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陆以宁早上坐电梯,正好站在两个影院的工作人员身后。那两个小孩并没有注意到他,便开始埋怨商场最近人流量少,“最近票房差的很。”
他一言不发,阴沉着脸听完,回到办公室后,让姚雷立刻送来二季度电影院业绩报表。
每翻一页,眉头就皱深了那么一分。
“通知下去,十分钟后所有人到大会议室开会。”
许昭弥坐在第二排,头始终未抬,听着陆以宁将姚雷骂得狗血淋头。
“电影院作为购物中心的主力业态,自带光芒效应,理应主动承担起客流发动机的作用。基于此,我们才给出最大程度的让利优惠,如果不能为商场定向输入客流,反倒被影院员工埋怨门可罗雀!如此本末倒置,那请问、我们牺牲租金的意义在哪?”
“五百平场地寸土寸金,我要每一平米坪效都必须产出它该有的价值。同样我也希望每个员工都能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大姚多大了呢?再混两年就要退休了,都快赶上陆以宁父亲一个岁数,此刻却被他数落的像狗。所有人都不知道陆总今天的火气到底哪来的?电影院票房这两年其实一直半死不活,之前也不是没尝试过营销推广,上个月还专门围绕热门电影主题打造了沉浸式场景,在商场内部设置了挺多互动打卡点,但效果也都一般,陆以宁不是不知道,之前都没说什么,不知道今天怎么就爆发了。
但许昭弥怎么会听不出呢?这些刺耳的话分明是针对她的,她只觉得特别没劲。
最后陆以宁对姚雷说,“明天下班前拿出一版解决方案,否则你也别干了。”
姚雷赶忙擦了擦冷汗,会议就这样结束了。
其实早在近两年,影院作为客流发动机的地位就已经岌岌可危了。彼时疫情尚未降临,多数影院就已经处于亏损状态,带客能力早就比不上同为主力店的超市和快时尚业态。
追根溯源,还是开的太多了。在资本力量驱使下,国内影院为实现上市目标盲目追求规模的扩大,但是一旦影院规模超出了现实市场的实际承载能力,一系列不良后果就接踵而至了。
当然这些都不是许昭弥乃至姚雷这样的打工牛马需要操心的。他们即便能暂时挽救一家影院,也无力改变整个行业的现状。
许昭弥埋头查阅资料,这是她第一次深入了解电影这个行业。
她看到电影人也在积极谋变,一些知名影视公司,已经同步在影视音乐和实景娱乐领域进行布局了,他们推出影视主题公园、影视小镇等项目,还有部分影视公司则将目光投向了医疗健康等新行业。
但是呢,真正关注电影院经营本身的影视公司却不多。
许昭弥不禁思考,作为消费者,在电影院动辄要度过近两个小时,那么是否有足够的内容可以做呢?
就这样一直忙到中午,部门有人喊订餐,许昭弥没要,依旧抱着电脑查阅资料。
其实工作就是有这样的好处,人一旦忙碌起来,就什么伤心事都忘了。
陆以宁和陈萨外出回来,路过姚雷办公室,余光下意识往门里扫了那么一眼,结果就看到许昭弥像个傻子一样在电脑前啃笔头。
她倒是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姚雷呢?人影都见不到一个。
“一会儿一起吃点吗,四楼新开的茶餐厅,味道还不错。”陈萨边走边说。
“不了。”陆以宁收回目光,板着脸迈进办公室,门一甩直接把陈萨关在了外面。
陈萨是见他今天心情不好,好心陪他聊聊,见他毫不领情,耸耸肩撤了。
陆以宁腾地坐在椅子上,将转椅转了个个,背对着门口的方向,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双手抱在胸前,人就那么靠在椅子上发呆,明明望着玻璃窗外的蓝天,脑子里却一遍遍回闪着许昭弥那张倔强的脸。
说不理他就不理他,就连会上头都不肯抬一下,简直要把人气死。
可就是这么生她的气,见她忙得饭也顾不上吃,水也顾不上喝,却还是会心疼。
算了,跟她一个女人计较什么?
