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午餐
温白然不记得她是怎么离开那里的。
走廊上的镜面装饰营造出了一个逃不出的梦境, 鼻息里有酒、烟、香。男人外套上的纹理有类似金线般细致的手感,她摸到他肩膀,头晕地靠上去, 依稀叫了他名字。又仿佛没发出声音。
男人蓦地抓住她就快攀上他脖颈的手臂, 力气很大, 痛得她都快要醒过来了。
“痛啊...”
她挣扎着, 领口掉下去,露出里面的黑色蕾丝。
极细一根, 挂在润白的肩头, 锁骨愈发凸出。
纯洁的白与浓欲的黑交错过渡出一片引人遐想的灰。
随着她不断贴近、离开,隐约沟壑的阴影就这样在余光里晃动。
男人眉心微动。
温白然听见几不可闻的冷声, “谁让她喝的。”
是向隼和乔伊。
她后知后觉刚才他们在给她下套, 难怪就她一个人喝得最多。
还好她跑得快。
另一道有些战战兢兢的声音替她回答。
“是..向总和乔总。呃, 他们等您很久了。要不您先进去,然姐交给我......”身后包间门被带上,丁本宣上前。
“交给你?”
男人抓着她的手一重, 更痛了。
温白然皱眉, 想问他为什么这么用劲,抬头却看不清他的脸。
烟气缭绕着,挥也挥不开。
干脆把他嘴里的烟拔掉。
唔哝着:“就说不要抽烟了......”
她动作突然, 指尖差点被烟头烫到。
男人脸往右上一偏,她的手堪堪从他下巴擦过。
有点重。
丁本宣瞪大了眼, 不敢置信她就这样给了他一巴掌。
更急切地想要把她弄过来,“然姐、然姐, 我送你回去, 你先松手好不好?来,你抓着我。我扶着你。”
他伸手去扶她的肩和腰, 指间却擦过她飘起来的发丝。
怔住。
男人抓着她的手臂一扯,她更紧地贴住他。长臂绕到腰后,按住她的后背。
另只手摘了烟,扔进墙边的烟柱。
他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仿佛做了无数次的动作,温白然自然地抬手环住他的脖颈,熟练地往上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窝着,一动不动了。
丁本宣目瞪口呆,“......”
他们转身。
“跟里面说一声,她我带走了。”
/
外头风很大。
温白然没穿外套,冷得往他怀里缩。
模糊间感觉身子被掂了一下,抱着她的那双手紧了紧,似乎是转了个向。
风不再剧烈地吹向她。
冰凉的脸依进他温暖的颈窝里,温白然舒服的叫他:“宋叙...”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到家了。
熟悉的二层小楼,卧室里的纱帘是她前两天刚换的灰白色。
窗户关着,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轻轻鼓动帘角。
昏暗里似有隐约的光影。
柔幻的紫色。
是楼下的鱼缸。
第一反应——这是在家?
第二个念头——居然不在酒店?
温白然撑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出门时的那一套。
她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脑袋。
宋叙呢?
是他送她回来的。
应该是。
她身上有他烟的味道。
他走了吗?
温白然掀开被子下床。
冷空气袭来,她随手扯了张薄毯裹住自己。
下楼。
客厅里没有开灯,整个屋子都是暗的。
唯一的光源是鱼缸上的LED灯。
男人立在鱼缸前,黑色衬衣和西裤,肩线直而宽,双手抄在胸前,窄腰被一条H型的乌金皮带收紧,一双长得仿佛望不见头的腿。
他轻微低垂的脸浸在水面的紫光里,细长眼尾下,影影绰绰的暗角随着鱼尾波动光线而变化着神秘。
他的影子涂满了身后半面白墙。
强力的压迫在整个一楼的空间里成倍填充。
楼梯上的人被这一幕的光影构图震撼,不由自主放轻了手脚。
“醒了。”
厨房里的窗开着,风从男人身后飘过来,带来他的味道,眼神。
淡漠的。
冷而无情。
脚踩在客厅的地砖上,凉意从没穿鞋的脚底升起。
温白然停在原地。
忽然有种回到第一次见他的感觉。
那是个平常的工作日。
下班前半小时的精神已经涣散,最后五分钟才渐渐回笼。
经理在走道里拍着手让大家看过来,要给大家介绍一位新的同事。
他说的是同事,而不是领导。
温白然第一次见到精英这两个字的具象化。
西装革履,成熟背头。冷漠的脸。刻薄的眼。他站在那里,仿佛在从高阶的某处俯视众生。但这差异并不让人感到反感。
他与生俱来的优越好像就是为了证明人与人从来就是不同的。
那么严肃的人,却有把苍凉到缱绻的嗓子。
大家好,我是宋叙。未来将要同大家一起合作,期待我们能擦出不一样的火花。
就这么两句话,公司里几乎所有女性眼里都已经开始喷火。
只有温白然冷得打了个寒颤。
她从没见过这么冷的人。
面无表情的疏离,眼神是匕首,是武器,随时捅向你,但你抓不到操纵这致命利器的幕后凶手。
他仿佛没有灵魂。
后来不管周围人再怎么对他赞不绝口,温白然始终无法对他产生任何深层的欣赏。
她只觉得他很可怕。
一个没有软肋、没有把柄、没有感觉的人,真的存在吗?
