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2021年又是新的一年,疫情态势已逐渐平稳,进入常态化防控阶段,人们似乎也都习惯了,生活陆陆续续恢复正常。不久后总部一纸调令下来,莲花来了一位新的项目总。
姓周,叫周齐,一表人才,据说是从沪城来的。
于是大家就都知道陆总升了,陆总不会回来了,太子爷终于结束历练回去了,周总是来接替陆总的。
许昭弥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令她最难过的,并不是她最后一个知道,而是有关他的所有事,她几乎都是被动知道的。而那些事,他明明可以亲口告诉她,可是没有,他从来没有过。
大家都在私下议论,“陆总走了,估计栗栗也快了。”
许昭弥不知道姚栗栗是不是真的也要调去总部,但是这样的谣言已经传了快三年了。
三年,真是个令人恍惚的时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她和陆以宁正式谈恋爱也已经三年了。
之前潞城解封的时候,有一次陆以宁飞来看她,两个人在家里腻乎了一整个周末,离开时就都有那么一点不舍。许昭弥亲自为他打好领带,陆以宁握着她的手走近电梯间,正好遇到一位买菜回来的邻居,那阿姨似乎认得陆以宁,就很热情地和他打招呼:“小情侣感情真不错呀,什么时候结婚?”
就是这么一句,也并没什么恶意,陆以宁却理都不理,拉着许昭弥的手就进了电梯。
“阿姨在和你说话,你为什么不理人呢?”
陆以宁就眼神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好像她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许昭弥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忽然就觉得特别心寒,那一眼有多伤人呢?让许昭弥尴尬到几乎要无地自容的程度。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想要趁机要你一个答案,“我只是觉得你刚刚的行为很不礼貌。”
陆以宁语气淡淡:“我不喜欢把私生活给陌生人看。”
“她不是陌生人,她是你邻居。”
“我不认识她。”
“可我认识,陆以宁,我认识。”你有考虑过我吗?许昭弥激动的时候就容易抬高语调,她的声音细细的,有那么一点颤抖,眼眶也有点红了,“我一个人住在你家,偶尔也会有断水断电的时候,阿姨帮了我很多,我不觉得她是陌生人,她也知道我是你女朋友。”
许昭弥说完就偏过了头,她觉得自己好难堪,再掉泪的话就太没出息了,她咬着牙齿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断水断电你为什么不找管家?一月两万的私人管家服务是摆设吗?”
陆以宁这样说。尽管他看到许昭弥已经哭了,却还是不肯把怼人的话憋回心里,要说出来才痛快。
“是。”许昭弥擦了把眼泪笑了笑,率先走出电梯,“是我忘记了。”
异地时小心翼翼,生怕打过去的哪句话有歧义,引起对方不必要的误会,其实两个人都很珍惜这段感情,更珍惜这场难得的相见,可再分别的最后一刻还是搞砸了,许昭弥心里特别难受,她也不想吵架,可心里就好像有一根刺在一直扎着她,让她再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忽视。
去机场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陆以宁透过镜子看了她好几眼,是在一个等灯的路口,突然把手伸了过去,紧紧握住她的。
“好不容易来一次,又是申请又是隔离,不吵架了好不好?”他低头服软,有些讨好地在她手腕上亲了一口。
“谁跟你吵架了?是你烦人。”
“是我烦人,之前断水断电过?”
“有一次,我以为是电闸坏了,是阿姨的儿子帮我检查的,后来才发现是没费了。”
“自己交的费?”
“嗯。”
“怎么不告诉我?”
“这种乱七八糟的琐事有必要麻烦你吗?”许昭弥扭过头看着他。
“有必要,下次告诉我,就算是电闸坏了,我也飞过来替你修好。”
“拉倒。等你来了天都亮了。”许昭弥嗤了声扭回头去,继续看着窗外。
陆以宁看着她气嘟嘟的模样笑了那么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和好了,许昭弥主要是不想再计较,再计较又有什么用呢?其实彼此心里都知道真正的症结是什么,根本不是断水断电的问题,但大家都不去碰那个敏感话题,以为不去触碰就不存在。
其实后来想想,如果陆以宁不是这样反应的话,许昭弥不会和他生气的,她顶多会在心里偷偷难过,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她当然知道他不会和自己结婚,这是她早就知道的答案,也是早以为自己选好的路,可看到他甚至连敷衍和假装一下都不愿意对自己,她就有那么一点心寒了。
她其实渴望一场沟通,一场真诚的袒露心迹、面对彼此的过程,哪怕知道结局是无法更改的,她也觉得欣慰,那会让她觉得自己是被爱的人真心放在心上的,会让她觉得自己的付出和牺牲是值得的,她会说我懂你的难处和心结,我愿意陪你一起克服,无论什么形式,可他从来没有过。
三年了,未来还有更多的三年,甚至三十年,这是她当初自己选择的生活,和她想象中的未来一样吗?
