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金斯利医院的院长朴文元拥有一座私人葡萄庄园。年轻时曾痴迷马术的他,甚至在庄园里建了两座标准规格的矩形马场。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休息区,陆痕钦慵懒地靠在软椅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他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专注地落在朴文元身上,仿佛在认真聆听对方追忆往昔的马术荣光。
“你父亲就是看了我的障碍赛表演,才动了让你学马术的念头。”朴文元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你十岁生日时收到的那套护具,还记得吗?那可是我特意从意大利定制的。”
陆痕钦微微颔首,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这个恰到好处的回应让朴文元更加兴致勃勃,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那套护具的珍贵之处。
好一个宾主尽欢、乐融融的场景,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陆痕钦屈肘搭在椅子扶手处,半懒不懒地支着上半身,眼神却虚虚地落在对方的领结处,显然是走神了。
夏听婵一个人溜出去玩已经过了半小时了。
他压下眼睫朝自己腕表处扫了一眼,准确来说:
嗯?原来只有19分钟22秒?
陆痕钦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手腕,调整了下坐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那股熟悉的躁意又开始在心底蔓延。
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也不知道偷偷给他发个消息。
总不至于自己上马去跑圈了吧?
夏听婵其实并不擅长骑马。
但她有一颗熊心豹子胆。
当初跨上他那匹纯黑赛马时没露出半点怯意,颠了两圈回来就跟他信誓旦旦地说她会了。
如果忽略场地里七零八落的障碍杆,以及黑马腹部斑驳的水渍和石英砂的话。
“不是,”她死死攥着缰绳,试图控制不断踢踏的马蹄,力气大就是能跟马拔河成功。
她跟他掰扯:“是你家场地太小了,你把栅栏放开让我去宽敞地跑跑。”
陆痕钦手指轻抚过马匹的侧脸,黑马喷了个响鼻,渐渐安静下来。
他纠正道:“夏听婵,标准场就是20x40的。”
“那我带它放个风,去你家松籁公园吧。”她跃跃欲试,“这里太闷了。”
陆痕钦牵着缰绳将马引至出口,单手推开栅栏。夏听婵立即夹紧双腿,马儿刚往前蹿了半步,缰绳就被他稳稳攥住。
“干嘛?”
他绕到马侧,掌心轻轻拍了下她的膝盖:“往前坐。”
夏听婵:?
“我陪你一起去,”他见她半天不肯挪窝,只能解释道,“你还不太会……不是,对不起别瞪我,我的意思是这马性格太烈,你让我也上来,否则我怕你一进公园,下次再见到你就是连人带马一千公里外了。”
她往前小气地挪了点位置,下一秒,陆痕钦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在他掌心像是流沙一样淌过,他转而稳稳扶住了她的小臂。
“好了。”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夏听婵刚要偏头,肩膀便是一沉
他将下巴轻搁在她颈窝,煞有介事道:“看不到缰绳在哪里,我找找。”
夏听婵:……好烂的借口。
她无语地将缰绳塞进他手里,却被他连手一起握住。
“走。”他唇角微扬,看起来比脱缰的马还要欢欣。
……
陆痕钦第三次垂眸扫过腕表。
表盘上的秒针像是被黏住了般,五分钟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朴文元仍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年轻时在马背上的英姿,声音在闷热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粘腻。
夏听婵原本待在庄园旁的会所套房里声称不易抛头露面,可等他要前往马场时又变了口风,说要去河边马道转转。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指尖随意点了下窗外。
那里天高云阔,风吹过葡萄藤掀起层层绿浪,确实比这沉闷的室内惬意百倍。
陆痕钦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正斟酌着如何不失礼数地打断这场谈话,提议去河边散步——
“砰!”
