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吃过早饭,宋逢林开车送在家坐不住的岳父岳母去机场。
本来半个小时就能到的路程,因为早高峰堵在高架桥上进退不能。
左看右看都是车,前后的喇叭声响个不停。
坐在后排的陈勇忠把留有一点缝隙的窗户关上:“不会堵到中午吧。”
宋逢林:“不会的,进出城的路就这个点最堵,一会就好。”
同样的一句话,全看怎么理解。
刘迎霞听着像是这出门的时间选得不好,赶紧:“你待会是不是有事来着?要不给我和你爸放前头,我们自己坐车去机场。”
宋逢林:“我跟朋友约的午饭,不着急。”
又尽量想要聊天:“下午是二叔到新姚机场接你们吗?”
陈勇忠:“对,晚上也在他们家吃。”
又细数还有哪些人要来接风洗尘。
宋逢林自己没什么亲戚关系,年年都是跟着老婆回农村过年。
但一年就待几天的人,委实很难搞清楚各种复杂的血缘,他听得是一头雾水,渐渐有些分不清谁是谁。
倒是刘迎霞来了劲。
她人在宁江,却长年握着手机在微信上远程参与老家的一切,连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都了如指掌。
老两口议论着谁谁谁的近况,顺带说起到时候先走哪家的亲戚,安排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也只有这一刻,他们的灵魂仍在故土这件事上暴露无遗。
即便宋逢林知道老人家是为了女儿和第三代才长居城市,但作为受益的一方还是心存感激。
只是他对老婆都有很多话只能作为心理活动,对着岳父岳母更是无从表达,抿抿嘴欲言又止。
只要女婿在跟前,刘迎霞和陈勇忠的余光就得注意他,毕竟人家又出钱又出力,还大度地把传宗接代的机会让给老陈家。
他俩很快发现,无声交换个眼神,一致认为还是这堵得不行的交通惹人烦了。
真是,早知道坐地铁去更方便。
刘迎霞深为遗憾自己当时没坚持,刚想没话找话再跟女婿聊几句,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就是一口地道的方言,听着应该是妯娌问她出发没有到哪了。
热情亲切得像是日夜都盼着,但据宋逢林所知,她们之间早年应该有许多龌龊。
陈韵有时候会偷偷跟老公吐槽:“我妈以前连我二婶的糖都不让我吃。”
现在却好像是彼此最忠实的盟友,一视频能讲好久。
主题嘛偶尔也有炫耀和夹枪带棒,叫人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敌是友。
但不管怎么说,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现在仍旧成为这两个大家庭里最主要的连接点。
宋逢林是这个连接里的一环,被点到名字就对着屏幕打个招呼。
用他蹩脚的方言水平来判断,后续内容大概都是若有似无地炫耀女婿如何体贴的话语。
宋逢林自己倒不觉得把长辈们送到机场是如何值得大肆张扬的
体贴。
但对比刚结婚那年因为洗个碗就被老家亲戚们几乎“著书立碑”的表扬,他现在的表情已经不显得那么尴尬,继续安安静静地握着方向盘,慢腾腾地匀速前进。
过了个岔路口,车流渐渐减少,到机场停车场入口的时候又堵住。
前后一耽搁,办完行李托运的时候,连宋逢林都觉得没早到多少。
他站在安检外看着长辈进去,给老婆发消息:【爸妈去候机了】
陈韵刚把两个孩子送进暑假班,在店里兢兢业业揉面团。
她两只手都黏糊在一起,费劲地用手肘划开屏幕看,回个了OK的表情。
宋逢林:【我现在去吃午饭,下午大家聊聊,要是聊得好还有晚饭,估计没那么早回,要是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
孩子都大了,能有什么事。
陈韵这手肘都快擦出火花了,没选到自己想要的表情,发出去个红红的爱心。
宋逢林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满屏掉红心的效果,截图存在他专门建的相册里,
里面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看着最近的几张照片都还能想起是什么时候的。
但再往前一点,记忆就有些模糊了。
宋逢林随意翻了一下,把手机放在边上启动车。
他们今天同学聚会约在市中心的酒店,定了个大包厢。
赵焱作为发起人到得最早,翘着脚坐在沙发上嗑瓜子,一副吊儿郎当的流氓样。
宋逢林推门而入的时候愣住:“你穿的是什么?”
赵焱堂堂正正地站起来:“不是,你语气为什么像是说我穿着破烂似的?”
他穿着件本科母校的文化衫,半点设计感都没有,生生用大红字印着校名,偏偏还是蓝色底的,哪怕审美不好都看得出搭配极为古怪。
宋逢林实诚道:“不如穿破烂。”
赵焱谴责:“有点母校荣誉感,这还是网红款呢?”
穿这玩意还能红得起来吗?
宋逢林:“你花多少钱买的?”
