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Level6.566%
一弯泠泠的上弦月窈窕地悬在窗帘褶皱边缘,吸饱了日晒气息的被子蓬松柔软。
两人沉默地任凭同一床被子将他们包裹。
梁靳深读着曲邬桐的沉默,后悔自己的脱口而出,不安的情绪在胸膛中肿胀。
上下睫毛合拢,曲邬桐在黯淡番茄气息中艰难酝酿的睡意骤然坍塌。
要不要承认呢?要不要撒谎呢?她的在意情绪是否可以解读为吃醋呢?
以及,梁靳深问出这句话的时刻,脸上的表情是如何呢?
“一厢情愿”。
曲邬桐讨厌这个词,高自尊与好面子是坚固骨架,强撑起薄如蝉翼的“事不关己”的淡漠姿态。
明明两人之间至少还隔着十厘米间隙,可她还是被他身上缭绕的清洌气息灼伤。
承认吃醋,是否就是承认她对于梁靳深的在意呢?
纠结,曲邬桐低低开口:“是,我吃醋了。”
“我和……”梁
靳深忙不迭地解释,犹豫了短短一个刹那就供出事件主角,“陈沛沛,我和她之间毫无关系。”
“对于我而言她只是陈叔的女儿罢了。”
他的心脏用力蹦跳,胸口都发烫,梁靳深懊恼自己的不善言辞。
依旧闭着眼,曲邬桐翻身,抬手搁在他的腰上,像弹奏琴键一样,她的指尖在他的腰上叩了几下。
摸到瞬间绷紧的腰部肌肉,她欣赏着他的慌乱,不想再从他口中听见“陈沛沛”这三个字,却又有些满意这个回答。
“我困了。”曲邬桐小声说。
梁靳深小幅度地抬起手,不自然地也抱住她的腰,低头,借着青色的月光看清她睫毛微小的颤动。
“晚安。”他轻声说。
这是一个不正宗的相拥而眠的夜晚。
白色碎花瓷盘中躺着一枚颤颤巍巍的焦糖布丁,顶上的奶油花坠着一枚红彤彤的小番茄。
捏着勺子,曲邬桐惊呼:“这个布丁好像emoji中的布丁哦!”
冻了一小时的布丁蒙着冰箱气息,她好奇询问,“你几点起床呀?”
分不清是药片的作用还是搂着她的原因,梁靳深的睡眠障碍加深,一整晚断断续续惊醒好几次。
五点钟再一次醒来后,他索性起床。
洗漱完,偷偷摸摸地放轻动作,梁靳深用嘴唇碰了碰尚在熟睡的曲邬桐的额头,单方面的早安吻。
“五六点就醒了。”梁靳深依旧无法原谅自己昨夜的莽撞,语气和动作都很轻,“想着你好像很喜欢吃焦糖布丁,索性就烤了几颗,剩下都冻在冰箱中了,你可以随时拿出来吃。”
“怎么那么早?”曲邬桐不舍得破坏这枚完美布丁,先喝起手边的蓝莓奶昔。
梁靳深的语气磕磕绊绊:“最近游戏有些剧情要更新,有点紧张。”
“更新剧情?”曲邬桐疑惑地看向他,语气好奇。
在她看来,“AppleRhapsody”的故事线与游戏世界观已经相当完美了。
“打算再设置几个支线剧情,拓展可玩性。”梁靳深解释。
“哦。”奶油与番茄从布丁顶上转移到勺子上,她试探着询问,“现在有人通关游戏了吗?”
