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楼上,沈砚双手插兜,面……
沈砚凌晨的航班,因为太匆忙,私人飞机没申请下来航线,赶到医院时已经是凌晨6点。
门口站着换班的保镖,豪华病房内安静极了,沈砚脚步便也不敢太重,儿童病床上,星星已经换上睡衣,小脸睡得恬静,沈砚试了试她额头温度,已经没有发烧症状,稍稍放心。
小姑娘旁边,喻梨睡在陪护病床上,白炽灯明亮,她眼底的青影与疲惫一览无余,蜷缩的姿势,仿佛非常缺乏安全感,额前几缕碎发落在瓷白的脸颊上,有种破碎的美感。
沈砚端详了片刻,抬手轻轻帮她往上掖了掖被子,再偏头一看,茶几上放着外卖盒,显然没有被人动过,已经冰凉。
他再出去时,吩咐了保镖几句,而后捏了捏眉心,摘下眼镜,有些疲惫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整个病房异常安静,城市的6点,星光褪去,天色黝黑,沈砚在那种安静里,因为担忧星星病情的一颗心在此刻安然落地,在疲倦里轻易睡着。
恍惚的,他入了一个梦。
梦见17岁的喻梨。
穿着学校的制服,及膝的百褶裙,打理得柔顺发亮的长发,站在他面前时,是乖巧可爱的模样,微微仰望的姿势,清澈的眼睛里,有明亮细碎的光芒,沈砚能清晰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拽住他手掌,小心翼翼塞了一个木盒到他手心里,虔诚道:“沈砚哥,生日礼物,保平安的,你一定要戴……”
她话还没说完,被少年冷漠推开,沈砚看见自己冰冷桀骜的下颌,听见自己更冷的声音:“滚!”
彼时的少年,光是看到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就能想起跟酒店里目睹父亲跟徐凤芝出来的一幕,而母亲歇斯底里,近乎疯魔,偏执到将他认作父亲……
她注意到他手腕上的伤痕,没有管那个被他拂在地上的木盒子,只惊诧地望向他冷白手腕的斑驳伤痕:“你的手……”
少年拂下衣袖遮住,转身时画面忽然转换,是冰凉细雨里,她面如死灰地拂下他腕间珠
串,轻轻冷冷的一句:“为什么死得不是你!”
棕褐色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落,碎了一地,沈砚蹲下身体一颗颗识捡,姿势如同多年前,那个被他投掷‘滚’的少女在他身后捡起那只落灰的木盒……
沈砚感到一种心绞痛,不由自主拽住胸口处衣领,在冷汗涔涔中幽幽转醒。
天光已经大亮,喻梨半坐在病床上,应该也是刚醒,凝视他的目光复杂,两个人视线在空气中碰撞,沈砚手指还抓着胸口,看她的目光仿佛隔了漫长岁月的洗礼,脑海中无数片段闪过,恍惚到甚至觉得她陌生。
而喻梨只淡淡呢喃了一句:“原来你也会做噩梦啊。”便掀开被子起来。
但她刚站起来,想去看看星星怎么样,脑子忽然眩晕,一屁股又坐回病床上。
沈砚几步跨过去,抚住她肩膀,嗓音染着沙哑感的焦虑:“怎么了?”
喻梨等那种眩晕感过去,拂开他:“没事,只是低血糖。”说完,从旁边的置物架上找到自己的包,翻出一颗咖啡糖含在嘴里。
沈砚偏头看了一眼小桌上已经冷掉不曾动的餐食,敛了一下眉,还是说:“我叫人送了早餐,你喝点粥?”
喻梨没接话,已经走到星星身边,摸了摸星星额头,女儿已经退烧,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就是好像一下瘦了许多,都没想往日粉嘟嘟,有些心疼地忍不住亲了亲女儿额头。
星星被她亲醒了,小姑娘一点儿没意识到自己在生病,笑嘻嘻说:“妈妈我刚才都梦到你在偷亲我。”
喻梨心里顿时软得不像话:“嗯,就偷亲你啦。”
小姑娘立刻大方地偏过脸颊,大方的:“给你亲,我还要你亲这边。”
喻梨非常顺从的,两边脸颊各来了一下,惹得星星咯咯咯笑。
沈砚目光落在母女俩身上,目光渐渐柔和。
直到有人敲门。
是护士,来给星星输液。
星星看着穿雪白制服的小姐姐,一点不害怕,熟练地让人心疼的说:“妈妈,我又生病了吗?”
