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北京新世界:我们被融化在柔软的胃壁里
半年前马国栋送给白采桢的戒指找到了,他无意中整理女儿的东西,在泳熠的玩具盒里,和一堆玻璃球和玩具塑料项链放在一起,如果不认真看,还真看不出来。
原来泳熠看到爸爸给白家母女买电脑又买戒指的,心里不舒服,就找了个机会偷偷把戒指拿走了,一直放在自己的玩具盒里。
马国栋很生气,“你知道当初戒指丢了之后白阿姨以为是给清音姐姐熬药丢的,导致两个人相互生气,以后可不能乱拿别人东西了,你若想要,我可以给你买的。”
“爸爸,你没有她们就活不了吗?我们班夏夏的妈妈去世了,爸爸也没有找新阿姨。”
他没想到女儿一直在纠结这件事情,马国栋本来想说,她一直是他最爱的小公主,但凡家里是两个哥哥,或者三个哥哥的,后面又生了一个妹妹,都是特别喜欢女孩子才生的,否则按照一般人的理解,怎么还会再生个女儿,让她心里不要吃醋,想着说了女儿也不能懂,罢了。
高考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白采桢和青蓝以及马国栋在校门口迎接泳宸、清音,他们看着清音走出来,心情激动,青蓝把手上的花束给妈妈,打算让妈妈给姐姐,马国栋专门买了一个可以录影的相机,正要激动地记录下这一刻,没想到清音并不是朝他们走过来。
刘柔荑老师在门口收发准考证,清音走过去向老师打了个招呼,又紧紧拥抱了一下她。这之后她才朝妈妈和妹妹走了过来,接过妈妈手上的花,没有拥抱,合了个影。
白采桢擦着脸上的汗,连连说燥热,马国栋知道她心里燥热。
“妈,我这几天收拾一下东西,打算先去北京看看,看看学校什么的,回来就报志愿了。”清音和妈妈讲。
“和谁一起去啊,如果是一个人一定要注意安全。”
“知道的,我有同学一起的。”正好泳宸也从考场里走出来,终于考试结束,他开心得跳了起来。
她蓦然看到妈妈手上的钻戒闪闪发光,那个因为给自己熬中药而丢失掉的戒指现在正戴在她手上,她全然不知道是泳熠调皮给藏起来了,还以为白采桢为了给她压力而故意藏起来,高考后拿了出来,罢了,也无所谓。
宁海到北京实在是有点远,坐飞机也得三四个小时,泳宸关了店几天,和爸爸说是进货去了,马国栋似乎什么都懂了,也和白采桢说了,两个人心知肚明,高考也过去了,就这样吧。
她座位边坐了一位去北京旅游的女孩子,她拉着清音聊天,两个人相互介绍,清音介绍完自己,话里的她也是这样过着快乐生活的普通孩子,女孩子有点羡慕,女孩子介绍完自己后,她也羡慕女孩子美满的家庭。
“我今年18岁了,高三毕业,是同学口中不可超越的年级前三名,刚参加完高考,自我感觉良好,应该可以实现妈妈的梦想,在北京考一个不错的大学。妈妈在宁海开一家面馆,非常幸运的是,妈妈面馆所在的风凌街因为临近艺术区,游客很多,这几年面馆的收入越来越高。我妈妈和对门的一位叔叔在一起,叔叔一直对我很好,很关心我,经常给我买各种各样的礼物,我完全没有遇到什么传说中的后爸。我的男朋友也对我很好,他开了一家茶吧,兼卖一点文创品,相比较同龄人,他有想法也有行动力。之前有人说我安静的样子像一个明星,但是每次你们说的人都不一样,我看了一下你们说的那几个人,都还挺不错,很漂亮。”
“也有一种说法,我今年18岁了,高三毕业,一直过得不开心,学习压力很大,之前得过抑郁症,现在也不知道痊愈了没有,可能是痊愈了,因为高考过去了,也不知道抑郁症什么时候会不会再起来。妈妈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妈妈虽然面馆收入高,但是非常辛苦,每天工作在十几个小时以上,所以我的家里虽然有一定的积蓄,都是血汗钱,我妈妈和对门的叔叔在一起了,家里现在五个孩子,听起来是不是压力很大,尤其是他的女儿对我妈妈有点敌意,以后若是长久生活在一起,后续两个人肯定有冲突。我遵从妈妈的意愿放弃了自己想上的专业,因为北京的大学没有什么海洋专业,毕竟北京也没有什么大海,你说的我头上的白发,并不是家族遗传的少白头,大概是长期焦虑长的吧,是不是有点丑丑的。”
如果按第一种说法说出去,她是生活在美好家庭的快乐女孩,如果是按第二种说法,好像又陷入了悲惨世界,可是在面对陌生人或者不熟的人相互介绍时,大家不都是说的第一种吗?她也必然介绍的是第一种。
也许每个人都有很多不快乐,但是别人看到的都是美好,可是生活也是如这样,有白天有黑夜,大部分人看到别人都是在光亮下的彼此,她想到这里,心里有点释然了,趁着飞机还没起飞,拿起手里的电话给妈妈、妹妹打了电话说快起飞了,让她们不要担心。
随着飞机离地起飞,失重感随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宁海岛而加剧,承载着所有喜怒哀乐的地方,此刻看,竟然也只是一片漂浮在海里的渺茫岛屿。
泳宸坐在她身后的座位,他说她一直缺少安全感,这样子会安全感更多一些。
这是她第一次远离家乡,出了首都机场,扑面而来的炙热像是从沙漠里打捞出来的,她以为自己流鼻血了,却发现是汗珠随着鼻尖滴下来。她和泳宸手拉着手,像所有一起出来旅游的小情侣一样,排队上了出租车,是新鲜的北京口音。
到了住处,是一家位于朝阳门附近的酒店,掩映在胡同里,到了酒店就开始下雨,北京的夏天急风急雨像是路上匆匆的人群,一天赶好几趟。
酒店附近有一个智化寺,两个人充分利用时间小景点也不能放过。但找不到地方,已经到了黄昏,路面上到处都是积水,积水里面映照着夕阳的余晖,
“大爷,智化寺怎么走啊。”
“你俩是谈对象吗?”
