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你不想我
初四一早, 孟天阳问佣人，得知儿子深更半夜着家，这会儿还在蒙头大睡。
孟天阳摇了摇头, 却不由自主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何尝不是为了见上文容一面，早出晚归一样的折腾？
他这个儿子, 这回是真栽了。
不久林秘书到, 两人在书房谈了会儿事, 再聊起中午跟潘意的饭局。
集团公司内部最近不太平, 两个副董勾心斗角，危及两块业务的资金链。如果处理不及时，可能波及范围更广。
刚巧潘意年前有意向聊合作, 所以才有了今天相约的饭局。
两人聊到半道, 刚起床的孟光曜敲门。身穿家居服，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被孟天阳骂去洗漱收拾。
听闻他刚从云市飞回来，林秘书面露微笑问孟天阳：“您这是同意了？”
“不同意他要上房揭瓦。”孟天阳悻悻地说。
“那姑娘也不错。”林秘书笑着劝他, “家世清白，为人耿直, 古道热肠, 品行样貌都还过得去。”
“脾气也大, 做事冲动, 大大咧咧, 不像个宜家宜室的。”
“那倒是, 温柔懂事方面差了一点。”林秘书附和着老爷子, “不过听周琛说, 光曜就喜欢她那性子, 大概就是一物降一物吧。他自己脾气犟，碰到个比他还犟的，刚好治治。”
孟天阳哼了一声，转过话头，将这事翻篇。
午饭地点定在私人会所，确保宾客私密性。孟天阳这边三人，潘意原本说带一个朋友，结果现身的时候不见朋友，反倒带了妻子女儿一同前来。
“不好意思老孟，我们娘俩逛乏了，就想着来蹭你一顿饭，你不会不高兴吧？”高美姝一进来就笑呵呵地致歉。
“怎么会，欢迎还来不及。”孟天阳朝儿子递个眼色，是让他别犯浑的意思。
孟光曜事先听林叔提过这顿饭局的意义，自然以公事为先，不会意气用事。他又是晚辈，主动招呼客人入座，吩咐人来添茶水。
“姝桐老早跟我说起你这个儿子，确实气度不凡，一表人才。”
“脾气不行，比不得姝桐懂事。”
懒得加入长辈之间的客套往来，孟光曜调转脑袋，坐他旁边的潘姝桐冲他微微一笑，小声问：“你什么时候回申城？”
“暂时没定。”
“我妈难得回国，会在京市多呆几天。不过天冷，我不知道带她去哪儿逛，你有没有建议？”
秉着地主之谊的礼貌，孟光曜给她推荐了几个适合冬季观光的地方。潘姝桐举着手机，一一备注下来，时不时细问两句。
这个话题结束，那边已经过了开场白，进入合作主题。
孟光曜默默坐着旁听，得知潘意打算以母公司东银投资集团与孟氏合作。
之前林叔让他去了解潘意的时候，他查过东银的背景。
投资公司的组织架构并不复杂，两位董事就是潘意夫妻二人。最早东银只有潘家，后来潘意与高美姝结婚，借助高家的资源迅速做大，到现在成为投行圈的大鳄之一。
当初给康明注资上市的银乔资本，正是东银旗下的一间独立子公司。
由于双方各自提前做过功课，聊到许多细节，整体而言谈得颇为顺利。因而席上气氛一直不错，结束后互相笑着握手道别。
潘意紧握孟天阳的手：“老孟，我们改天把细节敲定了。”
“好好好。”
潘姝桐站在孟光曜面前，没同他握手，温声说：“有机会再见。”
*
愉快的假期总是短暂，一晃七天过去，打工人纷纷踏上返工之路。
关雨因为惦记着公司的事，没在家多呆，放完假就返回申城。
孟光曜还要在京市逗留几日，在电话里让她带蓝瑶住到公寓去。然而经历过那日的疯狂，怕住一起对蓝瑶影响不好，关雨决定等她开学住校后再说。
两人住回合租房。
小赵晚她们一天回来，许久未见，又多出一个乖巧的妹妹，话多的聊了两天都没聊完。
临行前爸妈又催着她买车，是以安顿好的第二天，关雨带蓝瑶一起去4S店看车。
车型颜色均已提前选好，看完实车当场下单付款。而提车还要等上几天，关雨暂时坐地铁上下班。
公司大部分人已经返岗，气氛颇为尴尬。
有人还跟从前一样称呼她关工、关大，有人改口叫她关总。无论那种好像都有些烫嘴，她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别扭。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怎么烧她没想法，只听从孟光曜建议，起码表面样子先撑起来。
例如让行政替她把位子换去总经理办公室，调升行政专员来给她做助理，各种月度会议照常开起来等等……
让所有人实实在在看到她的角色转变。
当然，最为关键的是稳住核心团队与客户。
关雨先找每一个资深技术与销售谈话，沟通想法。然后趁着春节余温，分别约见客户。或请客吃饭，或登门拜访。
总之，把目前公司的一些变化得体又周到地预先告知，以免日后舆论出来造成动荡。