“星星很勇敢的对吗,不怕扎针的,嗯?”
“我才不怕呢!”说着小姑娘大大方方伸出已经扎过一次的手背。
护士小姐姐看了,也觉得这个小女孩惊人的勇敢,夸她:“真棒,阿姨会轻轻的哦。”一边说,一边往小女孩白嫩嫩的手背上涂抹碘伏。
星星不敢看,偏过脸时,眼睛里已经迅速积起一泡眼泪,打湿了睫毛,但还是自己鼓励自己,“不怕,不怕,打针针,病病飞走,我不怕!”
沈砚看得心疼,这么小的小姑娘,好似将生病打针已经当做日常。
他眉头微皱,靠近星星床榻,转移她注意力:“星星,你喜欢爱莎女王对吗?”说完,从兜里给她变出一只爱莎女王的小玩偶。
巴掌大的玩偶,做得非常精致,是沈砚在机场候机时,一眼发现的,隐约有预感,也许能得上。
果然,星星眼睛一亮,笑容腼腆,但她不敢伸手去接,先是看了一眼病床另一边的喻梨。
只是几秒钟,护士已经成功将针扎入她手背,安放好了吊瓶。
喻梨微微点头,星星就很快伸出另一只手:“我喜欢爱莎,谢谢大伯。”
沈砚有些苦涩地将玩偶放入她掌心。
护士交代了几句,便出去了。
星星要玩玩偶,喻梨帮她将病床升起来,然后去洗手间简单洗漱。
星星就一会儿捏捏玩偶,一会儿偷偷看一眼沈砚,仿佛好奇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沈砚坐到她旁边,笑着说:“你有问题想问我?”
星星捏着玩偶的裙摆,不说话。
沈砚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交流,只好诱惑她:“等你病好,爸……大伯又带你骑高高,嗯?”
星星有些意动,想了想说:“要妈妈同意。”
沈砚好脾气的:“好,那我们一起征求妈妈同意。”
星星就有些高兴,但又很快冷静下来,垂着眼:“妈妈不喜欢你。”
所以,可能不会同意。
沈砚心头一震。
恰此时,有人敲门。
沈砚:“进来。”
保镖拧着餐盒:“新鲜熬的瘦肉粥,还有一些招牌点心,按您的吩咐,没放葱,老板你们趁热吃。”
他说这话时,喻梨已经从洗漱间出来,扎了一个简单的马尾,素颜,但看着比昨晚精神了些,有种不自知的美。
保镖立刻垂下视线,只将餐盒放在茶几上,看一眼昨晚没动过的宵夜,很有眼色的将冷掉的拧出去了。
粥是先熬的,米粒粘稠,鲜绿的蔬菜点缀在里面,看起来也让人有食欲。
喻梨盛了一碗,用勺子搅了几下,提醒星星:“要吃饭了,把你的小玩具收起来。”
星星就转身,将她心得的爱莎公主放在枕头旁边,还摸摸她的头,奶声奶气地说:“你自己玩儿哦,乖乖的,我吃完饭再陪你。”
见喻梨走过来,沈砚便站起来,想起星星刚才那句‘妈妈不喜欢你’,胸口隐痛,但还是自告奋勇:“我喂星星,你先吃饭,不是低血糖?”