“啊?”
“谈对象是一种走法,不谈对象是另一种走法。”
清音拉了拉泳宸的手,笑着看着他,向大爷表示两人的关系。
“绕着这条胡同,走到那条大路上,再往南,走个二百米,看到路口再往西走一百来米,就是你要去的地方了。”大爷说道。他给他们指了一条远路,智化寺那么小,有什么看头,情侣不就是要多走走培养培养感情嘛。
“啊要这么远吗?”
清音和泳宸都完全没绕明白大爷的话,他们俩都不能明白东南西北。
谢过了大爷,两个人在路中央哈哈大笑,好像进入了一个陌生的新语境,凭着感觉在大马路上晃荡。
他们能看到寺庙里面的塔尖,却怎么也绕不进去,也许是巷口封死了。偶尔一阵微风吹过,树上存的水珠纷纷落下来,顺着衣领落到后背里,清音一激灵,打了个寒战。
夜晚的微风挟裹着新鲜感,她大口呼吸着这里的空气,闭着眼睛想象着一张中国地图,在地图上跨越江河湖海,这里离家也有遥遥一指的距离了,往日的一切桎梏在这里不复存在。
路上到处是水潭,离酒店有三四公里的样子,清音执意要走回去,一路上穿过老北京胡同,灯火通明的写字楼,车流不息的马路,两个人不知道怎么误入了一段工地,人际甚少,又路过一个公园,夜晚的公园没有什么人,黑暗中黑黢黢的湖水静谧无声,马路对面一幢很高的住宅楼倒影在湖里,楼和影子连在一起,清音和泳宸都被吓了一跳,不寒而栗,有一种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恐惧。
他拥抱着她,让她不要害怕。
爱情也是这样的感觉,在恐惧感与陌生感里最容易爆发出来,而所谓的爱,也可能就像是他们俩对北京公交车的感受,车身中间像胃壁一样柔软的链接的地方,随着车拐弯,晃动而摇摆,宁海的公交车没有这样,两个人站在公交车里哈哈大笑,“我们好像在一个大象的胃里被消化了。”
“没有,我们在一个大象的胃里被融合啦!”
酒店临街,半夜小雨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窗户外面是茂盛的槐树,墨绿色的暗影如同在宁海水仙街的老房子。
房间里略有一股发霉的气息,可能是由于经常通风不畅,泳宸把窗户全部打开,空气里有一种北方才会有的清甜的味道,宁海雨季的空气里,往往是海腥味,那种带着海洋阔大想象的味道,到底与这里的清甜味不同,北京到处都是方方正正的。显得个人的情绪没有那么重要了。
所以她能放大自己的亢奋。
她自从来到这里后就处在亢奋的状态里,她说也许妈妈一直以来的坚持是正确的,要不她就一直在宁海上大学做一只井底之蛙了,她亢奋的状态在雨夜里,让他抑制不住自己。
泳宸迫不及待地脱下自己的衣服,又脱去清音的衣服,窗外飘来的雨雾正好添加了湿润与黏腻,她仿佛这里将是自己的地盘将自己做主一样,主动在上面,随着两个人的床上之歌《国际歌》的铿锵,她的身影也像起伏的琴键一样发出美妙低沉的声音,在陌生的城市之夜,他对她说,
“清音,我很爱你,我们一辈子都不要分离。”
她没有说话,身体在继续在亢奋中,与雨夜一样婉转湿润。
桌上散落着烟灰缸、饮料瓶,便利店里买的快餐,路上买的旅游纪念品,就像是大卸八块的时间角落,就像是雨夜里被时间解构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