梁靳深观察着她吃下布丁的表情,“有。”
“‘AppleRhapsody’真的那么好玩吗?”曲邬桐装傻,“我看之澄玩得热火朝天,办公室好多小孩也天天在玩,一直喊着什么苹果番茄之类的。”
咖啡不小心洒在手上,梁靳深抽出纸巾擦拭,擦过的地方也依旧黏稠粘手,“目前反馈还行。但游戏剧情难度可能需要再调整,修改得更具普适性一些。”
点头,曲邬桐旁观着他的手足无措,“好,那等过段时间我有空了也下载玩看看。”
“好。”梁靳深的回答很短促,有戛然而止与落荒而逃的意味。
梁靳深在书房加班,曲邬桐歪歪扭扭地没骨头一般地倚在沙发上,捧着手机,开启每日解谜时刻。
游戏中的帕里斯还捏着那一张纸片努力研究,曲邬桐叹气,劝它别钻牛角尖,背上重新收拾后而轻松的红色书包,出门晃悠找灵感。
不知道是否是太久没有在“金苹果圣园”小镇乱逛的缘故,帕里斯踏上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发现小镇悄然变了一点模样。
之前被杂乱电线环绕的街角老旧危险住宅已经被围起,爬满青苔的外墙烙上一个大大的“拆”字;小镇广场上也立起显眼的LED大屏,循环滚动着“宙斯”的广告,偶尔会穿插眼熟的机票打折广告与钻戒广告;地下街区忽然冒出一间不太正规的电影院,影单从早到晚只有一片《阿甘正传》……
只有道路两旁的梧桐树仍奋力绽着花。
从街头漫步到巷尾,帕里斯还是一无所获,垂头丧气地随意又拐进“雅典学院”中。
依旧放假,学校中一如既往的空荡,帕里斯又被漫天乱飞的柳絮惹得鼻涕连天,狼狈地红了一整张脸。
再一次躲进教学楼,在表彰榜前长久地站立,曲邬桐仍然看不清第一名后的名字,遗憾离场,拐进楼梯,打算一间教室一间教室慢慢探查真相。
推开教室门,寂静的灰尘飘逸,帕里斯在第一排第一桌停下,弯下腰,一边因冒犯别人隐私而道歉,一边伸手从桌肚中寻找线索。
抓出一堆纸片,帕里斯低头,发现手心中躺着一堆传单,墨绿色的纸,上面用清一色红黄搭配的字体鲜明地写着“‘AppleRhapsody’好玩,多玩,爱玩!”
简直要晕倒,曲邬桐忍不住叹气。
将那一叠无用的游戏小广告丢回书桌,帕里斯抬起头,慢半拍地看清黑板上未擦拭干净的黑笔印记。
“1月1日作业:
语文:《冲刺练习册》P13
数学:《冲刺练习册》P14
英语:《冲刺练习册》P5~20”
来回踱步,帕里斯一张脸纠结成一团皱巴巴,不知道这是否也是与番茄有关的线索。
截图,曲邬桐为她的笔记本持续积攒素材。
又换了几间教室,还是让人垂头丧气的一无所获,桌肚中的广告与黑板上的作业公告也一成不变。
帕里斯放弃教学楼,转而折进行政办公楼。
保安室、后勤处、医务室以及校长办公室,全被帕里斯旁若无人地大翻了一遍,书包重新变得沉重,装满了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道具。
书包变重,脚步也变得缓慢,帕里斯在挂着“广播站播音室”这一门牌的房间前停下。
门把上挂着锁,它用手拧了拧,确认这并不是一个装饰后就老老实实找起钥匙来。
放下书包,踮起脚,够不到,用力蹦了一下,帕里斯摸到了门牌上贴着的钥匙,再一使劲,摘下了那一把钥匙。
捏着那一枚苹果牌钥匙,帕里斯一整天的沮丧全都消失不见,重新变得志得意满,哼着小曲,用钥匙轻而易举地解开门锁,推开播音室的门。
安着两台台式电脑与两个话筒的破旧木质长桌,古早到椅子海绵已经泄露的旋转软椅,装满了各式各样课外书的落灰书柜以及书桌下堆满了零食的纸箱……
“AppleRhapsody”中的播音室与县一中的播音室简直是一比一复刻。
游戏画面泛起绰约的浅紫色频闪,是无言的莫尔斯电码,召唤曲邬桐重回十六十七岁。
帕里斯自顾自翻找着所谓的线索,忍不住嘴馋,偷吃着纸箱中不知道有没有过期的零食。
播音室窗外的天光依旧新鲜明媚,高饱和度的蓝色刺得曲邬桐眼睛疼,她短暂地闭上眼睛,感知到干燥的眼球在缓慢变得湿润。
等曲邬桐再睁开眼,就看见手机屏幕上好大一张帕里斯的脸,近得让她可以细数它脸上的星星雀斑。
帕里斯背着手,得意扬扬地看着曲邬桐,要她猜它发现了什么。
苹果?不是。番茄?不是。海伦的戒指?也不是。
被她的愚笨气坏了,帕里斯直跳脚,高高举起手,捏着一盘磁带朝她炫耀,磁带的包装袋上画了一颗明亮的红番茄。
哦,原来是磁带呀。
课本教材、习题册、教辅书等这堆高中纪念品在曲邬桐高考后,全被她一股脑打包送去废品回收站。
那么多页纸,那么多支笔,那么多个难眠的夜晚,换算到最后只剩下一张单薄的五十元纸币。
筒子楼的两居室一下子变得干净多了,曲邬桐拍了拍手心中的灰尘,盯着那一张纸币,认真思考。
要把50元折算成什么食物来好好犒劳自己,才算是对得起她这三年埋头苦学呢?