绝大多数人对她这个代理总经理不抱恶意，愿意配合她做这些事。然而，还是有人趁机打起小算盘。
两个资深技术与一个销售辞职，理由是个人发展。但其实这几个早有野心，并非另谋高就，而是自己开起公司当老板。
这种现象在行业里屡见不鲜，有了客户资源就跑出去单干。给予客户更低的费率，更多的承诺，将公司客户占为己有。
刚好创始人出事，公司落到她一个不懂经营的女人手里，这个故事拿去客户面前添油加醋一番，动摇他们对智恒的信心。
关雨不止一次在饭桌上听过那些男人的傲慢与偏见。
女人怎么管得好公司？打打下手差不多了。
你数数百强企业，几个女强人？
然而根本顾不上理会这些情绪，关雨忙着招新人、梳理混乱。那里临时缺人手，她就去顶上，有时忙得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经常来不及回孟光曜的消息，接电话也聊不了几句。
算起来假期过去一个礼拜了，他人还没回来，不知道在那边忙什么。说是孟氏内部有点麻烦，便没再细问。
周琛倒是来上班了，周末约在一起吃饭。加上小赵，四个人去吃很热门的一家烤肉。
蓝瑶主动为大家服务，每个人都照顾到位，尤其对周琛格外殷勤----她下周开学，关雨分身乏术，周琛说可以陪她去办手续。
“我也可以帮忙搬东西。”小赵自动请缨。
蓝瑶委婉谢绝：“不用了，赵哥，你还得请假。”
小赵撇撇嘴，有点酸：“还是周特助有特权，不用请假。”
“那你是没看到我每天晚上加班。”
小赵无话可说，关雨问周琛：“最近很忙啊？”
“嗯，”他点头，“boss不在，有些对外沟通的事落到我头上，可我又不完全清楚状况，前前后后办起来很费功夫。”
小赵立马向他打听虚实。
“是不是总公司那边的事？听说现在风谲云诡、暗潮汹涌，所以老板才迟迟未归，真是这回事？”
“不知道。”周琛回答很干脆，“知道了也不跟你说，回头就散播到全公司。”
“我嘴很严的好吗？不信你问关工！她让我保密，我连老大都没说！”
“是是是，”关雨想起这码事，莞尔一笑，“小赵可以。”
周琛依然守口如瓶，被小赵追问两下面色不大自然，嗫嗫喏喏。
“具体情况……我也不了解……”
做为孟光曜的特助，嘴巴牢靠很重要，关雨明白，替他岔开了话题。
饭后回到小区，她在楼下给孟光曜拨了个电话过去。那头的背景音有点嘈杂，但听不出在什么地方。
“想我了？”
低沉磁性的嗓音钻进关雨耳朵，有种隔空撩人的酥麻感。
关雨笑着反问：“你不想我？”
“想……”电话里的声音愈发低沉，“……做梦都在想。”
嗯，一定是些乱七八糟的梦。
“在忙什么，大周末的？”关雨把话题扯向正轨。
“跟人谈点事。”
“你那边……是不是很棘手？”
孟光曜低低发笑：“自己的事还焦头烂额，倒为我操心上了？”
关雨没说话。
一直知道他不喜欢别人插手他的事，并且可能涉及敏感或者机密，所以这几天她没有过问。但难得今天脑子空闲下来，忽然就涌起想要关心男朋友的念头。
即使帮不上忙，听他发发牢骚也算半分宽慰。
然而看起来，孟光曜并不需要。
“放心，很快处理好了，下周能回来。”他又追来一句。
确实，以他的能力什么处理不好呢？
真用不着她操心。
关雨应声“好，那你去忙”，挂掉电话。
*
新的一周工作日，关雨照常忙碌。
走了两个资深技术，公司目前急缺熟手，一来就能拉去现场处理事故。然而面了两个专业对口的硕士，工作经验均不长，没法独当一面。
在她犹豫的片刻，其中一个应聘者开口，恳请她给一个学习成长的机会。他说喜欢这个职业，愿意投入热情。
于是关雨留了他，分给老五带。
周二蓝瑶去学校，发来好多照片，关雨在跟销售开会的break里才有时间草草浏览。
宿舍条件貌似不错，食堂的菜色也还过得去。
其中一张蓝瑶与周琛的自拍合影。两人并坐一边吃饭，蓝瑶举着手机神采飞扬，周琛腼腆地对着镜头笑。
关雨忽然有种安定感。
过往不幸已非笼罩在小姑娘脸上的阴影，她已经开启新生---或者说，重回原本属于她的美好青春。
下午寻得一点空档，关雨去4S店提车。深蓝SUV，虽然跟孟光曜那台的加速没法比，但在市区开起来也很爽。
七八个路口，也就过了一会儿瘾，关雨把车开进公司楼下地库。刚倒进车位，老七打来电话。一个客户的控制系统被明火损毁，需要尽快更换配件。
关雨飞快上楼回到办公室，有人凑在格子间聊八卦。
“我当时就说跟潘家的联姻肯定是真的。”
“真不真跟我们又没关系，还不是瞧个热闹。”
“就是呀，看这些豪门的瓜跟追剧差不多，不定时更新一集……”
笑声在她经过时嘎然而止，聚在一起的三个人光速坐回自己的工位。
“温倩，来一下。”关雨点了助理的名。
小姑娘悄悄吐了吐舌头，以为要挨训。跟进办公室，关雨交给她一个任务----让仓库速速按老七发来的清单配货。
