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亏钱的第一百七十四天
如果这是一部电视剧, 那这个故事其实是很好讲的。
因为电视剧的篇幅比较长，可以留给编剧发挥的空间就特别大，别说是展现四个老太太的退休生活了, 你想把她们四个从出生开始的所有事情全给讲一遍都绰绰有余！一部不够就写他个七八部！管保给你把这个荡气回肠、涉及四大家族、三代人的恩怨情仇故事给你讲得跟肚子里的肠子一样，叽里咕噜九曲十八弯！
但是换成电影就不行了。
因为电影的时长是有限的，观众也不会像看电视剧那样有那么多的耐心去看前面的背景故事。
白编剧当初也是被贝总丢到好莱坞的公司里学过人家好莱坞的编剧思维模式的, 虽然学了之后又被陈导给改了一改, 但电影应该在前十分钟内把故事中的主要矛盾表现出来这一点, 是大家公认的。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导演、编剧、演员都痴迷于电影的创作——因为电影的表现时长注定了它的故事叙述要以小见大, 要从简单入手给你表达复杂的情绪，要在短短两个小时或者两个半小时的时间里，让你看明白一整个故事, 也看明白讲故事的人到底要讲些什么。
难度高到让习惯了电视剧叙事的人望而却步, 也让体会过这其中与观众争夺注意力爽感的人沉迷其中。
所以平铺直叙描写四个老太太的退休生活是不可取的，太平淡了，保证开场十分钟就有观众要低头掏出手机在网上一顿喷。
得想个有头有尾的故事, 这个故事得能够把四个老太太的退休生活串起来，同时情节也要足够的跌宕起伏，让人看了开头就愿意看下去。
想来想去, 考虑到现在的电影市场大环境, 会让观众的屁股愿意黏到座位上的华国的电影题材也就这么几个——
痴男怨女的爱情纠葛；
嬉笑怒骂的搞笑生活；
反映现实的真情实感；
打打杀杀的动作大片；
反转超多的推理悬疑；
……
这一回没有外行的苟董在一旁大放厥词（说的就是那个融了整整三本小说的《镜中人》）, 也没有莫名其妙身怀一份娱乐圈责任担当的贝总在上方为了娱乐圈的未来逼着他们去挖冷门题材（说的就是那个冷门中的冷门之足球题材、光是剧本都重写了有两遍的《我的足球梦》）, 白编剧摩拳擦掌说什么也打算整一个自己喜欢的剧本出来。
痴男怨女的爱情纠葛是不行的，你总不能给四个老太太整十个小鲜肉吧？
白编剧倒是想, 但问题审核机制摆在那里，能不能播很悬啊！
所以这个题材第一个就得排除；
打打杀杀的动作大片也得排除，咱得符合一个正常的人物状态！
什么叫一个正常的人物状态？
那就是年轻的小伙子跑得就是比老太太快, 老年人的手脚就是没有年轻人利索，孩子的视力就是比老年人要好，大部分老年人就是老花眼！
这些条件一一摆出来，动作大片是不可能了，你让老太太拍动作大片这不是折腾人家吗？吊个威亚保险公司都连连摇头不会提供保单的。
那就只剩下三个可能性，喜剧、反映现实、推理悬疑。
水平一般般的编剧会在这个时候选一个自己拿手的埋头苦干，成熟的编剧已经大手一挥大放厥词：
“我全都要写！”
“老娘可是经历过《镜中人》的编剧！”
“那么复杂难搞的剧情老娘都整明白了，这特么不就是个反映现实的带点喜剧色彩的推理悬疑片嘛？！算个麻花！”
一旁的三个男人，陈导、蓝导、黄制片对她这一番话在那里呱唧呱唧的鼓掌，开始给这小姑娘灌迷魂汤。
他们说：“有道理！你一定能行！咱们公司上下就你有这个能力！”
他们说：“这电影只要你的基调一定下来，那就成功了一半啦！这符合我们公司的基本准则！”
说到公司的基本准则，他们又补充道：“我们可不是外面那些个野公司，只知道不停地堆明星去拉票房，咱们公司那是至今一分钱都没给过水军，一次炒作也没做过，一个流量都没请过的，贝总的意思很明确，影视作品要红不要指望流量明星，就是要真刀真枪拼故事！一个精彩的故事比什么流量明星都管用！所以你非常关键！”
他们开始给她戴高帽子：“我们这几个都算个屁，你才是我们影视部的荣誉部长！”
然后他们开始给她布置工作了：
先是黄制片：“你看这个人设既然定了，干脆早点把故事大纲写写好呗？也不用多，给我个两百字就够了，我好拿去走立项审批的流程！先把号给定下来！”
