局的影响有多么重大。”程之忱道。

  陶骧道:“我更希望虎跳峡被记住,是因为你做出了正确决定。此次东北事变,举国震惊。士农工商界都有共识,联合抗日是大势所趋,你总不想后世之人评价你,冠以丧权辱国、贪生怕死之名。我相信,你会是以国家人民为重之人。”

  两个人并立在一处,许久,没人打破沉默。

  带着湿润的凉意的清风穿过山谷,树叶的响声伴着流水声在山谷间不断激荡……

  逄敦煌远远地望着他们。

  他的手始终放在腰间的枪套上。对程之忱,他并不信任。

  山谷中的风越来越凉,天色也越来越晚,那两人都没有要折返的意思。他不禁对陶骧此行能否顺利与程之忱达成意向再次产生了怀疑……就在他欲设法提醒陶骧离开的时候,他看到陶程二人同时转过身来。

  程之忱向陶骧伸出了手。

  两人的手握在一处,许久没有放开。然后,他们一起朝他走来——虽然他们没有喜笑颜开,甚至表情都有些严肃和沉重,但是看得出来,比起来时,颜色都缓和许多。

  陶骧经过时,看了逄敦煌一眼。

  逄敦煌顿时会意。

  他紧跟着陶骧,心情也有些激动。

  进入程之忱的临时指挥部时,程之忱特地停下来,也与逄敦煌握手。

  他对陶骧说:“你麾下的大将,真令我大吃苦头。”

  逄敦煌却道:“希望日后我们都只让日寇大吃苦头。”

  程之忱愣了下,笑着拍了拍逄敦煌的肩膀。

  当日,程之忱便从虎跳峡通电全国,宣布将于西北军、西南军联合抗日。而陶骧走时,手中亦握有双方签署的停战协定。

  陶骧在逄敦煌护送下,安然返回兰州城。随后,陶骧下令西北军后撤一程,放程之忱部经由陕西,退入中央军控制境内。

  此番由中央军挑起的大战,至此方以各方都能接受的形式结束。

  程静漪听到这则消息时,竟不敢马上就信。东北事变已发生数日,局势的发展越来越让人担忧和愤慨,在这个时候,陶骧的妥协显得如此珍贵……明明这是该高兴的事,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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