最终陆以宁还是掏出手机,给餐厅打了个电话,叫了份闪送。
他没让闪送小哥进办公室,就在电梯口等,自己给许昭弥发消息:“拿外卖,吃饭。”
许昭弥放下手机,没打算理他。正好大姚从外面溜达回来,看起来心情又好了,有时候许昭弥真是佩服这只老狐狸的心理素质,被陆以宁都骂成那样了转头还能嘻嘻哈哈的,也是牛。她得多学学才好。
大姚打趣问大家:“门口的新荣记是哪位富婆订的?深藏不露啊!”
大家就好奇地互相看了看,没人承认,虽然办公室有钱富婆也不少,但谁没事中午吃顿饭就愿意花个小几千呢?
许昭弥这时想到什么,拿起手机回陆以宁。
“你给我点的新荣记?”
陆以宁回她:“再不拿就凉了。”
“我不要,你叫人家送到你办公室吧。”
陆以宁看到消息简直要被气死,就问她:“你有劲吗?”
“我没劲,我不仅没劲我还没时间,我那高高在上又冷酷无情的大领导要我们部门在一天内就得拿出一版切实可行的营销方案,否则我们集体都要面临失业风险,现在这项重任落在我头上,我没时间吃饭。”
“抱怨我呢?”
“我可不敢。”
陆以宁又被气笑了,“你想要把感情和工作分开,彼此保持独立,我接受。刚刚是针对你们部门所犯的错误提出批评,而现在给你订饭是出于对我女朋友的关心,这一点你接受吗?”
许昭弥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他绕进去了,她好像永远也说不过他。
想想也没必要。许昭弥起身走出办公室,到电梯口取了外卖,偷偷溜了回来。
吃就吃。不吃白不吃。
吃完大餐,大姚才悠悠地进来,就跟瞎子一样往自己桌子后的转椅上一躺,许昭弥赶紧收拾好包装袋,起身来到他面前,
“总监,下午我准备召开一个部门短会,把上午查到的资料和大家信息共享一下,您要出席吗?”
大姚脸上盖着一本杂志,朝她挥挥手。意思就是让她看着办。
“那您跟影院经理谈了吗,他们怎么说?”
“谈了谈了,都听咱们的,你下午直接去找他就行。”
“哦。”许昭弥服了,也是没见过这样的领导。
下午去开会的时候,大姚突然喊住她,朝她意味深长那么一笑,“加油小许同志,我看好你哟!”
许昭弥瞬间起了鸡皮疙瘩,心想您疯了吧!
“我这位置能不能保住,看来就靠你了!”大姚自言自语地说。
许昭弥心想你还知道!她都快累死了!
召集好大家到会议室开会,结果门口竟然杵着个门神。
是好久不见的姚栗栗。
前一阵子马蹄失意,据说最近动用家底又拉来几个大品牌,被陆以宁在会上表扬了几句,还陪着陈萨出席了几个重要酒局,最近又春风得意了起来。
“不好意思哦许主管~这间会议室已经有人了~”
许昭弥说:“这间是我们提前预定好的,不然你再去其他会议室看看?”
“可是客人已经在里面了,临时把人家赶出去不合适吧?”姚栗栗朝她笑了那么一下,“陆总说过一切以客户优先哦。”
贝诗楠一把将许昭弥撇在身后,指着姚栗栗说:“那么多空会议室你不定,非要抢人家预定好的,贱的是不是?”
姚栗栗二话不说,掏出手机直接给陆以宁拨了过去。
“不好意思,陆总,打扰您了,这里有个突发状况得跟您汇报一下。”姚栗栗瞟了许昭弥一眼,小嘴一撇,委屈巴巴念叨那么两句,“……您看我们现在需要换地方吗?”
