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沙桐工业区坐落在东川市最西端,地理偏僻。
在多年前提起的“雏鸟发展”战略下,东川市东点一把火西洒一点雨地零星发展着,而沙桐作为最初红火过的工业园区早已被高新产业挤成了边角料,如今只剩破败的厂房和弥漫在空气里洗不掉的铁锈与化工品的酸腐气味。
金融犯罪调查组特行队的行动车辆伪装成一辆平平无奇的物流货车,在午夜零点后悄无声息地混了进来。
厂区内的老式平房的外墙斑驳剥落,落后的宿舍楼挤满了底层的工人,人员构成复杂。
在这里,只要衣着足够简朴,很容易就能藏身于人群之中。
“五楼财务室,”临时充当行动队长的金河宇靠在摇晃的车厢壁上,声音压得很低,“我估计峻植他们几个人还在酒桌上被拖着,给我们争取的时间不多,要速战速决。”
他的目光直直地望向镜头:“记录仪开了?”
一只纤细却稳定的手在镜头前快速晃了一下,屏幕画面随之轻颤,随即传来夏听婵清凌凌的嗓音,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认真:“全程开启,状态良好,所有音画同步加密上传至安全云端。”
“队长你就多问这句,”负责通讯和后勤支持的文载寻笑了一声,语气里是十足的信任,“她交份报告要是领导不在,都得拍照留证,注明时间地点提交人,她干活必留痕。”
“叫什么队长,峻植不在,我临时搭把手,”金河宇看了眼时间,“行,走吧。”
技术专家蔡智贤果然没让人失望,五人借着阴影一路顺利摸上五楼,剩下两人分守住走廊两侧。
五楼的财务办公室与厂长室相邻,据说是夫妻店的格局。
这里的装修与楼下三层的破败截然不同,虽谈不上奢华,但也整洁体面,至少像个能常待的地方。
所有人就位后,夏听婵悄步移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手中一个精巧的操控器亮起微光。
很快,一架小型无人机如同归巢的夜鸟,无声无息地从厂房屋顶缓缓降落到窗台,顺利收回。
“视频要另存一份吗?”
“我云备份了。”夏听婵摇摇头,利落地取下存储模块,她负责的情报收集,从来不会出纰漏。
前期所有情报和资料获取工作是在上级部门的授意下开展的,东川市这一个经济不算发达的城市被重点关注,起于一桩被时光掩埋的旧案。
六年前,先后担任过国土交通省与经济产业省资深事务次官李成浩的独子于深夜醉驾肇事,黑色跑车不仅撞倒了一对夫妻,更丧心病狂地进行反复碾压,致两人当场死亡,随后逃之夭夭。
这起惨案并没有被什么媒体报道,像是集体失聪般,最终在权力的运作下以一位替罪羊的出面而尘埃落定。
替罪羊是李成浩当年在职时借着手中严管行业准入许证审批的权利,从底下求办事的公司里挑的一个小人物,一枚用过即弃的棋子,保了这家小公司一世荣华。
上级下了查的意思,可李成浩早已到点退职,如今在一家与其渊源颇深的大型综合建筑公司当顾问,他明面上退居幕后,实权却未散。
这家公司靠灾害复兴发家,十年前一场海啸重建项目让它一跃成为庞然大物。在李成浩“退休”后的岁月里,它依旧势如破竹,接连拿下大型国际场馆的建设权,中标贯穿城市核心区域的地铁九号线延长段……可谓是风生水起,所向披靡。
前期调查磨了近八个月,一直像在迷雾里摸爬,周旋许久后才锁定沙桐这里的破落厂房可能才是存放资金流向等关键原始资料的洞窟。
今晚本是幌子,原队长朴峻植带着两名队员应邀前往对方设下的奢华会所宴席虚与委蛇,牵制视线。剩下七人回酒店“休息”,零点过后先后溜出,伪装进物流车里突击沙桐。
五人在财务办公室里迅速散开排查,独立贴墙的几个保险柜被一一检查,又都被一一排除,型号太新,不像是存放陈年旧账的地方。
前法医出身的郑明真对藏匿的位置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她的目光在室内巡视一圈,最终定格在墙上那幅巨大的山水画上。
“在这里。”她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画框卸下。画背后,墙壁内嵌着一个样式古朴的保险柜,厚重的金属表面泛着冷光,与周围灰败的墙体形成了鲜明对比。
蔡智贤上前,指节叩了叩柜门,发出沉闷坚实的回响:
“啧,障眼法。外表老式,内里可是最新型号,加厚精钢,防火防震防撬防爆,标准的‘铁王八’。需要两把物理钥匙和两组独立密码才能开启。”
他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夏听婵已经脱口报出了两处放钥匙的地方。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几道诧异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夏听婵似乎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但其实满脸写着“那又如何”的理直气壮,她解释道:
