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这种哄法不错
天彻底变黑,气温低得像被扒光了衣服关在冰窖里。
没太阳,周围也没植物和树木,确定不了具体方向。两人朝着车离开的方向走,黄沙厚土,每走一步都吃力,比长跑还难捱。
周旋出一身汗,觉得热,汗水很快被蒸发,比之前还冷。
周旋惦记白行樾的伤势:“先歇一会吧。”
白行樾说:“现在歇会更冷。”他裹紧她的衣领,牵住她的手,“再坚持一会儿。这处是风口,等翻过去,就没那么冷了。”
周旋只好继续前行。
阴天,没有星星,夜晚的荒漠伸手不见五指,勉强看清眼前的路。
周旋踩在他踩过的地方,一步步跋涉,沙子湿漉漉的,黏着脚底,想粘了块口香糖。
白行樾问:“害怕么?”
周旋摇摇头:“有你在,怎么可能走不出去。”
“你倒对我挺有信心。”
夜色沉沉,静得出奇,身体累到麻木,但心脏不是空的。
周旋想了想说:“如果我刚才不回去找你,你打算怎么抽身?”
白行樾说:“没打算,反正死不了。”
“我还以为,你会走一步看十步。”
“之前是,但这次没考虑那么多。想着把你送走就行。”
白行樾讲话一般只表三分意,很少像这样推心置腹。这份量比预想中重,周旋喉咙发涩,突然不知道该回馈点什么。
白行樾捏了下她的手:“走都走了,为什么回来?”
周旋和他十指相扣:“我想着,多少能帮你分担点,起码不会让情况变太糟。”
“那群人但凡长点脑子,发现你说谎了,情况只会更糟。”
周旋确实心有余悸,但她当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此刻明明自顾不暇,周旋却无端有点想笑:“说明我们运气不错,还没倒霉到家。”
白行樾没说什么,领她下坡,走向离风口最远的那处沙丘。
又走了不到两公里,周旋渐渐疲软,四肢僵硬,眼前直冒金星。她掐了下手心的软肉,强打起精神,和白行樾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转移注意力。
周旋说:“你在国外那几年,有过这种时候吗?”
白行樾说:“哪种时候?”
“很危险,威胁到生命。”
“有过。”白行樾说,“在伦敦遇过持枪抢劫;假期去非洲,赶上动物迁徙,被落单的角马咬掉一块肉,失血太多,差点儿死了。”
“那后来是怎么得救的?”
“护卫队正好路过。”
周旋想起,他腰腹的位置有道很深的疤,做的时候她能摸到,微微凸起,柔软,发烫。有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东拉西扯聊了一会,周旋停在原地,抬头望天。
出月亮了,星星寥寥无几,连成一条直线。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沙丘底下亮得反光,戈壁滩有一处月牙形的泉眼,水面冒热气。
周旋怀疑自己看错了:“这地方有温泉?”
白行樾说:“本来还不确定。你没发现越往这边走,沙子越潮么。”
周旋后知后觉。
白行樾嘲她:“亏你还是文科生,地理白学了。”
周旋试图挽尊:“我初高中成绩排全班前三。”
“嗯。那很棒。”
周旋扯扯泛白的嘴唇,苦中作乐:“你是在夸我吗?”
白行樾好笑:“我看着像在阴阳怪气?”
瞧出她状态不好,白行樾止住话匣,带她来到月牙泉边上,
三两下脱掉她的衣服,只留一件防寒。
他指腹蹭过她的皮肤,周旋忍不住打个哆嗦:“……好凉。”
“进水里就好了。”白行樾说,“下去泡会儿,能舒服不少。”
周旋用脚试探一下,没那么深,她放心下水,肩膀没过水面,全身被温热裹住,缓解了不适。
这一刻什么艰难险阻都过去了,不足挂齿。
白行樾到附近折了几根红柳枝,掏出外套口袋里的打火机,过来生火,把两人的衣服架在上面烤。
无人区干净,空气里有股温暖的烤栗子味。
周旋拨了下颈间的湿发,余光注意到白行樾也下了水,她转过身,面向他。
他肩膀和脖子都有伤,沾不了水,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衬衫衣摆湿了,浮在水面,荡出波纹。
白行樾溅起一点水花,洗净身上的血和脏污。
周旋看了他好几秒,忽然站起身,仰着头,一点点抚过他眉骨上的淤青,很轻地说:“疼吗?”
白行樾低头看她:“还行。心疼了?”
周旋不想否认:“谁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
“都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等出去以后,先到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在他开口前,周旋补充一句,“不许说没事,也不许说不去。”
白行樾喉咙溢出一丝低笑:“成。你说去就去。”
没泡太久,两人披着外套到边上烤火,慢慢不觉得冷。
白行樾往火堆里填红柳枝,问她:“饿不饿?”
被他这么一问,周旋才想起自己兜里还有两块巧克力。她献宝一样摸出来:“还好有低血糖的毛病,不然真得饿死在这了。”
白行樾吃了一块:“等回北京,带你去看中医,好好调理调理。”
周旋咬一口巧克力,食不知味,有点咽不下去。
白行樾问:“怎么了?”