休息室的玻璃门被猛地撞开。管家踉跄着冲进来,额角挂着汗珠:“院长,小公子他、他掉进河里了!已经有人下去救——”
朴文元手中的茶杯“咣当”砸在茶几上,茶水溅在真皮沙发上。他猛地站起身,嘴唇颤抖着还没发出声音,身旁的陆痕钦反应还要激烈,仿佛落水的是他的骨肉,眨眼间已经朝着河边而去。
不会是夏听婵又不管不顾跳下去救人了吧。
都怪他,陆痕钦脸色微白,想起那一次也是他一秒没看住她,夏听婵就甩了鞋子跳下去了。
那时候夏听婵还不是他女朋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喜欢她喜欢得不行。
他约她出来玩,提前做好了大量功课,将餐厅和影院都包了场,甚至提前去看好了哪个座位伴着日落的意境更好。
约会那天他穿得太正式了,成套的高定男装是他亲自去了蒙田大道多改了两遍才加急拿到手的。
站在约定地点时,腕表显示还早了四十二分钟。阳光透过梧桐叶在他肩头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整了整第七次领结,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夏听婵标标准准提前十分钟到达,比起他的郑重其事,她穿得显然随性多了。
两人并肩而立时,夏听婵的目光总忍不住往他身上飘。陆痕钦被她看得耳尖泛红,轻声问:“怎么一直看我。”
“嗯……”她拉长尾音,视线还黏在他胸膛上,“今天好热,你还穿外套?”
她仰起脸仔细端详,发现他额角确实没有汗珠:“你好像不容易出汗?”
“嗯。”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越是紧张就越发惜字如金。
夏听婵咬着吸管,冰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两人走出十几米后,陆痕钦终于忍不住开口:“不好看吗?”
“好看。”她立时肯定,手臂一扬,果茶里的冰块像是婴儿摇摇乐一样晃出清脆的声音。
“就是有点太正式了,你脚下不走一块红毯我难受。”
陆痕钦抿唇别过脸,避开她灼人的目光。
他只是约会前有点紧张,跟兄弟们说了句,宰荣浩那群臭皮匠们立刻组了个“军师”群,在群里精心出谋划策,雄心壮志地跟他拍板,说穿最贵的西装,开最豪的车,再捯饬捯饬他那张帅脸,绝对能拿下。
一群废物。
他太显眼了,不该穿得这么用力。
陆痕钦声音干涩:“时间上有点仓促,衣服是昨天刚从巴黎送来的,所以今天第一次穿。”
夏听婵抓住关键词:“你昨天飞了一趟?”
陆痕钦想起宰荣浩信誓旦旦说要体现出陆氏的雄厚实力,犹豫了下,决定再给智囊团一次机会,点头说:“嗯,私人飞机飞了一趟。”
夏听婵咬住吸管目视前方,良久,吐出一句:“我就说全球变暖这事不赖我吧。”
陆痕钦:……
阳光忽然变得灼热起来,他悄悄松了松领带,心说回去一定要把宰荣浩那个傻叉群给退了。
他的脑子其实有些晕,跟她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太影响正常思考,只剩下机械地执行着烂熟于心的约会流程:先去餐厅,再去游乐场,晚上看电影。
“我……”
他才将脸转回来,身前忽然掠过一阵风,“咚”的一声闷响,夏听婵手中的冰饮砸落在他锃亮的皮鞋前,冰凉的水珠星星点点地溅到他鞋面。
陆痕钦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夏听婵蹬掉两只鞋,直接跳进了一旁的护城河。
岸边行人寥寥,桥墩下,隐约可见有个小孩子费力地将胳膊举起来又沉下去,他背后的书包拉链半敞着,喝饱了水的包像只
无形的手将他往深处拖拽。
陆痕钦的大脑“嗡”地一声炸开,忽然意识到夏听婵跳下去了。
她跳下去了。
桥墩附近的水深已经过了两米。
“夏听婵!”他眼里根本没有那个一个劲大口灌水的小男孩,冲到河边就要跟着往下跳。
“没事别下来!”夏听婵像尾灵动的游鱼,一个漂亮的转身绕到呛水的小孩身后。她破水而出的瞬间,利落地扯下那个灌满水的书包甩开。
她单臂从后方环住孩子的胸膛,那孩子受了惊吓,像只落水的小猫般死死攥着她的手臂不停打嗝。
“没事了,没事了……”夏听婵的声音带着水汽的湿润,不知是在安抚瑟瑟发抖的孩子,还是在劝阻岸边那个随时要跳下来的男人。
即便带着人,她的动作依然矫健。靠近岸边时,她先将孩子高高托举起来:
“陆痕钦接人。”
围观的人群渐渐聚拢,有人七手八脚地接过孩子,陆痕钦才不管什么小孩不小孩的,他跪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上半身几乎平行贴在地面上,他将手臂尽可能伸直,固执地只想抓住她。
可男孩才被人抱上去,夏听婵顶着一张湿漉漉的脸冲他比了个“ok”放心的手势,喊了句:“等会,我捞个书包。”
然后“咕噜噜”一串水泡,又沉下去了。
“夏听婵!”