这段时间,在他们不断进行深度的□□接触后,温白然才渐渐发现了他不是没有灵魂。他只是将灵魂藏在了严寒深处的空洞里。
她差点碰到他。
但现在,此时此刻,那种让她恐惧的宋叙又回来了。
没有灵魂的,完全的冷酷。
他在看她,又没有看她。
他面朝这个方向,月色在他右脸覆盖温柔的灰影,右脸却被紫光的诡异笼罩。
温白然不禁抱紧了双臂,酒都醒了一半。
“你怎么在这。”
她是明知故问。
还未完全消散在眼中氤氲出迷离,然后被冻结。
大约看出她的瑟缩,宋叙敛了眸子,淡淡地,“你喝醉了。”
“所以你送我回来?”
“嗯。”他看鱼。
缸里两条斗鱼比上次长大了一些,鱼尾的银白更浓稠滑顺,油画般的质感灵动在幻紫的光里。
静谧像梦境。
他说先走了。
温白然不由叫住他,“等一下。”
他停下来,还是站在那里。
沉默着背对。
温白然不知自己为什么叫住他,抿抿唇,随便找了个话题,“出差顺利吗。”
他侧过来看她一眼。
知道自己问错了问题,她梗了一下。
他大度地又给了她两分钟。
沉默到最后一秒。
她说:“对不起。”
“上次我......”
他打断她:“温白然。”
她一顿,“...嗯?”
宋叙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的脸在夜的暗里洁白太过,有种冷血的诡异,“你不需要道歉。”
她怔了怔。
“上次那些话里,你有一句说对了。”
“你不是最特别的那个。”
他眼睫抬起来,冷淡的睥睨。
“你伤不到我。”
宋叙取下门口的外套,顺便拿走了一把伞。
“下次还你。”
他走了。
温白然另一半酒也醒了。
大门自动落锁的机械音在夜半时分听来有些渗人。
她在原地站了不知多久,冷到手都麻了,才到厨房里去关窗。
下雨了。
秋雨在路灯的光圈下银丝一样坠。
楼下空无一人。
走出来,路过餐桌。
长红色翅膀的小飞马不知何时被人放在这儿的。
她呆呆看着它,顿了顿。
上楼。
打开衣橱。
最里面那个特别打造的各层已经空了。
周凛最后一次来这里,第二天她就把那条银色鎏光的裙子打包寄到了金湖府。
不知道他是扔了还是送人了。
她困了。
坐下来,用毯子连腿一起裹住。
下巴搁在膝盖上,对着衣橱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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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班。
一切如常。
早会宋叙和向隼都参加了。
会议室不够大,人多坐着有些拥挤。
温白然来得晚,只剩宋叙手边的位置。
她环视一圈,没有其他空位了,抬脚过去。
路过乔伊,她使眼色让她就在这儿跟自己挤挤。
宋叙今天不对劲,大概是吃错药了。
虽然没什么具体表现,但她就是觉得今天得夹着尾巴做人才行。
温白然没看懂她的暗示,径直拉开椅子坐下。
宋叙在公司里的形象和之前一样深入人心。
他不吭声,没人敢说话;他皱眉,所有人都发抖。在公司里,除了向隼和宋叙本就是好友,可以不受他影响外,只有温白然和乔伊是从上个公司跟着他一起过来的。
她们熟悉他的作风,也知道怎么在他手下生存。
大家都指着她们的反应来调整自己的状态。
现在乔伊是畏惧的,温白然却很坦然自若。
她坐下后,宋叙看向她。
她抬眼和他对视。
半秒后分开。
她淡淡翻开笔记本,准备好随时开始会议。
宋叙也没什么反应,拿着笔的左手敲了敲,“开始吧。”
众人都松了口气。
万宝龙的经典钢珠笔,笔盖上的钻石在她本子前面闪着刺眼的光。
温白然不动声色地把笔记本往自己怀里挪了挪。
向隼在旁边看着两人毫无交互的动作,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
早会用了十分钟布置一些常规工作,后面的时间全都围绕产品展开。
P&t是新公司,再声势浩大也不能忽视新公司的弱点——没有产品。
除了几个已经进入程序的研发技术外,他们现在急需推出一个能够马上让大众知晓并接受的技术。
这个重担交到温白然头上。
宋叙的要求很明确——要代表公司的理念、价值,要新,要快。
温白然一一记录,“Ok,两周给你。”
她字体娟秀,一行行在纸张上铺满。
宋叙左手支在上唇,沉吟了几秒,“周五。”
笔尖一顿。
她诧异抬眼:“周五?”
