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方茧有时候真觉得,江缚设了个陷阱在骗她。
什么处男,什么没谈过恋爱。
都是他鬼扯的胡话。
搞不好他从幼儿园就开始钓女孩子,一路从初中谈到高中,谈得高矮胖瘦,花样百出,所以才这么会俘获她的心。
她本打算和他划清界限的。
可现在,十一还没结束,她就被他撩得绷不住答应给个说法。
回学校的路上,方茧悔得恨不得抽自己俩耳光,可一抬手,就看到那个漂亮精致的樱桃发卡。
……真行啊江缚。
他是真有办法治她。
蔫了吧唧地回到宿舍,杨桃正坐在座位前给自己做美甲。
看到方茧回来,她还挺意外的,“你回来了啊,没跟江缚单独约会吗?他脑袋怎么样,还成吧。”
方茧挺颓地往电脑椅里一坐,嗯了声,“他就是有点儿头晕。”
不过现在看来,估计也是骗她的。
方茧眼底流露出一丝幽怨。
杨桃在一旁都看笑了,“你这什么表情,约会没约爽?”
哪壶不开提哪壶。
方茧神色肉眼可见不自然起来,她摸了摸脖子说,“没约会,就把他送回家了。”
杨桃一下就想起那个疯女人,“诶,今天那女的到底谁啊,为什么要打江缚?”
“那是他后妈。”
方茧叹了口气,感觉好像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她想让江缚给她儿子配型移植,江缚没同意。”
再往下,就是江缚的隐私,她没再说。
杨桃听后眼睛都瞪大了,“这怎么跟家庭伦理剧似的,不过那女的也够无耻的,求人家办事儿还打人家。”
方茧也觉得无耻,但更多的是担心。
她总觉得他那个女人不会那么善罢甘休,就江缚那种报喜不报忧的性格,应该也不会跟周文钰说。
可要真让她主动告诉周文钰……她觉得很冒犯,她现在又没同意做他女朋友。
想到“女朋友”,方茧那种微妙的紧张感又爬上神经末梢,她随手就抄起两粒药吞了进去。
杨桃觑着她,“又烦什么呢,瞧你愁眉苦脸的,要不跟姐说说?”
可能确实是憋到了极致。
方茧和杨桃眼巴巴地对视两秒,突然沉下一口气说,“杨桃,你会为了爱情,做一个被人唾弃的坏人么。”
杨桃有些没理解,但她乐意倾听,“坏人是什么意思,当小三?”
“不是小三。”
方茧摇头,一边在脑海里很努力的找比喻方式,“就,比如你的家人,因为某些原因不喜欢他,不想让你和他在一起……如果在一起了,你会伤害到他们的感情……你还会选择和他在一起吗?”
杨桃想了想,说,“虽然不知道你这个伤害他们的感情,到底是什么程度,但我觉得,只要不是在道德和法治层面上的问题,就没那么严重吧。”
她不理解地看着方茧,“况且这是你的爱情啊,难道就因为这些道德绑架,你要困住你自己一辈子吗?”