陆痕钦喊不住她,身后男孩家长恰好赶到,刚站稳就惊天动地扑过来抱住孩子,一边惊吓一边念叨:“我抽根烟的功夫,怎么这么不小心,走路都不看着点?让你妈知道回家我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夏听婵下去三分钟了。
周遭的嘈杂像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人发慌。陆痕钦被吵得心烦意乱,再等不及,随手扯下外套往旁边一丢,转身就要跟着下水。
那孩子的父亲这时匆匆上前想道谢,湿淋淋的手刚要碰到他胳膊,却被他极快地避开了。
他嫌恶的动作快得像道影子,几乎是本能反应。可被大人按着脑袋前来道谢的小男孩也往他身前倒,“呜呜呜”地说:“谢谢哥哥姐姐。”
“让开。”陆痕钦的声音没什么温度,甚至称得上冷硬,眉峰蹙着,眼底是掩不住的焦躁,像是怕再多说一个字就会耽误什么,脾气恶劣得简直是逮谁咬谁。
“别挡路。”
小男孩被这声冷硬的话惊得一哆嗦,手猛地往后缩,扭头就要找爹。
水面忽然“哗啦”一声破开,紧接着是夏听婵清亮的嗓音穿透嘈杂:
“——陆痕钦!”
那声音像道无形的线,瞬间攥紧了陆痕钦所有纷飞的思绪。
他猛地回头,就见她浮在水里,把那个鼓囊囊的书包举过头顶,水珠顺着她湿透的发梢往下淌,沾湿了额前碎发,却衬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周遭人声鼎沸,陆痕钦却精准捕捉到身后男孩那道细弱的抱怨:“啊?怎么连书包都捞上来了……”
夏听婵游到岸边,陆痕钦的上半身几乎要探进水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上岸。她刚站稳就脱力般跌坐在地,还没来得及喘气,一件带着他体温的宽大外套罩了下来,裹住了她浑身的湿冷。
夏听婵用力眨着眼,想把睫毛上的水珠抖掉,下一秒,他像是会读心术般用指腹轻轻擦过眼睑,带着点微糙的触感。
夏听婵定了一瞬,抬眼看向他。
陆痕钦心绪浮动,他先用衬衫袖子擦着她脸上的水,擦到一半却猛地顿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指尖在她脸颊边悬了悬,转而急匆匆探向自己外套内兜。
指尖勾出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带着点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再抬眼时,那股子急慌慌的劲儿收敛了些,只余下小心翼翼。
他捏着帕子一角,极轻极缓地擦过她湿淋淋的发梢。
夏听婵却还惦记着正事,偏过头想越过他看向那男孩,声音带着刚从水里出来的微哑:“你看看,里面的东西有没有少。”
那男孩却别别扭扭地移开视线,没应声。
夏听婵正疑惑着,男孩父亲已快步上前道谢。大约是刚才陆痕钦那副冷脸还透着威慑,他几乎是半挨着夏听婵站定,与面无表情的陆痕钦之间刻意拉开了段距离,像是隔着道无形的屏障,只攥着夏听婵的手反复说着感激话。
这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态,让夏听婵也品出几分异样。她刚要转头看陆痕钦,他脸上的冷漠却已悄然融化,甚至从内兜摸出张名片递过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
“落水后要关注下,不要感冒了,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去昭泰旗下任意一家医院检查,费用直接报名字即可。”
他前后的差异太大,翻脸比翻书都要快,方才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仿佛错觉,温和得像是换了个人。
“啊,是昭泰……”父亲刚才只顾心系孩子,这下终于认得陆痕钦了,随即连声激动感谢。
“举手之劳,以后要看好小朋友。”陆痕钦微微颔首,笑意温淡,手却始终牢牢攥着披在夏听婵身上的外套边角,将她裹得更紧了些,仿佛怕漏进一丝风。
一派祥和,夏听婵满意地收回目光,对男孩父亲道:“书包拉链开了道缝,我在水里潜了会儿没瞧见掉东西,你检查看看?”
