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hopelesslo……(4/5)
那一天夜里,是她第一次,在孟清淮离开后,清晰地梦到他。
梦里全部都是他们一起成长的痕迹,梦境快要散场时,他忽然抱紧了她,问她:“长大了就要分开吗?我可以一直待在你身边,我不会离开的。”
是在哪一年,他也曾和她说过这样的话。
苏韵至今都记得,他说这话时,那笃定的神色,仿佛只要他下定决心,这个世界就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将他和苏韵分开。
可是,这个世界并不绕着谁转。
疾病,意外,世俗的目光,都可以让他们分开。
——
苏韵坚持不坐车,最后,秦璋负责把车开回去,她去坐公交。
走过一段路,在监狱外的第一个站台上车的时候,司机似乎多看了她一眼。
这一刻,她感受到,他和孟清淮一样,站在世界的边缘,成为了这个世界上一种异类。
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但宁县这个地方的变化却是微小。
要回到村里,依然可以乘坐04路公交。
苏韵拎着自己的东西上车,在路上,她没有看手机,也没看窗外的风光,而是不停地摩挲着自己手腕上的那串沉香。
那串沉香是她入狱的第二个月,贺燕给她寄进来的。木头珠子上面的那些血渍早就已经完全渗了进去,显得颜色斑驳,她看着它,总是想起,某人戴着它时,那截冷白细瘦的手腕。
这么多年,她都没去看过他。
他可能怨她怨得更深了。
就在昨天晚上,或许是因为马上就可以出狱了,她隐隐有些睡不着觉,中途只睡过去一小会儿,但就那么一小会儿,她又梦到了他。
她梦到那年在江城那所公寓的楼下,在榕树和提前入夏的蝉鸣声里,她追上他,抱着他,和他道歉。
在梦里,他永远都那么年轻。
那天的阳光刺眼,他抬手去遮挡射向她眉眼的光,弯腰问她:“道什么歉呢?”
他那时候刚被她无理地对待过,嗓音很哑,但眉目间却是一片温和。
她恳求他不要把自己说的那些混账话往心里去。
他那时候看着她,神情有些空白,她怕他不原谅,于是急躁地和他承诺保证,保证要是以后再和他说出过分的话,这辈子都发不了大财。
当时或许只是随口一说,但这会儿再看,她的那个保证,看来是应验了。
别说发大财了,她现在能找一份正经工作都无门。
公交车在宁县一中停下,这个站台要上车的人很多,苏韵看着那些在外面排队的学生,目光忽而一抬,看见马路的正对面,一家彩票店的LED灯正在闪烁。
这条路是高中时她和孟清淮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很多时候走到这里,她都会拉着他进去,买一张十块钱的彩票再走。
她从小就对发财有执念,逢年过节,孟伯远和贺燕去庙里烧香,她也要跟着去。
去了庙里,她不光自己要给财神爷磕头上香,还要拉着孟清淮一起磕头。
他那些年许了什么愿她当然不知道,但多半也是让财神爷保佑她发大财之类的。
但哪怕苏韵许了这么多次愿,给财神爷上了好多好多的香,她也没发什么财。
现在她身上没钱,她更不打算去买彩票浪费钱,但公交车迟迟不走。
前门处,似乎有学生的衣服还是包包在门上勾住了,司机迟迟不开车,苏韵盯着路对面的那家店,又等了一分钟,最后,还是拎着自己的东西下了车。
在她离开监狱之前,有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妹妹和她说,等出去的时候,一定要去买一张彩票。
说是什么玄学规律。
中了皆大欢喜,不中还可以带走霉运。
苏韵本来没当真,但这会儿,却觉得这彩票是不买不行。
店里的老板没换人,只是老了不少,她去到店里,和高中那会儿一样机选了五注,等她买好彩票再回到公交车上,前门那学生的包也终于拔了出来。
像是故意在等她似的。
又过了半个小时,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带着她压上土路,她终于快到家门口。
和她一起在这个站下车的,还有一个穿着一中校服的男高中生。
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
从车上下来,他就一直和她顺路。
最近入秋,应该这两天才下过雨,地上潮湿又泥泞,她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在他后面一点点,男生忽然停住步子,转过身来问她:“要不要帮忙?”
他一开口,她觉得有些怪异,一抬头,目光和他对视上,她赫然怔在原地。
不需要问他的名字,她便认出了他。
他是孟溪林。
苏韵自己都没意识,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那双眼睛。
孟溪林被她盯得后背发毛,决定撤回一次助人为乐,转身就走。
他比苏韵先回奶奶家,看见奶奶杵着拐杖在院子外张望,他连忙奔过去:“干嘛干嘛,你出来干什么?不是说了腰痛让你在家里好好待着吗?”