这三年,曲邬桐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塞进了书本和试卷里,连吃饭都成了敷衍了事的任务。
教室与家中的书桌变得空荡,她的胃好像也同步腾挪出了空间,迟钝地察觉到饥饿的感觉,只可惜曲邬桐好像已经忘了好好吃饭
的抽象定义与操作定义。
从日落犹豫到天黑,曲邬桐才决定点外卖。
小镇中的盗版麦当劳炸鸡汉堡摊开在茶几上,她盘腿坐在地上,捻着已经有些回软的薯条沾着挤在纸袋边缘的番茄酱。
一低头,冷不丁发现茶几下还有一筐磁带,因被她遗忘而短暂躲过清算的高中遗物。
结束最后一班播音岗,除了那一张装在牛皮纸信封中的A4纸情诗,曲邬桐还带回了几盘磁带。
磁带中录着她与林之澄所负责的午间广播频道的常用配乐,孱弱的乐声捆绑着她与林之澄一个个交织的正午时分。
难得的恋旧情结发作,她向新任广播站站长提出申请,申请带走这些配乐与间奏,自然没有人反对。
被那一天的情诗攻击迷晕了脑袋,曲邬桐匆匆抓起桌上预先被站长摆得整整齐齐的磁带,全装进书包。
午间频道一共有五盘磁带配乐,工作日一天一换,都是林之澄上网认真搜寻的完美垫乐。
可奇怪的事情是,等曲邬桐回到家拉开书包拉链,发现静静躺在书包中的一共有六盘磁带。
凭空多出来的那一盘磁带,没有标签也没有任何记号。
曲邬桐拖出家里落灰的接触不良的磁带机,将那一盘磁带放入,点击播放键。
屏住呼吸,她好奇地幻想着,这盘磁带会不会播出什么外星密语,或者会不会带着她掉进另一个时空。
可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有一段段模糊的粗糙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中回响。
曲邬桐仔细听了好半晌,只能确认是个男声,具体内容完全分辨不清,有点失望,又慢半拍地感觉有点瘆人。
急忙按下暂停键。
这是一个恶作剧,她收起那一盘磁带,为这一段失真音频下定义。
帕里斯得意扬扬地高举着那一盘磁带向曲邬桐展示,却久久等不到让它满意的反应。
气鼓鼓地将磁带收进背包里,它最后再偷吃一块饼干就离开了播音室。
走出行政楼,游戏画面中映着漫长而无眠的夜晚。
柳絮依旧霸道地挤占校园,帕里斯狼狈地掩着口鼻,无止无休地打着喷嚏。
转弯,曲邬桐突然带领着帕里斯从离校的方向拐到了前往教学楼的方向。
她还是不死心,决心最后一次在那一面表彰榜前伫足。
隔着凝滞的空气,帕里斯与表彰榜安静对视。
没有灼眼的阳光,自然也没有了讨人厌的反光,这个瞬间,第一名的名字在她决定放弃的夜晚角落中公之于众。
“M-u-s-e”
“Muse”
“雅典学院”表彰榜,“AppleRhapsody”尾飞名单,榜首的名字是缪斯。
曲邬桐胡乱地退出游戏,放任自己灌下一整杯冰镇柠檬柚子茶,柠檬气息在喉咙间漂浮,她好想不管不顾地找梁靳深要一个答案。
可她还是没有。
打开手机,找出与林之澄的聊天页面,曲邬桐咬着唇,敲击键盘,发送信息,出尔反尔地提出疑问。
[Quine:那一封情诗,是谁给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