周旋想说点什么,欲言又止,笑了笑:“没怎么。”
气温随时会变,得尽快出去。休整得差不多了,两人不作停留,继续赶路。
在黑暗中待惯了,周旋也就适应,咬牙走了不知多久,体力又开始透支,每分每秒都煎熬。
白行樾说:“背你?”
周旋说:“不用,我自己可以。”
“别逞强。”
“我还能再忍一会。”周旋说,“你背着我,负担更重了。”
“不行了说声。”
“好。”
天快亮,周旋嗓子干痒得冒烟,筋疲力尽,爬上白行樾的背。
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路,看不到尽头,他们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嘴唇起了层皮,严重缺水。
周旋怕压到白行樾的伤口,只能虚扶着,她咽了咽口水,低声说:“有点后悔。”
白行樾说:“后悔什么?”
“当时不该进那家烤肉店。”
“后悔没用。”白行樾说,“以后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就行了。”
周旋迟缓地“嗯”了声。
天亮了,周旋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终于撑不住,耷拉着眼皮,似睡非睡。
失去意识前一秒,她看到乌云散开,雨过天晴。
从此以后,再没有哪天的日出,比得过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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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旋半梦半醒,闻到锅炉的烧焦味。
外头传来牛羊的叫声和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来回走动,小孩和大人用她听不懂的方言小声交流着。
门被推开了,周旋迷迷糊糊睁眼。
白行樾坐在炕沿,摸了摸她的额头:“还行,不烧了。”
周旋嗓子疼得难受:“……这是哪?”
白行樾说:“当地村民家。他们今早去放牧,顺便把我们带回来了。”
“我睡了多久?”
“两三个小时。”
周旋缓了缓,趿上鞋子,被这家的女主人带去洗漱。
前院有口井,打出的水拔凉,女主人拎来一个暖壶,往盆里倒点热水。周旋刷过牙,把毛巾沾湿,擦拭一遍脸和脖子。
睡过一觉,总算恢复了点精神。
这里的村子落后,没有诊所。男主人到村口的大棚里摘了几株草药,捣成泥,给白行樾敷伤口。
周旋回到屋里,白行樾刚上完药,在穿衣服,一股青草香飘过来。
白行樾递给她一碗汤药:“把它喝了,驱寒的。”
周旋接过,憋一口气,仰头喝完了。
白行樾揉了下她的发顶,丢来一颗蜜饯,把她当小孩子哄。
周旋有点无语地看着他,莫名就笑了一下,把蜜饯咬化了,甜味在口腔里翻来滚去,丝丝入胃。
这家的男女主人都很淳朴,皮肤黝黑,笑时露一口整齐的白牙,待客热情,但都不会讲普通话,只有白行樾能跟他们简单交流两句。
饭前,周旋待不住,和他们的儿子到院子晒太阳,旁边的棚里养着鸡鸭牛羊,用草席隔成单间。
有只羊对着她叫个不停,眼睛圆滚滚的,像两颗黑珠子。
没一会,白行樾出来了,要去小卖部一趟。
周旋问:“过去做什么?”
白行樾说:“只有那儿有座机。”
“我陪你去吧。”
“不用,你待着。我很快回。”
小卖部在东头,离这不远,白行樾提前问男主人借两张五毛的纸币,给了老板。
他先给王玄打了通电话,又打给在北京的合伙人何巍。
何巍和他同校,早几年毕业。白行樾读博期间,和何巍创立了工作室,他回国后,何巍留在那边收尾,前阵子拖家带口也回来了。
一接通,何巍急道:“你怎么关机了?我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就差飞过去找你了。”
白行樾说:“出了点儿意外。”
“什么意外?你没事吧?”
“没事。”白行樾说,“问题都解决了吗?”
“还没。”何巍说,“事务所的资质下不来,后面的流程走不了,一直卡在那,卡得我心烦。”
白行樾说:“我之前给你那号码,联系了么?”
“联系过了。问题是,人家只给你面子。”何巍说,“好不容易跟人敲定了见面时间,我想着让你回来一趟,你倒好,临时跑去苏州了。因为放人鸽子,我现在连见他秘书一面都费劲。”
前天,白行樾送白帆去机场,路上跟何巍聊完,原打算回北京,登机前恰巧接到周纳的电话。
他知道周旋走不了,改买了机票。
何巍好奇得不行:“你去苏州干什么了?那边的事比自己的工作还重要?”
白行樾没搭腔:“你先抗几天,到时等我解决。”
何巍“啧”了一声,说:“要我说,就别过几天了,你趁早回来,有一堆正事要忙呢。以前你可最注重效率了,现在一拖再拖,嘛呢这是?”
白行樾说:“先挂了。有事微信说。”
从小卖部回来,马上要开饭了,男女主人围着灶台忙活。
一会的功夫,周旋已经和他们的儿子打成一片。小男孩七八岁,害羞腼腆,偷偷瞄了她好几眼,周旋面带微笑,时不时逗他一下。
白行樾一眼明了:“想周纳了?”