“谢谢谢谢!”父亲笑着应着,转头却见儿子一脸如丧考妣,正从书包里一本本往外掏暑假作业,掏一本,脸垮一分。
父亲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自己的儿子还能不了解?这神情太不对劲。
夏听婵也顺着望过去,刚要探头,眼前忽然被一方带着清冽气息的手帕挡住。
陆痕钦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掌心温度透过湿凉的布料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小心感冒,我去帮你看看。”
他说完就起身,走到男孩面前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弯腰捡起散了一地的暑假作业,随手翻了几页,果然全是空白。
这些作业,从水里拿上来的时候还是一具全尸,平放晾干就行。但被男孩攥在手里片刻功夫就被揉得皱巴巴,油墨混着水汽晕成一团团污渍,根本看不清字迹。
陆痕钦喉间似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又翻了几页,指尖擦过内页,掌心立刻沾了片黑。
他与男孩隔着半米远,像是连呼吸都不愿相混,只单手撑在膝盖上半蹲下身。
男孩抬起头,眼里满是计划败露的恼火,瞪着他。
陆痕钦与他平视,忽然扯出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带着点说不清的恶劣。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旁边的父亲听见:“作业落水真是可惜了。”
目光扫过作业本封面,他语气温和得像在闲聊:“松光小学四年级D班的?巧了。”
男孩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继续道:“我稍后让人把全套新的寄到学校教务组长那里,你们班主任应该会联系你去拿。”
晴天霹雳!
男孩如遭雷击,眼里瞬间蓄满了泪,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陆痕钦慢悠悠地抬起那只沾了油墨的手,看似要替他擦眼泪,指腹擦过男孩脸颊时却故意留下几道黑印。他盯着小孩被弄花的脸,看着那眼泪混着墨渍往下淌,眼底掠过一丝满意,才抬手看了看
——很好,掌心的墨污倒蹭干净了。
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反倒催促那父亲:“先带孩子去医院看看吧,万一需要打针呢?”
这话像根针,戳得男孩“哇”一声哭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真是太感谢您了!”父亲是真心实意,半蹲下身把男孩转过来对着他们,“快,跟好心的哥哥姐姐说谢谢!人家多周到!”
