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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智齿 第48章

怀南小山 · 言情小说 · 417 KB · 2025-07-06 12:29:32

第48章

  苏玉今天没打扮得太花里胡哨,只穿了牛仔裤和帆布鞋,她低头就发现鞋头不干净,很不好意思地说:“鞋子脏了,不太美观,我换一双去吃饭吧,买双新的也行。”

  “不吃饭了,先去医院。”谢琢说,“你身体要紧。”

  苏玉面露为难,说:“吃药就好了,我不是很喜欢上医院。”

  谢琢认真地看着她,问:“确定吗?”

  苏玉不说话。

  他和她沟通,“持续发烧的话,最好去挂水,会好得快一点。”

  末了,她点点头。

  苏玉的内心是不抵触去医院看病的,如果陪她去医院的人不叨叨钱的事。

  “饭真的不吃了吗?”她总是担心完这个,又担心那个。

  看她恢复了点,谢琢淡淡地一笑,手还抚在她的脸颊上,刚才试过体温,又稍作安抚,这会儿还忍不住摸她,就有点意犹未尽的戏弄之嫌了,他轻问:“你以为,吃不吃饭有那么重要吗?”

  “……”

  “我只是想跟你待在一起。”他说。

  苏玉低了头。

  他没有把花塞进垃圾桶,而是放在了一边,在天之将暮的雨丝里,给灰暗庸碌的城市添一点格调。

  “如果很难受,可以哭出来,不然闷着会更难受,好吗。”

  谢琢一边说,一边俯身,用湿巾帮她擦了擦鞋尖。

  根本用不着换鞋,只有一点点湿意而已,稍稍一拭,就干净了。

  苏玉缓过神来,她不想哭,但总算有勇气跟他说了声对不起,紧接着又说了谢谢。

  谢琢一边开车,一边假意威胁:“改天再请我吧,反正你逃不掉,我不急。”

  苏玉终于展颜一笑,在昏聩的状态里,找到了坚强下去的支点。

  他带她去了附近的医院挂水。

  在输液大厅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苏玉看着谢琢进进出出为她开单子取药的身影。

  她今天拒绝周远儒的话,难免有点虚情假意的成分了,把自己摘得太清。

  她会把这两个男人做比较,这是不可避免的事。

  周远儒会说,你看,不听我的话,生病了吧。

  哪怕他的出发点是好的,苏玉也排斥这带着训诫的关怀。或许有人会喜欢,仰望,甚至崇拜这样面面俱到的领导者。

  一定会有人喜欢的,关心和好意本身没有错。

  可是苏玉经历过,她不想再回到蜷缩在玻璃罐子里的青春期。

  那个罐子,就是她一生都在逃避的威严。

  医生给她扎针的时候,谢琢发现苏玉的五官拧成了一个苦字。他看她晦涩的表情。

  “晕针?”

  “一点、一点点。”她小声地说着,然后感受到凉丝丝的药液往身体里流淌。

  “发烧会结巴吗?”谢琢问。

  针终于扎好了,苏玉的舌头也捋直了:“不会,我在卖萌。”

  他忍不住笑了。

  谢琢坐在苏玉旁边,偏着头看着她笑。

  接着,他用宠小孩的语气说:“多卖卖,我爱看。”

  他总是神色清淡的,很少有那种笑逐颜开的一面。

  但面对苏玉的时候,他的笑容又是那么的发自内心,可能觉得她可爱,觉得她鲜活,觉得她的脑回路有意思。

  谢琢不会怪她穿裙子,但他会悄悄地给她准备一条毯子。

  他就连送花都会考虑她的意愿,如果不喜欢,还给我也行。

  这顿饭是非要她请客吗?他只是找个理由,再见一面吧。

  他任何时候不会把她架着。

  谢琢也未必真的知道苏玉要什么,他并不是为了得到她而曲意逢迎地献媚。

  只是他行事和逻辑如此。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谢琢从里到外都很健康,所以他很随和,平稳,不需掌控和话语权来展现自己的重要性,他选择尊重每一个个体运行的规律与规则。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不熟悉的时候,他常常会被人觉得,有着事不关己的“漠然”。

  因为他不爱指手画脚,或是随意评价人与事。

  苏玉自顾自地想,他们有些时候,就像两块正好能镶嵌成形的拼图。

  陪她坐了会儿,他闭目养神。

  苏玉看他衬衣单薄,担心他到夜里会不会冷。

  两人本来都挺安静的,然后谢琢忽然睁了眼,慢悠悠地瞥过来:“你看你喜欢的人也这么光明正大吗?”