“半
个月前我装成银行的人来推信用卡,说是办卡送油卡和烧水壶,这里打工的人多,有实惠总愿意试试。我借着办卡的由头,在财务室多待了会儿,顺便安了点……”
她手掌一翻,变戏法似的,指尖赫然捏着两个米粒大小的窃听器和一枚薄如蝉翼的微型监视器,显然是在刚才众人寻找保险柜时,她已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回收。
“……”蔡智贤愣了一瞬,由衷地低叹,“……牛逼。”
“这事儿我跟队长报备过的。”夏听婵郑重其事地补了句,语气里带着点认真的严谨,像是在为工作程序正名,“队长是点了头的。”
文载寻依着去找,果然片刻就把两把钥匙全摸了出来。
蔡智贤则屏息凝神,将所有注意力都倾注在那冰冷的金属柜门之上。既然夏听婵下了高科技,他自然不会浪费这绝佳的优势。
他的指尖在便携设备上飞快跳跃的同时,头也不抬地抛出几个关键的时间点和密码相关的零碎信息。
他的问题话音未落,夏听婵清冽而肯定的声音便已接上。她向来有着严谨自觉的归档习惯,所有经手的录音录像都会当日当办,按事件和时间线细致梳理、分门别类。
“上周三下午四点十七分,财务主管接过一个电话,对方提及了‘老地方’和‘初始设定’。”
“周五上午,他键盘输入的声音序列经过降噪增强后比对,疑似是八位数字,前四位与我刚才提供的吻合。”
“还有,监控画面显示,他开启右下角抽屉的频率最高,动作有特定的旋转节奏。”
蔡智贤屏幕上的进度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推进,至少节约了一半时间,保险柜就打开了。
柜门打开的瞬间,没有成堆的现金,只有排列得一丝不苟的文件、数个黑色移动硬盘,以及十二本厚重古朴、以真皮封面精心装订的手工账册。
“KSH……姜成浩次长……前年十月,资金九亿,项目代号‘月光’……”
“T……李在同副会长……通过海外空壳公司洗白,流入……”
“国土交通部的官员……国会议员……”
每念出一个名字,房间内的空气就凝固一分。那几个硬盘里,无疑储存着更为详尽的交易记录和隐秘的录音。
“备份!立刻数字备份!”金河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果断下令。
蔡智贤立刻摸出设备,连接硬盘开始拷贝数据。金河宇和郑明真等人各拿起一本账册,高拍仪的闪光灯在昏暗里急促闪烁,争分夺秒地扫描。
扫描已经够快了,但不知过了多久,那扇被稍稍推开透气的窗户缝隙里,猛地灌入一股刺鼻至极的气味。
郑明真嗅觉最为敏锐,她“腾”地站起身,脸色骤变:“什么味道?!”
几乎就在同时,通讯耳机里传来走廊望风队员急促到变调的警告:“撤!他们点火了!楼下全是汽油!”
“备份多少了?”夏听婵语速极快,目光紧锁蔡智贤的屏幕。
“容量太大…不到三分之一!”蔡智贤的声音因紧张而微颤,但手上的操作丝毫没乱。
“没时间了,”金河宇瞬间做出决断。他将纸质账册和未备份完的硬盘全部塞回防火保险柜,“砰”地一声重重关上,旋钮锁死。
“这东西能扛住火!”他低吼道。
夏听婵反应迅疾,立刻将手中一把黄铜钥匙塞进文载寻手里:“分开保管!”
同时,她一把别正了自己前襟的执法记录仪,镜头第一次清晰地捕捉到她冷静到极致的面容。
她语速飞快,字字清晰,重复了两遍:“保险柜密码是……!重复,密码是……!”
刺鼻的汽油味飞快地混着浓烟涌进来,楼下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火光瞬间顺着走廊疯长。
显然是对方早有后手准备,多处同时泼了汽油点燃并用易燃易爆物短时间迅速纵火焚烧。
这是一不做二不休,想连人带东西一起葬在这里了。
金河宇厉声命令走廊两侧的队员立即先行撤离。财务办公室内的五人几次试图冲出门外跟上,都被楼梯里翻卷的火舌与浓烟逼退。
楼下绝望的哭喊与求救声变得密集,又迅速被烈焰咆哮的滚浪吞没,令人心胆俱裂。
“走这里!”夏听婵异常冷静,猛地一脚踹开那扇厚重的窗户玻璃。
窗外悬着一道狭窄的铁制消防梯,是装饰性的,通往楼下露台,看着摇摇欲坠。
但却是此刻唯一可能的生路。
办公室里只有饮水机里那点水,几人轮流把外套浸透水,裹在身上,一个个踩着窗台翻出去,抓住发烫的铁梯往下挪。
技术人员先走,蔡智贤和文载寻的身影刚消失在下方翻滚的浓烟中,郑明真立刻伸手,不由分说地将夏听婵往窗口推去,语气斩钉截铁:“走!”
