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是姐姐,也仅仅是姐姐
马泳宸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被吵醒,他听到半地下室的外面杂沓的脚步声,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太阳正好升起来,他用小镜子反射着光,光晃动着如蝉翼一般的清亮穿过空气,远远照到青蓝的床头,青蓝发短信过来说,“我家里出事了!”
马泳宸蹭地一下子跳起来,“发生啥事了!”
“早上有个客人说从我家的饭里吃出了几个苍蝇,现在闹着让我妈赔钱呢。可是我妈很注意卫生的,哪会有苍蝇呢。”
马泳宸赶紧起来,这是一个周六的上午,孩子们都没上学,围观看热闹的人不少。
客人说面里吃出了苍蝇,白采桢本来陪着笑脸说再去给他做一碗,外加赔二百块钱,可是客人咬定要她赔五千块钱,还大声嚷嚷说,如果不赔钱,就要叫警察来。
白采桢一看这是讹钱的来了。
她开面馆,什么人没见过,遇到讹钱的,她立马就从桌子上拿了个空酒瓶子,准备往自己头上放。只能是以硬碰硬,往往对方就怂了,但是她也不是真的放,就是吓唬吓唬对方。
清音和青蓝在楼上楼梯口看到妈妈拿着啤酒瓶子,都吓得不敢喘气。
马国栋听闻这边出事了,马上跑过来,替白采桢帮腔,把啤酒瓶子从手上拿下来。
两人昨天因为派出所的事情还没有和解,眼下也没有办法,只能是一致对外了。
白采桢小声对马国栋讲,“你怎么把我瓶子夺下来了,我就是吓唬吓唬他们。”
“那多危险啊,我不允许你这样,让我来。”马国栋小声和白采桢讲。白采桢白了她一眼,她可不轻易和他和解,不过眼下先对付了别人再和他算账。
随即他大声和对方讲,“你吃个饭这么讹人,目的不纯,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放的。采桢,咱们店里该装监控了,防止以后再有这样的人来讹人。”马国栋对着白采桢讲,那个客人看到来了男人帮腔,气焰一下子就弱下去了。
白采桢还在生马国栋的气,但是看着他来了,心里还是放稳不少,紧张的肩膀一下子放松了。
“你看看,店里卫生不达标还强词夺理,看来我要去卫生局那里举报你,让你关两天店整顿一下你才罢休。”
一听到要关店,白采桢马上又紧张起来,连忙说,“我们赔你钱的啊,大哥,五千块钱太多了,我们一个月营业额才多少啊。”
“你没有钱,你这个姘头有呀,让他给你掏好不好,要不你们俩这都快搭起伙来过日子了,不让他出点血那怎么可以呀!”
白采桢一听,这人居然知道自己在风凌街的事情,她十分惊诧,人群中突然有个身影她很熟悉,她定睛一看,那个人是自己的亲弟弟采林。
采林不是在老家城市生活吗?怎么会跑到宁海来。采林已经三十多岁了,但是长得很年轻,生活中不操心浪荡的人,总是显得年轻少年气,因为有别人替他兜着一切,他虽然只和马国栋相差六七岁,但是就像两代人一样,这样更显得马国栋老成,采林和姐姐一样身型较瘦,也长得很像,在采桢身上是秀气,不知道怎么的到了采林身上有了一点贼眉鼠眼的感觉。
采林也正好看到采桢看到了他,两个人的眼神一对上,她就什么都明白了,肯定是采林在中间搞事情。
没钱了,搞到老娘头上了!
她很爽快就把五千元给了客人,正当围观的群众正在好奇的时候,她遣散了围观的人,把采林揪到了面馆里。
面馆里独留马国栋、客人、采林,然后白采桢就把门关了。
“采林,是不是你捣的鬼,我就说我的面里怎么会吃出苍蝇呢?我开面馆,最注重的就是卫生!”
“姐,我给你打了多少次电话了,你都不接。”
“你又是来找我借钱的吧,现在怎么又玩这种花样,你在拍电影吗?你这么有才怎么不去电影学院进修去。”
“姐,我也没有办法啊,我现在身无分文。”
“你不是借那个王八蛋三十万吗?”
“做生意赔完了。”
“你赔完了就可以来找我吗?采林,你别忘了,虽然咱俩是亲姐弟,可是在世俗关系上,可真算不上,我从小可是被过继给大姨,我给大姨大姨夫养老送终,咱爸咱妈还有你这边,我可真的是没有义务去为你们做什么,我是个女人啊,我哪有那么大的能量,我不是太阳啊,男人都做不了太阳,你凭啥让我这个女人做太阳。
我和你什么关系,你这么捆绑着我,就因为我是你的姐姐吗?我欠你了吗?你没有钱了来找我,我想离婚,你为什么要找清音爸爸借三十万,我即使离开了那里,你们也是想方设法榨干我捆绑着我,我自己好好过日子可以吗?!我们断绝关系可以吗?”