“好的。”小姑娘立马领命而去。
关雨打开微信，好几个未读群消息。
迟疑两秒，一一点进去……然后打开电脑，搜出孟氏发布的最新公告。
【孟氏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关于签订合资框架协议的公告】
协议签订的甲方为孟氏集团某子公司，乙方东银投资集团，双方共同出资设立合资公司……
东银的创始人正是资本大鳄潘意。
双方合资具体涉及什么项目，关雨没心思看，点了叉关掉网页。
既然已发公告，说明群里流传的媒体八卦并非捕风捉影。孟氏与东银强强联手，前段时间的联姻之说昭然若揭。
比起上次的纯粹文字新闻，这回媒体还抓拍到两家见面的细节。
包括初四，两家人一起吃饭的画面。
太子爷与潘家千金相邻而坐，低低细语，饭局结束后又并肩同出。
此外，还有另一个晚上的密会画面。
女方临走时遗忘了包包，男方体贴地折返替她拿回，然后两人一道上了保姆车。
后一个日期具体哪天关雨无从考究。也许正是她打电话过去、他说跟人谈事的那晚，但初四那天……
难怪初三再晚也一定要回去。
原来，他口中“不会耽误的安排”是要跟人吃饭。
“关小姐，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当事人，不必舍近求远……”
某个声音言犹在耳，关雨握着手机，却没有立刻打过去……
“关总，”财务经理敲了下门走进来。
“这上面的逾期款得尽快催收，月底资金吃紧，供应商的款可能付不上。”
接过财务经理递来的表格，关雨飞快扫一眼。
“行，知道了。”
“我约了银行的人明天中午吃饭，你有空吗？”
贷款的事，她能去当然最好。
“我参加。”
“好。”
财务经理离开，关雨打开邮件，把逾期的几笔款发给各自负责的销售。刚写完邮件，助理迈着碎步小跑进来。
“关总，仓库配好了。”
“谢谢。”
关雨起身，将手机塞进口袋，拿上装好的一包配件匆匆下至地库，开车赶去救急。
现场走的明火，部分设备烤得焦黑。到晚上搞定一切，关雨跟老七两个人十指黑成一团，衣裤上也沾染了不少灰。
老七穿着工服，回到车内就换了一身干净的。关雨来得匆忙，毫无准备，就这样脏兮兮地开回了小区。
老式住宅车位不够，这个点铁定已经没有空车位。关雨直接将车停进隔壁一家酒店，再走回去。
就在楼下看见阔别多日的孟光曜。
他倚着一辆银色跑车门，面朝楼栋方向，外套宽大的帽檐盖住三分之一的脸。
下午他打过电话，那时她在忙错过了。后来他发消息过来，说他已经回来，晚上一起吃饭。
最后两个字看着怪膈应，她直接忽略没回。
所以，此刻在这里见到他，也并非完全出乎意料。
意识到有人，孟光曜掀掉帽子转脸看过来，对上她的视线。
明明两个礼拜前还亲密无间，如今再见看到这张脸，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才忙完？”孟光曜迈步过来，一双眼睛在路灯下熠熠发光。
“嗯。”关雨淡应一声，不痛不痒。
“十五天没见了，你好像不怎么期待。”
话音落进耳朵，似曾相识，又莫名讽刺。
“刚回来？”关雨嘴角扯出一点弧度。
“嗯。”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
孟光曜直视着她的眼睛，似要抓出一丝冷漠由来的端倪。
“你好像不高兴。”
“我现在很累，就想上去睡觉。”
“不是因为联姻的传闻？”
关雨心里微微一拧。
他其实知道。
所以明明知道，也没在初三那天、或是此后的电话里提起只字片语。
即便为了避免走漏风声，不能提前告知内情，也没在新闻出来后的第一时间给她任何解释。
她不清楚他怎么想这段关系，但隐隐感觉他们之间有道墙。
或许那就是不同世界固有的隔阂，各有各自隐秘的顾虑，以至于彼此做不到彻底坦诚。
然而，她今天实在太累了。
这格外漫长的一天令她疲惫，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更别提同他理论传闻。
“能不能改天再说？”关雨错开他探究的眼神，语气透着不耐。
她这个人脾气太硬，心情欠奉的时候尤其。
面前背光的脸明显僵住，尔后转开，平缓片刻。
“那抱一下？”
他又一次让步。
关雨指指身上：“衣服上脏。”
深色上衣看不出什么，淡色亚麻裤上块状污迹清晰可见。
孟光曜不是没看到，但他也有不能妥协的底线。
“我的也不干净。”他固执地说。
然后倾身上前，不管不顾揽她入怀。
“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要说】
别慌
会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