  苏玉噎了下,被他提醒才发现,她歪着脖子看他的姿势维持太久,颈部已经有点发酸了。

  她默默收回视线,一头雾水地说:“什么喜欢的人?”

  谢琢静了静,本来不打算提的,可能也是脱口而出这句话,就顺其自然地聊了下去:“大学里的那个。”

  苏玉更懵了。

  然后慢慢地反应过来,他这是误会了她暗恋的人是大学里的吗?

  怎么这么会脑补啊!

  苏玉莫名觉得好笑,憋了一肚子的笑意,然后就将错就错地回答下去:“我看他都是偷偷的,很小心的,他一发现我看他,我就赶紧把脸别开,或者假装去看旁边的小树小花。”

  谢琢突然语气变沉:“好了。”

  “嗯?”

  “不想听细节。”他淡淡说着,重新别开眼,环手等待。

  “……是你先问的。”

  谢琢不说话,没表现得太不高兴,但表情明显不是很好看。

  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

  过一会儿,苏玉打破沉默:“我还有一个问题,那天没有问的。”

  “你说。”

  “高三的寒假活动,你已经盖过章了,为什么还要提出跟我一起去。”

  高三?寒假活动?

  又是好久远的事。

  关键是,她问的问题还都很细节,非常在意他行为之下的动机。

  也亏他还记得,那么久远的动机,谢琢按了按眉心,说:“我怕你落单,所以想陪陪你。”

  “……”

  他认为这并不是一个值得跨越时空去追问的问题,语气淡淡,乃至带着些不解:“还用问吗,这很难猜?”

  因为一个章没有盖好,苏玉在群里问有没有人同行,谢琢回应了她。

  她在福利院的时候,就问过他这个问题,依稀记得,谢琢回答的是,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那时候知道他要离开,她很难过,没有力气与他聊深。

  如今,苏玉又问:“是不是因为,过年的时候我去找你?所以你觉得欠我一个人情?”

  谢琢不假思索:“不是。”

  当时苏玉却笃定了,他的做法是出于对她的感动,所以想偿还一点陪伴。

  “怎么总问我以前的事?”谢琢见她不吱声,问了一句。

  苏玉还没回答,手机震了下。

  她低眸,打开微信说,“等等,我爸。”