白采林看到姐姐发飙,也有点震惊,清音和青蓝继续侧耳倾听着,平时蹦蹦跳跳的青蓝,在这个时候,也安安静静待在楼上。
“姐,话不能这么讲,你确实是从小过继给了大姨,但是咱们可是亲姐弟啊!血浓于水。”
“你可别用亲情绑架我了。之前可以,现在我对这个东西完全无感了。”
“你借清音爸爸的三十万什么时候还呢?”马国栋没好气地讲。
“你不是为了和我姐结婚嘛,你去钱还呀,你还给他了这事就好办了。”采林也露出了真实面目。
白采桢啪地一声打在弟弟脸上,“我宁愿没有你们这些亲戚,我从小在大姨家生活,爸妈基本没有照顾过我,我也已经给他们养老送终了,我仁至义尽了。采林,你当年娶老婆的钱也是我给你凑的啊,结果你不好好过日子老婆三天就跑了,我一天天辛苦的钱,全被你们糟践光了!”
“白采林,我和你讲,你姐于情于理都没有任何义务帮助你了,你们家他之前已经帮得够多了,她现在也有自己的家庭要过,你看你姐起早贪黑开这个面馆容易吗?每天四点起来,晚上收拾收拾都十一点了,你得心疼她。再说,你三十几岁了,自己得找个活踏踏实实干着啊。从今天开始,你就不要再来找你姐了!你再来烦她,我和你没完。”马国栋和白采林讲。
“行,你们俩人这......我无话可说,我全当没有姐姐了。”采林说着就要和那个客人灰溜溜离开。
白采桢叫住了他,从自己的营业柜里拿出一万元,拿给了采林,“你拿了这些钱,就不要再来找我,我这辈子不想当你的姐姐了,我只想当我自己。”她抹起了眼泪。
看着远去的两人,马国栋和白采桢讲,“你还是心太软啊。”他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讲。
“早上还没吃吧,我下个面去,还放溏心蛋不,你吃完了我再开门,当然你若吃了饭就全当我没讲!”马国栋听到白采桢这么讲,知道她可能已经不生气了。
“吃吃吃,放两个吧,几天都没有吃了,挺想吃的。”
“你别觉得我不生气了啊,我还是生气的,不过是先给你弄碗面而已。”白采桢讲,她其实心里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憨傻的泳星看到刚刚因为吵架店里七零八落,就过来帮助把椅子都摆顺了。
“我那天不是找泳星着急嘛,再说我肯定不是认可那样的价值观的,那种美容院就该倒闭。咱俩要是以后结婚了,一切以你为主,采林以后再来找你麻烦,你和我讲。我对付他。来泳星,给你白阿姨问声好。”
“白阿姨好!”泳星讲了一句。
“行了,看在孩子的面上,我就不生气了,生气还让我衰老了,到时还得去美容院拉皮呢,哼!”
清音在楼上若有所思,她已经好几年没有见到小舅舅,小时候妈妈带她和青蓝到外婆家,小舅舅带着姊妹俩玩耍,没想到现在关系这样了。
马国栋看到面馆收银台后面放着两本书,一本波伏娃,一本渡边纯一,“采桢啊,这什么外国书啊,你能看得懂吗?”
“看不懂也看看,我那天看了一个报纸上面说,女人若是认字了,就应该读读波伏娃和渡边纯一,就不会那么不切实际地幻想了,所以我托梁柳溪给我买了两本,她比我有文化,去书店给我捎的。”
马国栋看到《第二性》书封上面写着“女性实际上被剥夺了做任何事情的权利。”
“幻想有什么,多看韩剧多幻想,别看这些看不懂的东西了,这书上面的话都怪怪的,像邪教一样,我让你的幻想都梦想成真,女人都不幻想了男人奋斗还有什么劲头啊。”马国栋说。
“快四十岁的女人看韩剧,那是相当于自杀。”白采桢莞尔一笑,对马国栋说,“尤其是像我一样单亲带两个孩子的还看韩剧,那简直十恶不赦无可救药。”
“你不能这么想,今晚上宁海大剧院,我买了两张票,咱俩看话剧去,浪漫一下。”
“到时看吧,店里不忙了就去。”
2005年5月2日 宁海市 晴
我总记得小时候去外婆家,妈妈是要买2份礼物的,因为我有两个外婆,一个是亲外婆,另一个其实是妈妈的大姨,她从小抚养妈妈长大,我也叫外婆。那时我总羡慕妈妈有两个妈妈心疼着,现在看来是凭空给了她两份负担。
小舅舅当时也完全不是现在这样子,那时他们关系亲密,爱真是一场马拉松,亲情也是,沿途有人退出,有人精疲力尽,有人撑到了最后。
从现在开始,我试图理解妈妈。
她的爱有她的过往在里面。
她的压迫感,那是她背负的过往。
我们的关系,亲密又疏离,在乎又敌对,也许这就是真实的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