“让营运调整。”
“谢谢领导。”姚栗栗挂断电话,对着许昭弥她们耸了耸肩。
招商多大牌呢?刚刚电话内容大家也都听到了,大热品牌美国总部来的考察官,别说一间会议室,就是让她们进去帮忙端茶倒水也得去啊。
贝诗楠也没脾气了。
“没事儿,我们去楼下咖啡店吧,我请大家喝咖啡。”许昭弥笑着安抚大家,没事儿人一样,转身带着小部队出了办公室。
这会开得大家都有点疲惫,主要是实在没什么头绪。陆以宁曾经批过她们部门一句话,说她们“都是一群不爱动脑的碳基生物”,许昭弥现在想想有点汗颜。
但贝诗楠却不这么认为。老娘要是有脑子早就不在营运干了,什么苦脏累活都是我们的,业绩指标还要我们扛,到头来呢?商户商户埋怨,地位地位没有。您就该把招商的那几位大爷供起来,这么厉害怎么不多招点牛逼的品牌?牛逼的品牌还用得着她们天天累死累活搞营销吗?
许昭弥见大家死气沉沉,想着活跃下气氛,便主动对大家笑了笑,“好啦,别那么严肃,大家随便聊聊就好,最近有什么新上映的大片吗?”
“《哥斯拉2》看了吗?怪兽之王,贼刺激,我太喜欢怪兽片了!”
“《哪吒》也挺好看,我看到处是排片,咱国产动漫也是好起来了。”
小杜说:“没有漫威粉吗?哥请客看《蜘蛛侠》,就是排片太少了嘿嘿,咱只能翘班看。”
逗得大家纷纷乐了起来,“你还哥了你,小毛孩一个,还敢占姐姐们便宜!”贝诗楠敲他脑袋。
小杜抱头告饶,“不敢了姐,小弟再也不敢了!”
许昭弥咬着吸管乐了两下,思绪一转,莫名想到一个问题。
“你们去电影院都只看大片吗?”
“当然了,现在票价这么贵,不看大片多亏本啊。”
“那要是便宜点呢,比如说有月卡之类的?”
“便宜点的话也行,但我就爱看一些老电影,可惜影院没排片啊。”
许昭弥轻轻拍了下桌子,把刚刚脑海一瞬间闪过的灵感讲给大家,“如果我们找影院出一些定制专场呢?就像百老汇影院那样,每周固定一个时段专门播放一些小众电影,门播放小众电影。比如设老电影专场,或者小清新电影专场之类的。然后呢,以月卡或者季度卡的形式售卖,具体优惠力度咱们再和影院沟通。”
“可以啊!”贝诗楠补充道,“咱们商场后面不就是CBD办公区吗,谁爱看老电影和文艺片呢?小白领啊!现成的客户群就在咱周围,咱们可以多印点传单,到时候去大楼里发发,最好午夜场多一点。你想啊,周末下了班,买一杯热乎乎的咖啡,到深夜电影院来一场《泰坦尼克号》,去他妈的《蜘蛛侠》和《哥斯拉》,我就要一个人在深夜默默流泪!”
许昭弥啧啧两声,说得她都想去看了。
意见达成统一后,许昭弥简单给大家分配好任务,自己就到楼上电影院和经理详谈。
“大众化必然要向小众定制迈进,上百平的封闭空间里潜藏无限可能。”这是陆以宁中午发给她的一段话。
许昭弥坐在会议室里,和经理交谈时,脑子里突然就想到了这句话,她神色微微一顿,突然就释怀地笑了起来。
影院经理对她提出的初步营销方案给予了高度认可,并表态会后定会全力配合,承诺“尽最大努力为大家争取最大程度的优惠”。
一切进展得格外顺利,许昭弥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从影院出来时,她下意识看了看时间,竟然已经晚上八点了。
分不清白天黑夜的商场,只能依靠手表来分辨时间。这里店铺永远华灯熠熠,人流始终光鲜如潮。无论每个人内心深处藏着多少贫瘠与卑微,只要高跟鞋一踩,艳丽的口红涂抹在唇间,便好似瞬间完成了对自我外表的精心雕琢,营造出种种精致的假象。
许昭弥走到中庭栏杆旁,扶住栏杆向下俯瞰,泪眼模糊中,看到了数不清的无奈与心酸。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了。
不想回去,也不想回家,于是转身回到影院。
叫不上名字的冷门爱情片,冷冷清清的六号厅。除了许昭弥自己,其余一个人都没有。
她坐在最后一排,看到动人情节时,也跟着主人公默默流泪。她不知道陆以宁是什么时候来的,但他就莫名出现在了她身旁。
陆以宁在她隔壁坐下,突然伸出胳膊用力将她搂到自己身上。从背影上看,就像一对情侣非常亲密地依偎在了一起。
许昭弥抽泣着问:“你为什么这么烦人?”