就四天,太赶了。
她连调研都来不及做。
向隼都觉得有点为难,“月底实验室就能投入使用了,温总监这边是不是稍微延后到深大的项目落地?”
宋叙没有回答。
他看着温白然的眼睛,再说一遍:“周五,有没有问题。”
他没用疑问句。
表示这是非完成不可的任务。
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不敢呼吸。
温白然蹙眉,要不是因为知道宋叙不是会因公徇私的人,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在整她?
四天做新产品汇报?
她手下一共就八个人。
就是让他们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也难说能不能做到。
她刚想反驳,但蓦地看见宋叙眼里淡淡的光,她忽然说不出不行这两个字。
顿了顿,她低头翻看笔记本前面的内容,半晌后抬头沉声道:“我试试。”
宋叙仿佛就在等她这句话。
笔盖啪地一合,“散会。”
/
军令状是立下了。
但四天时间怎么说都还是太短了。
从会议室出来,温白然迅速回到办公室把自己关起来。
一直到中午丁本宣敲门给她送饭,她才暂时从资料里解脱出来。
“然姐,吃饭了。”
丁本宣上午学校有事,一办完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他听说了早上的事,就知道她会忙忘了吃饭,特意从楼下的西餐厅里打包了三明治和热咖啡。
他把温白然桌上的东西推到一边,食物放上去,认真道:“给点面子吧。”
“......”
长时间的伏案工作让温白然眼睛有些疲惫,抬起来迷茫地眨了眨,看清丁本宣头上还戴着他们学校团建的帽子,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真的不饿。
念及他是一番好意,温白然选了咖啡:“我喝这个就够了,谢谢你。”
她一心记挂着工作,丁本宣也不劝她。
拉开她桌前的椅子坐下来,他拿出另一份三明治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好吧,那我不客气了。”
他狼吞虎咽的,像是饿了很久。
温白然想说他可以到茶水间里吃,那儿宽敞,还有饼干零食,不够的话完全可以再去加一点。
话没出口,丁本宣见她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早上没吃东西,饿了。然姐不会笑话我吧?”
“不,不会。”
他都这样说了,温白然也没法让他出去,打开咖啡盖子喝了一口,“没关系,你慢慢吃。”
“嗯嗯!”丁本宣舔着嘴巴直点头。
两分钟解决了手里的,他又从纸袋里掏出另一个。
肚子里有了东西,他这次的速度明显慢下来。
“楼下店里的三明治太小了,几个都不够我吃的,不如我们学校食堂的大包子。而且也太贵了!我的消费水平只舍得买三个。”
温白然一听,马上把自己的那份也推过去,“那你把这个也吃了吧。”
“这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你吃吧。”温白然喝着咖啡,淡淡笑,“你还长身体,是得多吃点。”
丁本宣有点受宠若惊,没想到她还会跟他开玩笑,立刻从善如流地接过了她的那份,大声:“谢谢姐!”
温白然被他的爽朗感染,怔了下,唇角勾的更明显些,“快吃吧。”
她说着,随手拿起一边的手机。
正好看到乔伊邀请她吃午餐。
她说已经在吃了。
乔伊回复过来一个问号。
其他没什么消息要回,她又放下。
丁本宣在这儿不走,她也不能工作。
一时间有些无所事事。
只能看他吃饭。
年轻人胃口就是好,眨眼的功夫第二个三明治已经下肚,正拆开第三个。
正感慨自己上次胃口这么好还是在上次,丁本宣突然抬头,对她一挑眉道:“饿了吧?”
她一顿,“没事,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温白然以为他是要把这个三明治再给她,忙说不用,但见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又从旁边的纸袋里掏出一盒沙拉。
她惊讶了一下:“你怎么买这么多?”
“就知道你扛不住,这才是给你的。”
丁本宣拆了餐具,站起来一一在她面前摆放好,放完也没坐下。
他双手撑在她桌子两边,手臂上不经意绷起的肌肉胀满了袖口,温白然这才注意到都已经十一月了,他竟然还穿短袖。
身体还...真好?
他们这距离有点近了。
丁本宣好像很喜欢这样突然凑近,温白然不着痕迹地往后仰了仰,看他。
“早上的事我都听说了。虽然时间宝贵,但身体更宝贵。放心吧,我肯定帮你搞定!”
他故作成熟的声线还没拿捏到那种可靠的风味,听来倒是有些可笑。
温白然眼尾忍不住勾出笑意,余光里看见门外经过一道人影。
门外的人握住门把。
轻轻一扭。
女人半玩笑半试探的声音不大,恰好足够门内外的两个男人都听见。
“老实说,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