孟溪林跑过去就要扶她回屋里,林芳今年已经九十多岁了,这些年她不再下地干活,衰老的速度是以前的许多倍,瞧见孟溪林,她和蔼地笑了笑:“你以为等你啊?”
孟溪林一听:“不是等我?那你等谁啊?难道我妈今天要回来?”
这些年里,孟溪林的爸已经是半个出家的状态,他家里的生意都是他妈在打理,空闲时间,他妈也不咋管他,就忙着在全国各地做慈善。
别墅里天天空空荡荡的,他跟个留守儿童没两样,基本都住在林芳这里。
他隐约知道他家里这个畸形的现状,是因为他的哥哥。
但他的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却不清楚。
只知道在他还很小的时候,他哥哥就出车祸死了。
林芳拉住他的手,拍了拍孟溪林的手背:“你姐今天要回来。”
孟溪林啊了一声:“姐?啊!我知道了,就是奶奶你那个亲孙女儿对不对?她不是一直在国外念书吗?怎么突然要回来了?”
他对苏韵是完全没有印象的,只见过她和孟清淮的合照,知道在很多年以前,她和孟清淮,是形影不离的两个人。
孟溪林倒是一直都挺崇拜他这个叫苏韵的姐,因为听奶奶说过,她在上学的时候,成绩一直是第一,考上了江大,还读了研究生,后面哥哥死了,她才出国。
孟溪林的脑子倒是也不笨,但因为他爸妈这些年不管他,他早就把学业荒废成了野草地,学习上面是一塌糊涂。
但他妈也不管他的学习,只让他好好活着就好了。
不过他还是崇拜学习好的人。
当然,不光是因为成绩好他才想见她,还因为,照片上面的苏韵,长得非常漂亮,和他哥哥还挺登对。
他这些年总是怀疑,他们俩之间一定有什么故事,这才导致他哥一死,她就出国去留学。
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刚才在路边见到的那个女人,就是苏韵。
她和照片里的,完全不一样。
拍那张照片时她和他是一样的年纪,十五六岁,如今的她已经三十五岁,皮肤比起当年暗沉了很多,而且脸颊也不再饱满,眼尾还有了很多细纹,穿着也很一般,除了气质还算OK,孟溪林一点也看不出来她是一个出国留学回来的都市丽人。
这根本……毫无关系啊!
他看着奶奶和她抱在一起,孟溪林局促地站在旁边,在林芳的介绍下叫了苏韵一声姐,然后嘟囔了一声我去做饭,跑去了厨房。
他一边在厨房里备菜,一边按捺不住好奇,离开厨房去地里拔葱时,他又想偷偷地去看苏韵。
但苏韵已经上楼去收拾东西,孟溪林嚷嚷着冷,咚咚咚地朝楼上跑,要去换一件外套,刚一上楼,和苏韵撞个正着。
她已经脱掉了那件从监狱里穿
出来的又丑又土的衣裳,换上了她自己以前的衣服。
中短发利落地扎起来,好像还洗了脸,整个人仿佛一瞬间就不太一样了。
孟溪林又叫了声姐,绕开她,林芳丢了件衣服给孟溪林,支使他:“小溪,你等会下楼顺便把你姐这件外套拿去丢了啊。”
“哦!”孟溪林钻进自己的房间。
林芳带着苏韵进到苏韵的那间屋子,从床底下拉出来一个箱子:“小淮以前的东西,还有你的那些东西,我都给收起来放一堆了,别墅那边现在没人,潮了蛀了都没人管。”
她把箱子拿给苏韵,苏韵没有当着林芳的面打开。
直到晚上吃过饭回到房间,她才拧开上面的那把锁。
箱子上面垫了一层布,把布拿开,映入眼帘的,是两个文件袋。
一个袋子里面装的是她的那些证件,一个袋子里装的孟清淮的。
她没有打开那两个袋子,她把袋子放到一边,去看那箱子里的其他东西。
这里面装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孟清淮以前搞的拼图,她送给他的那个妆奁也在里面,苏韵把拼图全部翻了出来,在箱子的底端,看见了一本日历。
她不知道,奶奶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收起来。
可当她再一次看见这个东西,看见他勾勾画画的那些笔记,她那干涸的泪床,再度泛起了湿意。
那已经有些褪色的一笔一划承载的,是他在日以继夜的守望中不曾褪色的爱。
苏韵把日历拿开,放到了自己的床上,又去拿垫在箱子最底下的,一本书。
那本书里,夹着一粉一蓝的两张票。
苏韵把票抽出来,翻开那本书,她本是随手一翻,却在翻开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看见那本英文书里,有很多注脚。
苏韵按开桌上的灯,坐到书桌前,孟清淮似乎有认认真真地看过这本书,书里的翻译写得密密麻麻,除此之外,还掺杂着他的碎碎念。
‘不要生气了’
‘回来,和我见面’
‘好想你’
‘今天很忙,不想你’
‘书快要看完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