男孩爆哭的嚎叫如听仙乐。
人群渐渐散去,夏听婵还一反常态地坐在地上,没起身。
她说:“有点累,坐会儿。”
陆痕钦走到她面前,自然而然地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静看了几秒,他伸手就去碰她的脚踝。
“等等等等——”她阻拦不及,脚踝已经被人轻轻握住。
他的动作格外小心,像是在对待一块小蛋糕,轻轻褪下一点湿透的袜子,果然看到踝骨处红了一大片,看着就怵人。
他又不轻不重地看了眼夏听婵。
夏听婵老
实巴交道:“捞书包的时候踩在河底,没站稳,在石子上崴了下”
“捡什么破烂书包。”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懊恼。
“什么?”声音太轻,她没听清。
“没什么,”陆痕钦转过身,后背稳稳地对着她,“背你。”
昨天刚从巴黎带回来的高定被湿透了的她同样弄湿,他却半点没有想到自己早夭的初恋战服。
夏听婵紧紧地圈着他的脖子,湿透的头发一缕缕贴在他颈侧,带着河水的凉意,像羽毛似的搔着他的心尖。
每走一步,发梢的水珠就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滑进衣领里,激得他皮肤微微发颤。
他空不出手去擦,只能任由那点点凉意在锁骨处漫开,最后没入衣服下。
“我让司机过来了,”陆痕钦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抱歉,早知道……以后我让车一直跟着。”
“没事啊,”夏听婵的声音澄澈又明亮,贴在他耳边,带着水汽的温热。
她晃动了下那只没受伤的脚,安慰他:“出来玩,开车一会儿就到了,能一起走的话,就能待久点啊。”
陆痕钦忽然没了声音。
几秒后,他反手环住她的胳膊收得更紧了些,把她往自己背上按了按。
车直接开到了私人医院,备好的换洗衣物早已放在病房。夏听婵看完诊,便由护工陪着去淋浴。
陆痕钦寸步不离地跟着,自踏进医院起眉峰就没舒展过,脸更是臭得像要下雨。直到医生明确说骨头无碍,只需贴膏药静养些时日,他才勉强柔和了些。
手机里出谋划策小组还在全程陪同。
宰荣浩猴急地一个劲问:“怎么样怎么样?约会该进入下一环节了吧?游乐园!听我的,多买些零食,她吃不完你就‘勉为其难’帮着解决,肢体接触这不就来了……”
出门时陆痕钦特意调了静音,可那持续不断的震动还是透着股热闹。
他一直等到浴室门关上,听见里面传来水声,才终于摸出手机,指尖顿了顿,只回了三个字:
【在医院。】
屏幕安静了半秒,随即跟地震了似的狂震消息。
陆痕钦却没心情再翻看手机。
还看什么。
跟心仪的女孩子约会,没有照看好对方,还让她进了医院。
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约会了。
他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旁边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替换衣物,可素来洁癖的他提不起半点力气去换。冷气吹过湿衣,带来些微凉意,却远不及心里那点闷沉。
浴室的水声很快停了,接着响起吹风机“呼呼”的声响。
没多时门一开,换好衣服的夏听婵出来,头发蓬松柔软,脸上带着点刚洗过澡的水汽。
陆痕钦立刻起身迎上去,压下心头的涩意,声音尽量放平稳:“我送你回家休息。”
这场他期待已久的约会就这么半途而废。
送到家门口,手机还在兜里不知疲倦地震动。陆痕钦把人扶进门,正准备告辞,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陆痕钦。”夏听婵叫住他。
他回头,眉宇间还带着点没散的低气压,像只被雨打湿了毛的大型犬,蔫蔫的。
她看着他,单腿蹦跳着更近地迎上来:“我的脚大概三四天就好了,下周游乐园有夏日庆典,一起去吗?”
他怔住。
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跟你一起出去玩很开心啊,今天也是。”
直到坐进车里,陆痕钦还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十几分钟后才像从梦里醒过来,指尖微颤地摸出手机。
群聊里的消息早就99+了,他却只看到最后一句阮成礼发的:【拿下了吗?】
后颈的头发早就干透了,可他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她发梢滴落的凉意,顺着皮肤滑下去,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想起她笑起来时明亮的眼睛,想起她在他背上时她发间飘来的淡淡香气。
想起她的脑袋从水里冒出来,水将她的脸冲刷得澄净秀丽,她单腿蹦跳着时好像童话故事里的独脚锡兵,厉害又顽强。
手机被抵到唇边,陆痕钦的目光散在空中,不知道在看哪里。
他按住语音键,始终说不出话,只听到自己心跳如鼓。
良久,他才看向车窗玻璃里映出的他的模糊倒影,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对自己说:
“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