然后是陈导：“两百字都写了，要不再把每个人物的一个小剧场给写一下？也不用多，每个主要人物两页纸吧，我好通知安排演员试镜的工作。
你是不知道，我们国内符合这个角色年龄要求的女演员是真的不多，你回忆一下，是不是每部剧里男女主角经常变，但那个当皇太后的、当奶奶的，就那么几个女演员来来回回的演？
所以别看人家看着好像不火，也没有粉丝，人家的工作排期都很长的！不早点预约早点把合同签下来，之后人家档期没了我们这部戏要开天窗的！”
“贝总的要求有多高你也知道的，对deadline那是看得很重的，到时候延期了她不跳脚？”
再然后是蓝导：“反正这个人物小剧场都写了，其实串一串，中间加点过度戏，不就是一整个剧本了？要不干脆（蓝导说到这里的时候被白编剧眼神威胁了，立刻改口）额，把大概需要哪些故事场景给列一下？我好先去看场地，该搭棚的搭棚，该特效的要联系特效，该租景区的要和景区预约时间！”
白编剧本来听夸奖听得还喜滋滋呢，到最后发现是在给她布置工作！非常生气，把三个人从办公室赶了出去，自己回过头窝在办公室里闭关……
开始憋大纲。
……
……
一周后，白编剧终于把所有主要人物人设给填完整、把大纲给理了个百来字的主要内容，写了两三个小片段，还把大致的故事发生的主要场景也给列了一下。
然后她召集了那三个给她布置工作的“玫瑰工作组”成员，给他们大致讲述了一下自己这个故事，如果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也最好趁这个时候一起改一改，改得差不多就可以和贝总汇报，然后填填表格去走行政审批流程了——
电影的名字，嗯，非常有公司特色的写了个《暂无》。
白编剧直接无视第一页这个电影题目，开始讲具体自己对这个故事的大致安排：
“整个故事一开始，我的设想是四条单独的、孤立的推理线，四个女主角，因为不同的原因，在各自调查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
女主角A是一名退休的女律师，她不是什么著名女律师，但这个行业出名的本来也就是少数，作为一名普通律师她对于自己的职业和自己的工作成绩都很满意，也正因此，即使到了退休年龄，她依旧没有结束自己的工作，靠着以前接触的客户、客户介绍的客户，维持着自己这个小小律师事务所的经营。
因为是个不太出名的事务所，且A的年龄也摆在这里，她不接那些一看就很难搞或者很复杂的案子，基本上接的更多的还是些民事诉讼。比如夫妻之间诉讼离婚啊，或者离婚啊，或者离婚啊之类的案子（是的，这是个专业搞离婚案的律师）。
作为一个一丝不苟的J人，A自己做了一个工作日程表，上面记录着预约的客户。
今天，她的日程表记录显示，有个在上周电话预约起诉离婚的中年女人应该要在上午十点的时候来和她会面，但她等到了十点半也没等到人，这让非常注重时间观念的A很不开心，她顺着当初那个预约电话的号码拨打回去，才发现这是个超市订货电话。
如果是她还年轻、客源还多的时候，她可能到这一步就会把这个预约从本子上划去，然后把她忘掉。
但她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接到新的案子了，这是本周唯一的一个案子，她很珍惜，也很生气——老太太深刻怀疑是不是这女的发现了更好的离婚律师，于是把她偷摸着给换了！
她倒要看看是圈子里的哪个小妖精挖走了她的客户！
于是她准备要循着那通电话透露出来的信息，把那个下单了的女人给找出来，再给抢回来！
同一时间的另一座城市，每天都热衷于二次元群聊的二号女主人公B则很难过。
她有个非常要好的网友，两人已经在网上认识了超过五年了，聊天记录可以翻好几百页，他们喜欢看相同的动漫，也喜欢相同的角色，虽然不是每天都聊，但每次聊天都很开心，有着说不完的话。
恰好这周有一部他们俩都非常喜欢看的动漫电影剧场版要上映了，而她这个网友说自己这周即将搬到她这座城市来生活，于是两人非常愉快的相约要面基，一起去电影院看这部剧场版。