后面的这句话。
像一发猝不及防的子.弹,直击方茧的灵魂。
方茧怔愣在那儿,杨桃又说,“你说的这情况吧,我见过类似,我一个表姐和她对象在一起那会儿,家里也是很不喜欢男方,就因为俩人刚谈恋爱的时候太腻歪,一起出去旅游,导致我表姐没来得及回老家看我去世的奶奶最后一眼。”
“我奶奶可疼她了,据说最后是带着遗憾走的。”
“我表姐心里也难受啊,但有什么办法呢,飞机又不是她开的,那天她就是回不来。”
“最生气的是她妈妈,她觉得我表姐太在乎那个男孩儿了,再加上让我奶奶带着遗憾走,就很不喜欢他。”
“为这事儿,母女闹了好长时间。”
“……”
听到类似的故事,方茧憋闷的胸腔都好似打开了一道缝隙,涌进新鲜的氧气。
她问,“那你表姐后来和那个男孩怎么样了。”
杨桃说,“分了啊,不过不是当初分的,是和她妈闹了好久后,又谈了两三年,感情淡了,自己分的。”
“我表姐那人,嗯,挺酷的,孝顺归孝顺,但她绝不委屈自己,不道德绑架自己。”
“我记得她当时就跪在她妈妈面前,给她妈和我奶奶的牌位哐哐磕了三个响头,一滴眼泪都没掉,就这么为自己据理力争。”
“她说,奶奶就活一辈子,她也就活一辈子。”
“因为背负这个遗憾,就让她注定留有另外一个遗憾,甚至遗憾一辈子,那么她只会觉得,这些道德绑架是恶毒,是愚昧,是自私。”
“就算是奶奶,在地底下也不会开心。”
“至于那个男孩可不可靠,那是她的人生,她的爱情,无论是好是坏,都应该她自己去体会承担。”
“就算最后真的没有好结果,她也认,因为那是她人生必经的一部分。”
话到这里,杨桃认真看着方茧,“虽然我们家族里其他人,都觉得我姐自私,但说真的,我站在她这边,如果我是她,也不会轻易和我男朋友分手的。”
“她妈也是控制欲特强,我奶奶去世后她又很抑郁,所以才会这么过分。”
“奶奶去世又不是他造成的,为什么要牵连他们两个的感情呢。”
“就像江缚,不管你们家里人因为什么不待见他,但感情始终是你和他之间的事,是你跟他谈恋爱又不是他们,他是你人生必经的一部分,别人没权利插手阻拦。”
“要不然,就是你对他没那么喜欢。”
“你可以做到轻易就把他放下,这辈子都不会想着他,即便看他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也不吃醋不难过不会留有遗憾。”
“但平心而论,方茧,你能做到吗?”
就这杨桃都把话说委婉了。
别人不了方茧,她还是了解的。
有时候她真的很担心方茧的状态,要是单纯焦虑躯体化也还好,怕就怕她把自己压抑坏了,哪天生更严重的病。
所以,杨桃总结陈词,“作为你的朋友,我宁可你做个坏女孩儿,痛痛快快地活一回,也不要窝窝囊囊地一辈子。”
如果说前面那些话,只是在瓦解方茧越来越松动的心。
那么后面的话,就是仿佛寒山远寺清晨嘹亮的一声撞钟,既敲醒了她,也震得她心神俱颤,灵台清明。
是的,她放不下江缚。
她这样倔强又执拗的性格,不论是过去现在,都放不下。
只要这份滂沱的爱意,还压抑着,宣泄不出去,她就一定会作茧自缚,把他牢牢刻在心里。
每月,每年,都更深一分。
直至死去。
-
十一长假的最后一天。
方茧又去趟了墓园。
往常都是她和林雅芬一起来的,唯独这次,她自己上的山。
又是小雨,她撑着透明雨伞,蹲在墓碑前擦了好半天雨水,才把方蝶最爱的百合花放在上面。
比起其他墓碑,方蝶这里是最干净的。
因为方蝶爱干净。
林雅芬总是会给方蝶最好的。
就连她去世,也是每个月一束鲜花,不重样。
方茧小时候其实挺羡慕方蝶的,她活得恣意漂亮,讨人喜欢到好像全世界都会围着她转。
以至于她一直觉得,方蝶就应该和江缚这样的人在一起,他们才是天生一对。
可命运就是很造化弄人的。
方蝶不仅对江缚不感冒,还把这个众星捧月的大少爷“介绍”给了方茧。
方蝶说,“这家伙欠扁得很,你怼人厉害,没事儿可以装成我怼他两句。”
“不过他天天混着,都不一定知道我是谁。”
那时方蝶刚和江缚成了同桌。
江缚要么上课睡觉,要么翘课出去打球,平时几乎不怎么和班上同学来往。
老师怕他跟校外那群人混,就特意派班长方蝶好好“监督”这位二世祖,但其实,方蝶那时只想和方茧互换身份,去她学校装成她撒欢儿的玩儿。
就这样,方茧认识了江缚。
那是她第一次,在生活中见到这么好看的男孩子,好看到趴在桌上随意睡一觉,漂亮的眉眼和浓长的眼睫都让她移不开眼。
少女时期的暗恋,有时就是这样肤浅简单。
就因为他好看,他身上的味道好闻,他不管不顾趴桌上睡觉的样子拽得旁若无人。
双胞胎之间也没有秘密。
方茧喜欢上江缚这件事,很快就被方蝶察觉到猫腻。
那时她最喜欢说的话就是,“方茧,我劝你多讨好我一下,不然你下次能什么时候见到江缚,可就说不准喽。”
要不然就是,“你还得谢谢我呢,要不是我,你根本就不可能认识江缚,回头你俩真成了,记得请我坐主桌哈。”
十五六岁的女孩儿,一个无法无天,一个脸皮薄得像纸。
方茧每次都会被她惹得气急败坏,方蝶笑够了再贱兮兮地凑过来哄她。
可就算如此,方茧心里也明白,方蝶是她能触及到江缚的唯一桥梁。
因为方蝶,才有了这段不为人知的缘分。
想到过去种种,方茧深吸一口气。
她从小到大都没这么无赖过,唯独这一次,她想做个坏女孩。
看着墓碑上,方蝶年轻漂亮的脸,方茧眸光里有水汽在荡,她讨价还价,“就当你对我们这段缘分负责,行不行?”