赵焱:“九块九,包邮。”
宋逢林:“那你的母校荣誉感也不怎么值钱啊。”
赵焱冠冕堂皇:“心意,心意你懂不懂。”
又说:“别跟我客气,也有你的份。”
他自己是挺客气的,衣服甚至是洗过之后才带来,就是非得塞进同一个袋子里,每件看上去都皱巴巴。
宋逢林拽了拽衣角:“果然是由奢入俭难,我结婚后穿的每件衣服都熨得可整齐了。”
赵焱:“知道你婚结得好,闭嘴吧。”
宋逢林就听得到前半句,借着玻璃的反光整理自己,拨弄着头发,都没注意到背对着的包厢门又打开。
他还算相熟的同学张河进来,说:“哟,准备上哪开屏呢?”
宋逢林回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张河一脸震惊:“我靠,你去切胃了?”
真是人才,赵焱反应最快:“你智商也被切掉了?”
张河:“不是,你不震惊吗?逢林过年的时候可不长这样。”
赵焱哥俩好搭着宋逢林的肩:“我们这阵子可算是朝夕相处。”
啥用词,宋逢林拨开他的手:“没有的事。”
话音刚落,又有人到。
临近约定的时间,接下来的几分钟内同学们悉数到齐。
大家都很配合赵焱的怀旧主题,穿着九块九包邮的文化衫。
这些人里,有宋逢林比较熟悉亲近的,也有他好几年没见过的。
但他以为的尴尬却半点没有在饭桌上出现,反而下午聚在一块越打牌越起劲。
顺理成章的,晚饭还是一起吃,就是换了家店。
宋逢林好久没说这么多话,坐下来先喝一大杯水。
赵焱中午小酌几杯,本来就有点上头。
他道:“水不行喝了啊,晚上必须来点真货!”
这种时候,推着不喝也没意思。
更何况气氛大好,本来就让人刹不住车。
宋逢林那点酒量,都不知道够干点啥。
他两瓶下肚,有些招架不住摆摆手:“再喝待会回不去了。”
在场基本都是已婚人士,有人调侃:“不会是老婆不让回吧?”
宋逢林下意识地看手机,亮起的屏幕还停留在开饭前的聊天记录页面。
宋逢林:【我们到荣记了,你喝笋汤吗?我叫个跑腿送过去】
陈韵:【不用,你好好玩就行】
宋逢林:【那你们晚上吃什么?】
陈韵:【面条,踏实玩吧你,回来再说】
再说,再说。
宋逢林还能说什么呢,他没有再回复,此刻却很想发条消息。
然而此举跟几秒钟前的事情衔接起来,有别的意味落在别人眼里。
张河跟着调侃:“逢林,你这一直看手机,老婆查岗了?”
话音刚落,他自己的手机倒是响了。
张河嘟囔了一句,接通后佯装轻飘飘:“喂。”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肩膀越来越低,嗫嚅着:“就喝了一点。”
他说完这句,电话就挂断了,只能看着手机屏幕挠挠头:“我这张乌鸦嘴。”
就这样子,谁看不出来是从哪来的电话。
赵焱率先:“啧啧啧,看来今晚有人要露宿街头了。”
张河大方承认:“都别说大话啊,谁在家不挨骂?”
此话一出,甚有共鸣,在座光是被查缴私房钱的事迹都有一打。
宋逢林能参与进任何话题,偏偏在此刻只能安安静静。
他一张嘴闲着也没用,闷不吭声又喝了两瓶酒。
还是赵焱发现他不开腔,刚想问他怎么回事,自己手机也响了。
他看一眼来电显示,两只手一比划:“诸位安静,查到我了。”
就跟击鼓传花似的,晚饭吃到宵夜不是查你就是查我,只有宋逢林置身事外。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头忽然有些晕,找了个借口出去吹吹风。
七月本来就闷热,阳台的自然风吹得他更加不舒服,只能百无聊赖地把手机屏幕锁了又开。
但无论开关几次,和陈韵的聊天记录页面仍旧没有任何的进展。
她此刻在干嘛呢?宋逢林不得而知,长舒口气准备回包厢。
他手放在门把手上,捕捉到室内的声音。
王方:“要不咱们早点散,我看逢林像是跟他老婆吵架了。”
赵焱:“少瞎说,他们夫妻好着呢。”
张河:“你确定吗?我媳妇一跟我冷战才这样,我出门她就不闻不问。”
赵焱:“当然了,人家恩爱得很。”
张河:“恩爱不是该更粘人吗?”
还有一声不知道是谁:“我也觉得怪怪的,女人心里有你就不可能不管。”
不是的,只是陈韵性格如此而已。
宋逢林定定心神,猛地推开门,一下子没收住力,反而跌倒。
这下摔得可不轻,所有人都急着来扶他。
但晚上谁都没少喝,反而压成了叠叠乐。
宋逢林头被撞一下,脚被踩一下,疼得不知道先顾哪里才好。
他只剩叫唤,虽然其中宣泄情绪的意味更多。
但服务员哪里知道,以为是顾客出了事,看他们这一团乱的架势,压根不敢伸手扶。
最后还是自己人帮自己人,相互借力都站起来。
宋逢林只觉得眼前的场景荒谬至极,哭笑不得。
几个老同学面面相觑,估摸着再喝下去要神志不清了。
赵焱是组织的人,做总结陈词:“各回各家,下次再聚。”
又不放心:“到家必须在群里说一声,半个小时没消息我就给弟妹们打电话了。”
大家纷纷说他操心,陆陆续续坐车走了。
宋逢林叫了代驾,上车又开始看没有最新消息的手机。
他五脏六腑被这位司机的刹车技术刺激得翻腾,太阳穴跟着突突跳。
热气从他身体的每一处往外涌动,四肢却像是冰凉的。
那种感觉,走路都像是神魄俱不在。
代驾怕他出事,停好车之后牵着自己的折叠车问:“帅哥,你要不要叫家里人下来接?”