周旋点点头:“要是昨天真出事了,我其实也认的,就是有点遗憾,没来得及跟我妈和周纳说点什么。”
白行樾笑了声,说:“有我在,能让你出事?”
这话不亚于一次无形的承诺,他也的的确确做到了。
周旋顿了顿,犹豫再三,斟酌着说:“白行樾。”
“怎么了?”
“算了……没什么。”
白行樾问:“有话想说?”
周旋胸口堵着,面上却没什么变化,笑一下:“就是想问,等会我们怎么回营地。”
“王队派车来接。”
“你跟他说了?”
“嗯。”
周旋问:“那那伙人怎么处理?”
白行樾说:“先不急。等忙完这几天,再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语气很淡,睚眦必报。周旋忍不住喃一句:“果然是天蝎座。”
白行樾听见了:“这星座怎么?”
“没怎么,挺好的。”
“和你的配么?”
“还可
以。”
“还可以?”
“……挺配的。”
白行樾这才满意。
家里不富裕,女主人特意翻出过年那会冷冻的羊肉,放洋葱胡萝卜爆炒,烩成拉条子的浇头,又凉拌了两道小菜。
从昨晚饿到现在,周旋把面吃个精光,又喝了小半杯凉白开,撑得不行。
饭后,男主人带儿子出去砍柴,周旋把碗筷端去前院,女主人忙摆摆手,示意她进屋坐,不用帮忙洗碗。
周旋在原地站了几秒,帮不上什么,只好回去。
屋里,白行樾倚在窗前往外看,视线定在某一个点上,表情淡淡的。
周旋走过去,无意识地瞥了眼他颈侧的扎痕,那处涂过药,还有些红肿,看起来触目惊心。她问:“还疼吗?”
白行樾说:“这药有止疼的功效。”
午后起了沙尘,房门没关,挂在门顶的军绿色挡帘被吹起一个角,地板上扑了层灰,冷气一股脑涌进来。
周旋往他那边挪了挪,问:“王队有说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吗?”
白行樾说:“估摸着快到了,再等等。”
“又耽误一天的工作。”
“事出有因。明天补回来就是。”
提到明天,周旋低头看地面,没接这话茬。
白行樾拿指节碰了下她的脸,感觉有点凉,过去把门关严了。
回来时,从她身边经过,两根手指被攥住。
白行樾垂眼看她,不言不语,目光却发深,空气中有似有若无的因子在流动。
周旋回看他,想松手,被反握住。
白行樾顺势拉她一把,将人拽到自己跟前。她下巴轻撞在他右肩,惯性地往后弹了一小段距离。
周旋扶着他的腰,稳定住:“有人在外面。”
白行樾不为所动:“我们又没做别的。怕什么。”
周旋安静了几秒,轻声说:“要是我想做点别的呢。”
白行樾笑:“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
“之前答应过你的。”
“什么。”
“等你回来,我会好好哄你。”
“哪种哄法?”
周旋拉他到两扇窗户中间的墙壁旁,在他沉静的注视下,慢慢蹲下。
她手覆上去,感受他的反应。接下来的动作用不到手,她生涩地挑开纽扣,那东西一下弹到脸上,烫得惊人。
白行樾在这方面喜欢掌控,喜欢破坏,但从没让周旋做过这种,以往都是他伺候她。
他眼神有了变化,不再波澜不惊,扣住她的后脑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捋她柔软的发丝。
周旋脸颊红得不自然,眼角泛着水光。
快到最后,白行樾呼吸急促,从她那拿回了主动权。
嘴里又腥又咸,周旋红着眼睛,看一眼周围,没找到纸巾。白行樾勾勾她的下巴,摊开手,叫她吐手上。
他把她拎起来,发狠地吻住她的唇,和她共享同一种味道。
院子里,女主人刷完碗,拎着水桶进屋。
房门开着,周旋背对门口,和白行樾保持一段安全距离。午后阳光刺眼,她转过身,避开光源,局促地搓了下手臂。
又过了一会,外面传来鸣笛声。
临走前,周旋去和女主人告别,白行樾摘下腕表,把东西放到窗台上。
陈朗开着王玄的吉普来接他们,车里放震耳欲聋的土味dj。
看到白行樾身上的伤,陈朗愣住了:“樾哥,你这是咋了?”
白行樾拉上车门:“先开车,路上再说。”
周旋插话:“先去躺市医院,他做检查。”
陈朗忍住好奇,透过后视镜看向白行樾,问他意思。
白行樾没心思理,抽两张纸巾,旁若无人地掰过周旋的脑袋,帮她擦拭嘴角的水渍和残留。
有陈朗在,周旋不大自在,想自己擦,听见白行樾说:“这种哄法不错。再接再厉。”
只可意会的一句,只有彼此才懂,但周旋总有些心虚。
前面的陈朗坐直了,没看他们,默默放大音量,体恤地说:“那个,你们不用管我,当我是空气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