“反正也谈不了多久,你知道的,他总要出国。”
“说不定没到那时候,我就不喜欢他了。”
“……就让我自私的活一次。”
“你来我梦里想怎么骂我都成。”
-
那天下午,江缚是一个人去的学校医务室换药。
本来楼嘉豪要跟着,他没让,他怕方茧突然过来。
方茧不太想在外人面前展示两人有多暧昧这事儿,江缚早就看出来了,虽然心底不怎么爽,但比起和她在一起,这些又好像算不得什么。
怕方茧又耍赖,那天早上一起来,江缚就给就给她发信息,说头疼,还顺便发了张上身没穿衣服的对镜自拍给她,让她看自己的“伤口”。
结果呢,这姑娘就是刚正不阿。
她丝毫不为他美色所动,直接回了句:【那你还不快吃药!还有心思在这自拍!】
“……”
江缚一拳砸在棉花上,直接把照片撤回了。
就这方茧也没说什么。
还是他又问了句,什么时候陪他去医务室换药,方茧才回了句,在山上,信号不好,下午吧。
江缚有时候觉得自己既好哄,又不好哄,好哄是因为,她回他几个字,他心情就会好,不好哄是因为,他总想要更多。
在山上?哪个山上。
上山干嘛。
跟谁去的。
为什么不叫自己。
伤口本来就疼,这么一搞,江缚脑子都不太清明。
偏偏江序秋那边又来烦他,一上午给他打了快十个电话,江缚烦得厉害,索性自己出门换药。
那时候他是真有点儿气的。
不止是气方茧。
也气自己。
别人都是谈上恋爱了,才开始恋爱脑,他倒好,人还没追到手,他就提前把自己腌入味儿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
江缚心浮气躁,被换药的时候疼得嘶了声,显得尤为愠恼。
给他换药的是新来的小护士,年轻姑娘,刚上班没多久,顿时有点儿紧张,她看着江缚说,“啊,弄疼你了吗?”
江缚不是爱牵连无辜的性格,蹙着眉说了句,“没有。”
可能是从他低磁嗓音中,听出一丝温柔。
小护士脸色晴转多云,看着他这张帅脸,忽然就多出了几分好心。
看江缚这伤口不算小,她问,“你打消炎针了吗?我看你好像不大舒服,不然测个体温?”
“……”
江缚听到打针就烦,直接起身,“不用,多少钱。”
小护士欸了声,拦住他,“你别犟啊,测个体温又不碍事。”
可江缚哪是听人话的性子。
他现在只想出去买杯冰咖啡给自己降降火,就蹙眉不耐烦道,“不测。”
刚说完,门口就传来一道急促的,带着一点喘气的女声。
清脆甜美的声嗓,就像加了冰块的梨汁,一下就沁入江缚冒火的心脾。
“测,给他测一个!”
“……”
江缚心口都咯噔了一下。
听到声音,小护士诧异扭头,也是很少看到学校里有这么漂亮打眼的姑娘,她一下就愣住了,“你是——”
方茧迎着江缚漆邃中带着一点幽怨,却又抑着暗爽的直勾勾的眼神,咽了咽嗓。
她说,“……我是他女朋友。”
话音落下的瞬间。
江缚锋锐的喉结明显地滚了滚。
就特么的爽到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