许昭弥坐在办公室,任由外面谣言甚嚣尘上,她对着笔记本屏幕提不起一点工作的劲头,忽然就觉得特别emo。
陆以宁电话打过来,恍惚两秒,她接起。
却不说话。
“怎么了?”陆以宁察觉她有一点丧,默了默后开口道,“心情不好?”
许昭弥突然就觉得有点可笑,他之所以会打这个电话,不就是因为担心她已经看到了调函,所以她应该高兴吗?
“姚栗栗要调去总部,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到处都在传是你要把她带走的,三年了我不信你一句没听过。”
“我听过,但你信吗?”
“我为什么不信呢?既然你听过,那么三年了,你有对我解释过一句吗,你就这么任由谣言存在,所以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信?”许昭弥承认自己有点失控了,她不喜欢自己这样,但她确实绷不住了,她已经没办法再默默忍受和独自消化。
陆以宁也不喜欢她这样,他甚至觉得她有一点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的情绪爆发和莫名其妙的质问,“我觉得你该有脑子甄别真假,所以才没有解释,事实上我根本没有把这种无聊谣言放在心上。”
许昭弥无声摇了摇头,背对身去掩盖泪痕,她想要的不是这样的答案。陆以宁也并不想和她吵架,事实上他现在打电话来是有别的事,但他现在也有一点生气,许昭弥刚刚质问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个傻子难道还真的相信他和别人有一腿?他真的要气死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却也不挂电话,听筒里传来时而急促时而平缓的呼吸声,代表彼此都在默默较劲儿。
但最后,还是陆以宁败下阵来,“是会有一个人到总部,但那是总部的优才计划,文件还没正式颁布,和我无关,我只是之前在中层会上提过一嘴,那时姚栗栗正好入职,估计谣言是这样传出来的。”
“好,她的事情我知道了。”其实许昭弥当然知道和他无关,她也并没有全信那个谣言,她在乎的只是凡是涉及他的事情他从不主动跟她解释而已,他从不与她沟通,这让她觉得自己从没被他真正在乎和尊重过。
或许他根本不想解释,就像他自己说的,觉得在这种没意义的事情上解释是在浪费时间,与其浪费时间不如让她自己消化,无论是婚姻观念还是有关他的传闻甚至工作调任的事情,任何事她总有自己知道的一天,虽然自己消化的过程真的很艰难。
“那你呢,你还会回来吗?今天新领导上任了。”
“暂时不回。”
“为什么之前没有告诉我呢?怕我受不了吗,你觉得我在公司看到你任命就受得了吗?”许昭弥突然就不想再自己消化了,她大声地质问了出来。
之前她不敢问,不敢开口,怕失去,怕心寒。但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她还有什么不敢问的?还在掩耳盗铃有什么必要呢?没必要了,如果他不回来了,那他们也就没有在一起的必要了。
我们是不是要分手了?
许昭弥心里这样想着,心就像被一双大手狠狠掐住一样,眼泪也流了出来,哽咽了那么几秒,依旧不见他的回复,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泪,“我们——”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却听对面忽然开口问她,“你想来总部吗?”
什么?许昭弥脑袋嗡的一下,愣住了。
电话里,陆以宁微微叹了口气,道:“打电话就是为了和你说这件事。”
转天上午的新任项目总就职会上,一份总部文件与人事任命同时公布,吴潇亲自解读了“优才计划”。
“从本年度起,全国范围内各城市项目的一线员工均有资格参与年度优秀员工名额的竞争。最终胜出者将获得在总部任职的资格,并将提供食宿方面的保障。”
要知道香港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之前就听说总部员工的工作待遇特别好,工作到了一定年限就可以申请单身公寓一套。莲华总部的单身公寓有多牛呢?可不是那种逼仄的“棺材房”,也不是多人合住,而是地处繁华地段的独立单间。而且之前即便身为总部员工,也明确规定得积累十年工作经历才有资格申请。
总部薪资标准本就高出行业平均水平30%,叠加住房福利,工作满七年又可申请香港永居,光是这些就足以让无数渴望改换阶层的年轻人趋之若鹜。这对普通人来说是多么难得的机遇。可名额又极少,每个项目仅推选1人,还需先通过部门内多维考核,再与全国数百项目精英角逐仅有的6个席位。
但莲华这两年在陆以宁主导的精细化改革下,在集团的业绩排名中稳居前三,尤其在坪效与人效两大核心指标上长期领跑。所以只要保持住当前增速,在综合考核排名第一,就很有可能获得直通维港的名额。
许昭弥听明白了,这就是昨天陆以宁在电话里对她说的,给她吃的那颗定心丸。
“如果想来总部,就努力拿优秀。”
“没信心。”许昭弥丢过去一个撇嘴的表情包,虽然她知道这很难,但其实还是看到了希望。
她心里是有一点开心的,但是她不愿让自己表现出来,那样就显得太没出息了。
不能昨天刚和他吵完架闹脾气说分手,今天就没出息地说我能行!