夏听婵被她推得一个趔趄,目光扫过并肩站定的金河宇和郑明真,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火光照亮她染上薄灰却异常锐利的脸庞,她厉声道:“什么意思?演情侣殉情吗?!你相机里都是没备份的照片,快走!”
“你拿着钥匙你先——”
夏听婵一把把钥匙塞进她口袋里:“行了现在是你保管了,郑明真,你男朋友只是临时顶替指挥,我才是上级任命正儿八经的副队长,再搞这些以后一个都不许给我谈办公室恋情,全给我分了!”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郑明真根本拗不过她。生死关头,每一秒都无比奢侈,绝不是争执推让的时候。
郑明真咬紧牙关,最后深深看了她和金河宇一眼,转身利落地翻出窗外。
“金河宇!你等下必须让听婵下一个下来!”郑明真向下攀爬时,嘶哑的声音混着热风向上传来。
“废话!这用你说?!你给我看路!”金河宇头也不回地吼道,注意力全在评估窗外火势和接应上。
郑明真刚下到一半,夏听婵已经毫不犹豫地一脚踏上了滚烫的窗台。
她向下望去,心猛地一沉,那段原本就是装饰用的狭窄铁梯,此刻已被烈焰炙烤得通红扭曲,下方的平台几乎完全被凶猛的火海吞噬,热浪扑面而来,几乎灼伤呼吸。
难。
对面想把她们一窝端了,可眼下证据找到,只要跑出去一个都是绝杀。
夏听婵咬咬牙,翻身就要出去——
滚烫的空气里,忽然传来幽怨的哭声,嗓音又尖又细,好像受惊吓的奶猫在呜咽一般。
“救命——”
金河宇和夏听婵猛地回头,是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女人,她蜷缩在门的阴影处,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看起来不足两岁的婴儿。
她大概没有资格住进宿舍楼,只能趁夜深人静,在这办公区域的某个杂物隔间里栖身,没想到被困在了起火的走廊里。
金河宇的眉心死死拧成一个川字。那女人看到他们,浑浊的眼底骤然迸发出绝望尽头最后的光亮。
她冲过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灼热的地面上,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哀求:
“恩人……求求你们……我女儿才一岁半……”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女人和孩子身上的衣物完全干燥,这意味着本就不具备独立逃生能力的她们没有任何防火措施,要救她们,只能护着先下。
金河宇开口:“夏听婵,孩子我来……”
夏听婵缩回腿,一咬牙冲女人道:“你孩子给我,你先下,我抱着小孩在你上面。”
女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涕泪横流地将婴儿递过来,哭喊着:“孩子先下,孩子没了我也活不了了……”
走廊外的天花板天花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隆一声砸下一大块燃烧的建材,火星四溅。
金河宇下意识望向那只坚固的保险柜,火光将他紧绷的侧脸灼得通红。
他猛地扭过头,对着那几乎被吓瘫的女人厉声咆哮:“不想死就照做!再磨蹭大家一起死!”
女人被吼得一个激灵,求生本能压过了恐惧,她手脚并用地爬向窗口。
可刚一探头,凶猛的热浪几乎将她掀翻,下方那截被烧得通红的铁楼梯在火光中闪烁着地狱般的骇人光泽。
她瞬间崩溃,瘫软哭喊:“我不行……我腿软……我不敢……”
“我先下!”夏听婵当机立断,迅速将孩子塞回女人怀里,语速快如子弹,“我在下面接应你,队长你在上面拉住她!”
“行!快!”金河宇毫不犹豫,用身体抵住窗口,伸出坚实的手臂。
夏听婵率先翻出窗户,中筒靴的鞋底瞬间被烫得冒出焦糊味。
她像只熟稔攀爬的猫,利落地落到下方梯段,仰头伸手:“慢慢下,我在这儿托着你。”
女人抱着婴儿,浑身抖得像筛糠,一点一点往下挪,高温烤得她几乎抓不住栏杆。
金河宇在上面拉,夏听婵在下面托。眼看就要踏上平台,头顶一块被烧裂的玻璃幕墙突然“哐当”炸碎,带着火团砸落下来。
女人吓得尖叫,脚下一滑,怀里的婴儿“哇”地哭出声,脱手从她臂弯里滑了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夏听婵猛地向下探身,像只俯冲的鹰,拼尽全身力气在空中捞住了婴儿。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身子一沉,脚下半截踩空,整个人骤然往下坠了一大段。
“咚!”