喻梨偏头看一眼床上的星星,想了想,递给他:“那你试试。”
沈砚目光微亮,接过来,舀一勺细心吹了吹,才喂给星星。
星星看一眼妈妈,喻梨冲她点头,她才犹豫地张开嘴。
“烫不烫?”第一口投喂成功,沈砚竟然比签署一张大额合约更紧张兴奋,有些小心翼翼地紧张问道。
星星摇摇头,又乖乖张开嘴,大约是真的饿了,表示还要。
沈砚很快喂她第二口。
喻梨看了片刻,忽然想抽一支烟。
她就拿起架上的包,只交代了一句:“我先出去下,点心不要喂给她,她现在肠胃不能吃点心。”说完就出去了。
星星也没闹,任沈砚投食。
沈砚手指顿了顿,忽然发现即使要问一句简单的‘你去哪儿’,自己好像也没什么立场。
喻梨忍了忍,手上的烟头反复揉捏,最终还是被点燃。
冬日的早晨,雾气厚重,花园里露水湿冷,她裹了裹羊毛大衣,轮廓分明的脸在雾气里冻得冰凉,抽烟的姿势非常娴熟。
祁阳确认了好一会儿,才确认真的是她。
忍不住拍一下她背脊。
喻梨吓一跳,以为抽烟被清洁工抓到,转过来时的神色有些慌张,立刻将烟头藏到身后,:“抱……”
他好似第一次看她露出惊慌的模样,瞳孔微微睁大,有种矛盾的可可爱爱,跟平日冷若冰霜的飒爽完全不一样。
忍不住露出微笑:“怕抓到还躲这里抽烟?”
他是真的年轻,笑起来眉目俊朗,露出洁白上牙,在冬日里,仿佛破开迷雾的阳光。
喻梨心跳降下去,隐约吐出一口气才道:“你怎么在这里?”
祁阳看一眼手里拧着的餐盒,知道自己是第二次越界,但是他想试试,只能说:“去病房时,那边护士说你们转了病房,我想星星可能需要喝点粥,就熬了一点。”
喻梨很快说:“她不需要。”大约因为他越界,声音染着晨雾里的凉意,微冷。
祁阳便一时不知如何自处,只好说:“抱歉,是我唐突了,那我不打扰你们,先回去。”说完转身,抬腿。
喻梨看被燃过的烟头烫了一下,忽然有点愧疚,看他快走远,不忍心道:“什么粥?”
祁阳背影一顿,转身时,年轻的笑容又明亮:“蔬菜粥,还……还有三明治,我看你经常吃三明治。”
喻梨将烟头捻灭在旁边垃圾桶:“星星有人喂,你给我吧,我没吃早饭。”
祁阳几步过来,将手中餐盒递给她。
喻梨看了一眼,准备得挺丰富的,笑笑:“你吃早饭了没?”
祁阳有些意外。
两个人就坐在花园旁边的长廊里吃早餐。
木质的长庭椅很凉,祁阳顺手将围巾摘下,垫在上面,让她坐下。
喻梨半叠着腿,三明治还是热的,咬一口,有爆浆的芝士,口感不大像店里卖的,于是问:“你自己做的?”
“嗯,还不太熟练,是不是不好吃,要不你喝粥?”祁阳有些紧张。
“没有,挺好吃的。”说完,喻梨又咬了一口,想起什么,忽然有些怅然说,“以前有个人,明明我做得挺一般的,被他夸得天上地下,可是后来,等我做得很好了,他却再也吃不到了。”
这是第一次,在某个冬日的早晨,祁阳听她提起那个人,就像他隐约明白,她心底,一定有某个刻骨铭心的存在……
他就安静地听,
并不插话,虽然只认识短短半年,相处的时间不多,祁阳却摸清她一些习惯,比如她其实不太有烟瘾,只会在压力特别大的时候,点燃一两只。
抽烟的时候,神色特别怅然,眉间褶皱很深,让人忍不住想替她抚平。
“我最近,经常想起他。”喻梨似乎也不管他有没有听,自顾垂眸说,“好笑得是,我其实已经有点记不清他模样了,只记得他笑起来真的很暖,很治愈,好像遇到什么烦恼,只要笑一笑,都能过去。”
“我真的,很想他。”
祁阳手指握了握,尽管明白自己是个替代品,却依然忍不住沉沦,直播间刷得最多的是让他笑一笑,原来不止是粉丝,她选择他大抵是因为他笑得像那个人。
“是这样吗?”祁阳搞了个怪,食指将脸颊的肉往上撑,仿佛90年代上台领小红花的学生,笑得极为做作。
喻梨偏头看他一眼,忽然被这小孩逗笑。
清晨的雾气,说散就散。
楼上,沈砚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望着楼下花园里,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笑随意灿烂的男女。
幽深的桃花眼底,目光逐渐阴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