宋逢林缓缓摇头:“没事,谢谢啊。 ”
深更半夜的,正好是接活的高峰期。
代驾又回头看一眼,到底还是急匆匆走了。
地库这种地方,好像风吹进去就会变成把人四面八方笼罩的阴霾。
但所有灯又大开着,明晃晃扎人眼睛。
那些无从缘由的情绪像是跟针,尤其在热闹散去后更显凄凉。
宋逢林本来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一天,现在却像是破了洞的气球,有气无力地飘回家。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
他脱掉鞋,往前走两步不知道踢中孩子的什么玩具,发出轻微的细响。
躺在沙发上的陈韵猛地坐起身,下意识拿手机看时间说:“回来啦。”
宋逢林:“嗯。”
陈韵刚刚反应太快,心脏一时也跟着砰砰砰。
她手放在胸口的位置:“晚上喝得多吗?”
宋逢林:“不多。”
他不仅语气有点奇怪,人看着也怪怪的,就这么站在入户的位置,光源在他的背后,表情叫人看不清。
陈韵还没怎么醒过神,只是被脑子支配着。
她去厨房倒水,递给他的时候顺手想开灯。
宋逢林一下子按住她的手:“不用开了,回屋睡吧。”
陈韵:“你没事吧?玩得不开心吗?”
宋逢林:“没有,挺开心的。”
一点雀跃的意思都听不出来,陈韵越发狐疑。
她开不了灯,只能凑近些:“看不太出来。”
宋逢林:“就是现在有点累。”
这样吗?陈韵拉他:“那你沙发上坐一会。”
客厅的落地窗大开着,月光在瓷砖上反射出光。
宋逢林顺势往后一靠,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很微弱。
陈韵吓一跳:“你哪里不舒服啊?”
宋逢林:“没有,我坐一会就好。”
他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嘴上说着没有事,却连头发丝都散发着“我有事”三个字,别扭得像跟麻花。
陈韵还挺擅长拿捏的,戳戳他的手臂:“你跟我说说嘛~”
宋逢林自知是个敏感的人,又深知这种对细节的斤斤计较很容易惹人厌。
他道:“真的没事,你去睡吧。”
接连碰壁,陈韵真不知道有哪里得罪他。
她今天一拖二带娃,在几个暑假班之间来回转,晚上还把两个孩子给训哭,气得自己的血压都快一百八,但转念一想起码宋逢林今天肯定过得挺开心,咬咬牙忍住。
现在她后槽牙再咬不下去,挂了脸站起来要回房间。
宋逢林下意识叫住她:“陈韵。”
他声音很轻,好像生怕人听见。
陈韵的语气也放缓:“怎么啦?”
宋逢林:“我给你发了定位和照片,你知道我在哪,跟谁在一起,又觉得我难得有聚会,想让我好好聚……”
他在酒精的作用下说话慢慢吞,条理倒还算清晰,续上:“所以你不需要打电话问,也不催我回家。”
讲完这几句,他就停住了。
陈韵心想自己做得有什么问题吗?怪委屈的:“还做错了?”
宋逢林:“当然没错。”
就是因为没错,他觉得自己没理由不高兴,但情绪又分明摆在那里,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才显得自己不矫情。
不过陈韵是个爱看言情小说的人,她略一想就知道,说:“我没查岗让你觉得被冷落了?”
宋逢林不好意思点点头,如果不是夜色重重中应该还能看出脸红。
陈韵想笑:“不查人家都求之不得的好嘛。”
宋逢林:“我不是人家。”
他很少像现在一样撒娇的感觉,陈韵不由得心软,哄孩子一样摸摸他的头发:“今天还挺可爱的。”
可爱?宋逢林想起晚上最让自己刺痛的那句话。
他仰目而视:“爱我吗?”
那是一种渴求和弱小的姿态,催生出更多的愧疚感。
陈韵几乎心海翻腾,连视线都不忍落在他身上,嘴唇却又张不开。
爱这个字,对很多人就是很难脱口而出的事情。
宋逢林如果没有酒壮怂人胆,大概咂摸千百遍都不会这么问。
他很是善解人意于她的不能马上回答,也执拗地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陈韵,你爱我吗?”
陈韵手放在他的头上,微微遮住那双好看的眼睛:“嗯,我爱你。”
就在这动作的零点几秒里,宋逢林读出千百个迟疑的片段,酒精在他的身体里占据高地,脑子居然还能转动。
这一刻他心里清晰无比:不是的,她不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