万幸,她左手在下坠瞬间死死攥住了下方一段楼梯的栏杆。
但那栏杆早已被高温烤得滚烫,抓住的瞬间,一股皮肉烧焦的可怕嗤响骤然传来,伴随着令人牙关发酸的灼痛。
而孩子脱手的瞬间,女人像是突然被点燃了勇气,竟直接翻跳下来。
她重重摔在平台上,脚踝显然扭得不轻,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连滚带爬扑到边缘,朝着下方的夏听婵伸出手,声音都劈了:“恩人!恩人!”
夏听婵本该能翻上去的。
对她而言,单臂悬挂、外墙攀爬并非难事,经验与力量她都不缺。
可这一次不同,她手里紧紧握住的铁栏杆被烧得通红滚烫。
剧烈的疼痛让她整条左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身体摇摇欲坠,怀里死死箍住的婴儿还在撕心裂肺地哭喊,上方惊恐万分的母亲哭着喊着在叫她。
夏听婵猛地咬紧牙关,下唇几乎沁出血丝。火光在她清澈的眼底疯狂跳跃,烧灼出一种近乎决绝的炽亮。
队长没有再下来,她大概明白了什么,也八九不离十地猜到了自己的结局。
能活一个都是赚的,夏听婵,能活一个都是赚的。
她用尽残存的、惊人的核心力量稳住身形,尽可能地将右臂举高,将婴儿向上托举,递向那双拼命伸下来的、颤抖的母亲的手。
几秒钟的托举,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女人一把接过孩子,巨大的庆幸和恐惧攫住了她。
她踉跄着退后,将孩子放在相对安全的平台深处,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一样,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再次扑回边缘:“恩人!手给我!快把手给我!!”
夏听婵试图用力,但左手的剧痛和力量的飞速流失让她的一切努力都化为徒劳。她的手指在高温的持续灼烧下几乎失去了所有知觉,软绵绵地使不上半分力气。
她抬起头,想对上方那绝望的女人说点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轰隆”巨响,可能是一整扇燃烧的玻璃窗,可能是一段被烧断的钢梁,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巨大的重物裹挟着烈焰和死亡的气息,猛地砸落。
夏听婵的手彻底松脱,像是断线的风筝一样坠入下方翻腾的火海之中,瞬间被烈焰吞没。
扣紧在衣襟上的记录仪被摔脱,镜头一滚,只够无声地拍着她的上半身。
她身下的血慢慢地扩散出来,像是缓慢涨起来的潮水,在冲天的火光里被照耀得红得发黑。
她的手臂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手肘试图撑起身体,那细微的挣扎里还残存着某种想要爬起的本能。然而那力量太过渺茫,在晃动的镜头里几乎难以分辨。
镜头捕捉不到她的脸庞,只能映出一束被火燎焦却依旧紧束的马尾被热风偶尔吹得颤动。她的后背还在极其轻微地起伏着,好像渴水的鱼。
背景音里还有尖锐的哭喊声,奶猫一样,一声声剐着人的神经。
天台上那只猫最终还是掉了下来。
原来婴儿的哭声那么像奶猫。
陆痕钦独自坐在漆黑的房间里,只有屏幕里冲天的火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地跳动,映出死一般的阴影。
他想起太多回忆。
他想起夏听婵那次翻墙救猫后被罚在全校面前念检讨。纪检主任在台上的声音隔着岁月的洪流,异常清晰地回荡起来:
“我想对所有参与救助小猫的学生表示肯定,这是教学育人工作中最珍贵的回馈,知识和认知只有实践于善良、仁爱、勇气和担当,才是品行的塑造和人格的完善。”
“但希望同学们以自身安全保障为第一,校规既然这样规定,那就必然……”
他想起夏听婵跟他吵架时说过的:“人都有命的,可命运两个字,按照性格和逻辑做出的决定叫命,做出的行为与本性有偏差叫运,所以逆天改命,改的不是天,是本能。”
哭叫声催得他头痛欲裂,搅得人撕心裂肺,胃里像被塞进了滚烫的铁块,剧烈地痉挛着。左手的旧伤疤突然又痒又痛,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骨头。