电影票B已经买好了，只等她这位基友来了，这一周她忐忑不安，不知道基友到时候见面见到隔着网线的自己是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太太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她期待着，忐忑着，然后到了新的一周，她发现——自己和网友失联了。
群里的其他小伙伴都说大概是被爸妈发现上网了，或者关去寄宿学校了，又或者突然间退圈了，总之在他们这个群里，出现这种事情很正常。
但B不能接受。
她想要挽回这段友谊。
于是她决定，哪怕跨越千山万水，也要把自己的这个网友给找出来。
她要去网友之前所在的那个城市——M城！
而此时，M城火车站，大嗓门老太太C正高举着手机，问一个一米九大高个帅哥，她想去的这个网红景点该怎么走。
问路是假的，和帅哥搭讪是真的。
老太太也不是真的就想和帅哥小伙子发展些什么，单纯就是，嗯，给自己选个顺眼一点的导游。
但是帅哥说他有事，帅哥拒绝了给她当导游的提议，哪怕她愿意支付导游费也不行，他说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但他们彼此间交换了联系方式。
帅哥说如果等他把事情做完她还在M城的话，他可以当个导游。
帅哥的最后一句话惹人遐想，反正老太太C是真的瞎想了，于是秉持着为自己找个遗产继承人的心，她决定第一站不去什么网红景点了，先去帅哥家附近打听打听帅哥人品怎么样。
毕竟，都是过来人了，很清楚一个男人的皮囊虽然重要，但善良的品格更重要。
与此同时，M城某茶馆，D老太太正在组织一场相亲。
男生已经到场了，女生也到场了，她开始给双方互相介绍身份，然后就端个杯子假装不存在的样子让他们自己聊天。
然后聊着聊着，D老太太敏锐的发现，这个男孩子讲出来的信息，和当初跟她说的不太一样啊？细节上面问题很大啊！不会是个骗子吧？！
她可是要对所有来相亲的男孩女孩负责的啊！怎么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呢？
于是她现场打断了这次相亲，犀利询问了男生相关细节，果不其然！这人前言不搭后语！有问题！
在打完假之后，男生落荒而逃，但D老太太尤觉不足，她决定——把这个男的的底细给查清楚！然后在网上曝光他！让他再也不能去欺骗别的小姑娘！
四个老太太，因为四个不同的原因，纷纷来到了M城，开始了各自的调查工作。
“而在调查过程中，在机缘巧合下，她们相遇了，并且发现了虽然她们调查的事情不是一个事情，要找的人也不是同一个人，但其中却紧密相关，一切都指向一个惊天大案！”白编剧用捧读的方式讲述着这个故事。
至于里面这个惊天大案是什么？
嗯，她还没想好。
反正后面剧情就算没有详细写出来，其实在座的所有人也知道：就是四个老太太因为发现这个案子，于是就携手共进，组成了个小团体，开始抽丝剥茧寻找真相。最终，真相大白，坏人受到了惩罚，老太太们成为了好闺蜜。
一直希望担任这部电影导演的陈导对于这个剧本非常满意，为了敲定自己的导演身份，他把白编剧的所有资料全都打印了一份，亲自跑去找贝总汇报这个电影项目的进展。他本人是这么想的——
已知，目前影视部就他和蓝导两个可以独立拍摄作品的导演，所以他唯一的竞争对手就是这个他上一个项目的徒弟、蓝导。
他和蓝导相比，当然各有优劣。
优势是他是国际名导（自从《我的足球梦》获奖之后，他的头衔也跟着更新了，从国内大导演变成国际名导了），拍摄的电影堆积如山！经验比起那个只拍摄过电视剧，就没有自己拍摄过电影（《我的足球梦不算，人家那时候是副导演）的小伙子要强得多！
但也不是没有劣势的。劣势就是他擅长的题材和悬疑就没有关系！且公司明显比较喜欢培养新人，蓝导显然就是公司在重点培养的那个新人！万一贝总觉得要给新人机会呢？
所以陈导为了以防万一，秉持着“好的机会是留给先来的人的”的朴素思想，敲开了贝总的办公室门。
他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把整个故事剧情和他心里对接下来拍摄的具体安排以及自己如果执导这部电影的优势给讲了一遍。
贝总在对面哐哐点头，深以为然。
嗯，这部电影的导演，是绝对不能用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