可她真的是有一点开心,她之前甚至已经想好了异地情侣的生活了,比如哪些日子他过来,哪些日子她过去,再然后哪些日子他们两个一起调休去旅游,也告诉自己在他不在的时候自己也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多看书多找点自己的爱好,可每次想到这样的未来心里就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好像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幸福。
异地恋有多辛苦呢?她不是不知道,尤其疫情时期,不管你多有钱或者有怎样的地位,也要遵守繁缛的规定和程序,见一面比登天还难。
可即便知道这些,即便是在昨天和他哭着吵架的时候,差点就说出“那我们是不是就没必要在一起了”这样的话,下一秒却还是把哭肿的眼睛蒙在被子里,为即将异地的他们做打算。
因为其实她根本就不想和陆以宁分开。
至少那时她还不想。
“我相信你。”
“那我要是拿不到优秀呢?”
“那就把你一个人丢在潞城。”
“那我就去找帅哥!”
“敢。”
许昭弥撇了撇嘴,偷偷笑了,挂了电话又觉得有点像做梦,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明明上一秒还在为即将开始的异地生活感到绝望,下一秒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就突然出现在眼前,只要努力就能抓住。不仅可以去香港结束异地状态,甚至还能和他一起工作。
许昭弥恍恍惚惚的,到下班还有那么一点不敢相信。
从那天起许昭弥就打起了精神,每天睡醒都要对着镜子问自己一句:许经理今天努力了吗?
然后斗志满满地来到工作岗位上。
今天她要带着周齐去巡场,为他大概介绍各个品牌的情况,两个人从六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下开始走,许昭弥今天穿的比较正式,工装西服和高跟鞋,扎着单马尾,手里夹着笔记本,整个人看起来就很利落干练,她几乎对每一家商铺都如数家珍,偶尔周齐提出一些疑问都能快速回答上来,让周齐感到很舒服。
周齐看她走路时踩着高跟鞋的小腿开始有一点打晃,就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说,“歇会儿吧,走了两个小时了,辛苦你了。”
许昭弥有一点受宠若惊,抱着本子礼貌摆了摆手,“不会,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有点累了,请你喝杯咖啡好不好?”周齐笑了笑,抬脚进了附近的咖啡店。
一杯冰美一杯拿铁。周齐问她:“喝哪个?”
许昭弥手指轻轻指了指那杯拿铁:“谢谢。”
两个人在遮阳篷下坐下。
“许经理在莲华工作多久了?”
“五年。”说完许昭弥自己也愣了下,五年了,时间过得真快,连小杜都开始带新人了,而她也转眼成了商场老人了。
“那是前辈了,以后工作还要多向你请教。”
“不敢不敢,有事您吩咐就好。”新领导也太客气了吧,许昭弥突然想到陆以宁刚来的时候,有句话怎么说的?没对比就没伤害,人家周齐简直比陆以宁强太多!
又偷偷瞄了几眼,别说,人家长得也挺帅的嘛。
这么想着就有点走神了,不一会儿许昭弥听到他开口道,“当然,如果许经理有任何生活困难也可以随时找我,我随叫随到。”
“哈?”
周齐看到她被吓到的模样,忙摆手,“别误会别误会,我只是受人之托。”
这周齐还挺逗,又朝她眨了眨眼睛,神秘兮兮地保证,“放心,我会替你们保密的。”
许昭弥反应过来,脸蹭地红了,恨不得当场长出地缝钻进去。
她真的要气死,陆以宁这人怎么什么都和别人说啊!而且说了还不告诉她!真是太可恶了!
但她心里又有那么一点甜蜜,说不清道不明的,可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