  苏临很少给苏玉发消息,一般都是聊正事。

  他问了苏玉考编的事,说身边谁家闺女已经在准备了,问她有没有开始计划,紧接着,又提到了她毕业后的安排——

  他们以为,她明年会毕业。

  苏临和陈澜能拿出一点钱,打算在苏玉结婚之前在平江给她买一套房,全款有些困难,因为平江的房价很高,说着得让苏玉自己还一部分贷款。

  他们正在物色房子,并且发了几个楼盘给苏玉看看。

  苏玉五味杂陈地看着爸爸不断发来的链接。

  爸爸妈妈,命里无财的小夫妻,他们很爱女儿。

  早年外出工作是因为要供养她。

  节衣缩食也是因为要供养她。

  哪怕对她吼,你知道挣钱多不容易吗?也是为了她好。

  他们没有太多的能力,但也在尽可能地托举着苏玉。

  平江是很发达的南方城市,平江的孩子即便外出读书,最后大都会回到故里,过上父母为他们准备好的,繁荣且安逸的生活,不用面对远走打工的疾苦。

  所以他们还在等着苏玉,等她硕士毕业回去,给她准备一套房,留给她做婚前财产,这就是他们毕生努力的最大结果。

  哪怕他们自己在小巷子蜗居了一辈子,在女儿出嫁之前,也一定要给她最好的,最新的。

  苏玉回:【谢谢,钱你们自己留着用吧,或者换房住也好,我不用。】

  苏玉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查一次,这两年硕博毕业生在北京落户的新政策。

  能够保证的是,所里会给科研人员安排博后公寓,人才引进也有相应的租房与购房补贴。

  或许刚毕业的生活会有些紧巴,但不至于饿死,往后的路也会是光明的。

  苏玉会在这个无亲无故的城市安家,她会凭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不必再为湿漉漉的爱付出代价。

  她在回苏临的消息时,谢琢去给她打了一份粥。

  他没带手机,于是苏玉低头放空的时候,正好瞥见凳子上,他亮起的屏幕。

  一个叫Daisy的人给他发了消息,连续两条,恰好被苏玉看到了。

  第一条是:【图片】

  第二条是:【后天见咯哥哥[可爱][可爱]】

  谢琢回来时,苏玉抬头看着他,她说:“我过两天跟我导师去西北那边出差。”

  “我知道,”他点头,“你说过。”

  苏玉也点点头,默了默,问他:“你有什么安排吗?”

  纸盒装的米粥还有点烫,他放一边晾了晾,坐下,想一想,不是很明白她这个话里的意思:“什么安排?我上班。”

  苏玉安静地说好。

  谢琢觉得苏玉挺累的,他很希望她能靠着他。

  但是她不会,她就算睡着了,至多也只会靠着后面的墙,不会靠在他的肩上。

  她看起来孱弱,轻盈,却是那只风吹不走的蝴蝶。

  苏玉闭了会儿眼睛,让人猜不到在想什么。

  饱满的浅色嘴唇微微抿着,她看起来并没有睡着。

  片刻后,苏玉果然睁眼,用“你愿意听听我这几年的事吗?”做开场白,柔和的杏眼浅浅看他,却是郑重地,想要交出一点灵魂里的碎片。

  她说起他没有参与的十八岁。

  “我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当时跟我妈吵了一架,忘记为什么事情吵的了,总之我一生气,就提前一个礼拜过来了。

  虽然立了秋,还是挺热的。我挤在地铁里,很多开学的学生,每到一个学校的站点,他们就陆陆续续地下车。

  我汗流浃背,t恤潮得透透的,缩紧在一个角落里,到处都是地铁的味道,人的味道。

  那个小角落很闷,我提了个快比我人还重的箱子,被一个大叔挤在后面没处落脚,我就紧紧地靠在箱子上。

  我下的那一站路,报站报的是我们学校的名字。

  我得去另一边车门下车,我跟他们说,抱歉让一让,我要下车。

  他们都回过头,看着我,然后给我让出一条路。

  我拎着箱子走出去的那一刻,终于直起身子了,我顿时觉得好光荣。

  虽然现在看来,想法和行为都很幼稚,但那一刻,就是觉得好光荣,我不再那么渺小了。”

  在最高学府的站点下车,那就是苏玉十八年来的人生里,最为光鲜的,称得上是守得云开的一个时刻。

  然后,她从陈旧的地铁里出来,看到了北京。

  “后来,我在学校认识了一个女孩,据说是县城里的学生,考上来很不容易,就是现在说的小镇做题家吧。她很隐忍,很安静,甚至有点阴郁,不跟同学打交道,永远在闷着头学习。

  “我跟她不是一个专业,但是宿舍挨得还挺近的,她就在我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她参加过不少比赛,也拿到了一些奖状,可是总是不尽人意,有的相当于就是鼓励奖,没有太多的含金量。

  “我有几次路过她的宿舍,会跟她笑一笑,打个招呼。她平时从来不笑,但是我跟她笑的话,她也会跟我笑一笑。

  就是这样的点头之交。”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看得到她的刻苦,也相信她会越来越好。我一直是很相信天道酬勤的。”

  “可是有一天,朋友告诉我,那个女孩自杀了。”

  苏玉想了一想,说:“那时候我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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