他终于想起来了,三年前那个深夜,他是怎么用刀划开手腕,想把这无边无际的痛苦彻底结束。
他颤抖着手,点开自己一个个没有夏听婵的社交媒体,少顷,他点进了后台屏蔽词管理。
那些他往日如何搜索都石沉大海的、关于夏听婵的一切,终于有了答案。
白色的输入框里,冰冷地躺着几个屏蔽词组:【沙桐、东川、调查员遇害、6.01……】
汹涌的、被自我封印的记忆瞬间冲垮堤坝,塞爆了他的大脑。陆痕钦死死睁着眼睛,耳边是巨大且空白的嗡鸣,那些遥远的声音变得空灵轻飘,像无形的灵魂,将他整个意识从躯壳中抽离,悬浮于痛苦的真空。
他仿佛再次身临其境地站在三年前那场冲天大火里,眼睁睁地看着她掉下来,看着她身下那潮起潮落般的鲜血,一点点扩散,直至最后不再流动。
原来她死了啊。
原来她三年前就死了啊。
他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却异常执拗地将所有屏蔽词一个一个删除取消。
主页瞬间被刷新出来的海量大数据信息淹没,最终,屏幕上铺天盖地地充满了关于“6.01东川沙桐特大事件”的种种报道。
官方简短的取其精华的新闻,民众自发拍下的镜头乱晃的短视频,各个角度,许多讨论,七嘴八舌,吵吵闹闹。
他想起来了,他曾每一个都看过。
旧手机的列表划到最后,那些当年被他莫名其妙屏蔽、拉黑的一个个人名,被他一个个重新点开。
最后的消息,无一例外,都是三年前转发给他的,夏听婵用她一贯事事留痕的工作习惯阴差阳错记录下的自己的死亡录像,以及那句绝望的追问:
【陆痕钦!你看到了吗?!是听婵啊!!】
三年后的今天,他一遍遍地回复着,像是在进行一场迟来的葬礼,又像是终于对自己宣布最终的判决,将这条三四年前的旧闻,在他生日的这天,以一种荒诞而残忍的方式,颠来倒去地确认着:
【我知道了,夏听婵死了。】
【嗯,夏听婵死了。】
【之前一直让你在国内多照顾她,麻烦了,夏听婵死了啊,原来。】
【我知道了。】
【嗯,谢谢,我才知道。】
【是啊……】他干枯地笑,短促地笑,咳嗽一般,【我以为她骗我呢,她怎么会死了呢,她那么厉害,我还以为……原来她死了……】
字再也打不下去,他将手按在桌上,肩膀深深地压下去。
被药物控制镇定的身体失了效,他痛苦得眼前发黑。
原来这么久了,夏听婵从来都是他凭空幻想出来的。她就是这么一个一意孤行的犟种,她说她从来不后悔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她也不听国旗下的检讨,老师说每一个生命都是无
价的,她才不管,她没有解除拉黑,没有回来,无论是断崖式分手还是死亡,她都先他一步,抽刀断水一般,离开得干干净净。
那些纠葛的话、纠缠的念,全是这些年他仿照她以前说过的话和习惯雕成的精美无缺的赝品。就像最初发现她欺骗他时,他曾千方百计为她开脱辩解那样,他幻想两人破镜重圆,幻想着一切重归于好,幻想他们来日方长,还有无数个以后和未来。
“夏听婵……你,”陆痕钦的声音气若游丝,眼泪无声地汇聚到下颚,砸落在冰冷的手背上,“我真是……恨死你了。”
墙上的挂钟沉重地“咚—咚—咚—”敲响三声。
零点已过,他生日的这一天,彻底结束了。
他依旧空茫茫地坐着,在黑暗里凝视了太久刺眼的屏幕,手机的光像细密的针,扎得他眼球生疼。
他闭上眼,可无穷无尽的火光好像永不落下的太阳般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灼得他双目刺痛,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恍惚间想起照在头顶的永远也甩不掉的手术无影灯,再一错眼,却是映亮半个天空的熊熊烈火,梦魇一样死死地缠住他。
他想起三年后重逢的那一天,夏听婵在一个暴雨夜闯进了他的房子,在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大雨里,她浑身湿透。
她浑身湿透。
“雨呢……?”他嘶哑着,向一片虚无发问。
“雨呢……?”
“雨呢?!”
那些他曾因想着她安静睡在自己屋里而兴奋走过的雨夜,那些在墓前跟父母说要与她结婚而被淋得透湿的雨天,跟她有关的每一场雨,那些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暴雨。
是啊。
可是,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