她从来没有这么委屈过,她都已经想好为他妥协了,不结婚就不结婚吧,这也没什么,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就好了。她牺牲了这么多,他今天却还向着外人刺伤她欺负她,她觉得自己太委屈了,“你混蛋。”
陆以宁伸手扭过她的下巴亲了一口。
鼻涕眼泪什么的,他也没嫌弃,只说了句真丑。
“我烦人。”他承认。
“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恋爱在我的人生里曾经是个奢侈品,之前我从没有想过自能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恋爱关系。对不起,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我知道,我爱生气也爱吃醋,以后我会尽量改正,克制自己。我真的很爱你。”
许昭弥知道真正的症结到底在哪,但她没办法问出口,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她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爱他,她害怕失去,害怕一旦问出口这段关系就不再存在了,所以只能像鱼刺一样卡在胸口,慢慢忍痛消化,任由它就这么静静过去。
后来回忆起来,那个夜晚实在疯狂。
陆以宁开车载她回到公寓,两个人甚至都等不及下车,就在车库里互相拥抱着吻了起来。
他掌心是那么滚烫,顺着她衣襟的散开处滑进胸口里,许昭弥浑身过电一样酥麻,最后绵软瘫倒在他怀中,任他野蛮夺掠,任何予取予求。他就像是无所不能的造物主,而她甘愿被他塑造,任由他将自己揉捏成任何形状,沉溺沉沦,再也无法自拔。
他亲手为她擦汗,擦干净了又弄湿她,喘息的那样厉害,却笑得那样正经。吻着她的耳垂问,“去车头做,敢吗?”她崩溃着摇了摇头,用尽全力将双手颤抖抓紧他凌乱的衣襟,嗓音沙哑祈求他,“我们回家吧,好吗?”眼尾带着一行楚楚可怜的泪痕,姝色最能蛊惑人心。
“不好。我就要在外面干‘你。”其实陆以宁挺坏的,许昭弥一直都知道。从她第一次在舞台上看到他打鼓的时候起,就看到了他骨子里的野蛮和反叛。温文儒雅的伪装下是一颗斯文败类的心。陆以宁戴了那么久的面具,只有在面对许昭弥的时候才是真实的自己。
许昭弥的身体喜欢他的野蛮,这是她的秘密,谁也不知道。
那一晚她想了很多。无论以后他的想法是否会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否会改变,她都不在乎了,她现在只想珍惜当下。
她喜欢他,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喜欢和他一同上班,喜欢在他开会时坐在台下仰望他,喜欢他激励自己进步,喜欢下班时偷偷钻进他的车里,与他十指紧扣着一同回家;喜欢和他一起在厨房煮果酒,喜欢吃他做的甜口西红柿炒鸡蛋,喜欢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中被他吻醒,喜欢和他一起泡在浴缸里,喜欢与他做’爱。
有这些喜欢便足够了,能每天相伴就足够了。
多年以后网络上开始流行一个词语叫做恋爱脑,她不知道那时候的她是否叫做恋爱脑,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像她一样的女孩都要在爱情里经历过一场阵痛后才会醒悟。但至少后来她终于看清了自己,为了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不断牺牲自我去维持看似美好的假象,是多么荒唐的一件事。那时她站在属于自己的山峦上回望。也曾嘲笑当初那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自己,不过她依然不后悔有过那样一段奋不顾身的旅程,人总是会成长的,可惜那时她还不懂,只缘身在此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