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如朝三暮四
白行樾今晚也不是滴酒未沾。
两个小时前,王玄亲自下厨,喊他过来吃晚饭。
宿舍条件有限,只能用电磁炉简单做几道家常菜。利落地忙完,王玄摘掉围裙,开窗通风,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茅台:“一起喝点儿?”
白行樾没拒绝。
饭吃到一半,几杯酒下肚,王玄直奔主题:“你和宁夷然那小子,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付?”
白行樾抬眼:“没。怎么这么问?”
“小周那姑娘,长得漂亮,有能力,会来事儿。是比较招人喜欢。”王玄说,“但问题是,人早就有主了。”
白行樾勾勾嘴角:“所以呢。”
王玄一拍大腿:“所以你就不该动那些歪心思。”
那天在陪葬坑外,王玄不是没瞧见周旋和白行樾之间的互动,一眼明了。宁夷然和白行樾也算他自小看到大的,为这事最终弄得兄弟反目,实在犯不上。
王玄越说越来劲,劝道:“你说说你,平时也是个知分寸的,怎么还搞趁虚而入这一套?”
白行樾没否认:“宁夷然坐吃山空,我为什么不能后来者居上。”
“这他妈……我想起来了。”王玄说,“我说我当初邀请你来队里,你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合着在这等着呢。”
白行樾说:“你是牵线人。”
王玄就差没蹦起来,说:“你这台挖掘机的红线爱谁牵谁牵,老子可不愿意。”
白行樾没理会,自顾自呡酒。
王玄叹息一声,言归正传:“要我说,你就别瞎折腾了。小周对你压根没那个心思。连我都能看出来,别说你了。”
白行樾淡淡道:“我知道。”
周旋对他有依赖,但不一定有感情方面的需求。
无关男欢女爱,人本能向温暖靠拢,周旋也不例外。在极度失意时,她不会拒绝他伸出的援手,哪怕他和宁夷然有另一层关系在。
白行樾心知肚明。他清楚她的每一份私心,也甘愿被“利用”。
她要守界,那他就陪她守界。
他们都没逾矩,只在界限范围内安然无恙地相处。
可他也承认,自己的确在趁虚而入,不动声色侵入她的生活,故意填补她所有的空缺,以退为进。
他做事一直轻过程重结果,明知道宁夷然给不了她想要的,那他不介意鸠占鹊巢。
宁夷然给不了的,他全然能给。
聊到最后,知道劝不了,王玄不再浪费口舌:“这事儿我不掺和,只当不知情。你尽快解决,别真等到东窗事发那天,不好收场。”
白行樾说:“没什么好不好收场。既然决定做了,我得要一个满意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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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断断续续下一场雨,气温骤降。
等雨停了,王玄带队进到离主墓最远的一座墓葬,进行抢救性质的壁画出土。
墓室在东向,海拔低,一条斜坡从门口溜下来,被几块巨石遮住。甬道狭窄,左右两道封门墙,顶上是一个拱形的封门罩。
越往里走越阴冷,空气湿度大,有股刺鼻的土腥味,闻着头晕。
周旋接过同事递来的口罩,好一会才适应里头的环境。
整间墓室很大,四壁绘满了壁画,男耕女织,鲜衣怒马,包罗万象。
有几块壁画表层的漆皮已经脱落,看不清内容。周旋从工具箱里找出防氧化的药水,在上面涂抹一层;同事小心把它揭取下来,等晚点一起迁移到修复室。
过了会,白行樾来了。
现场人手不够,王玄临时喊他来帮忙。
白行樾走过来,周旋闻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须后水的味道。
她问:“快十点了,你刚起床吗?”今早下雨,他大概率不会出去晨跑,不像运动后才洗的澡。
白行樾闲散地“嗯”一声,说:“昨晚失眠了,天亮才睡。”
“褪黑素不管用了?”
“喝了点酒,没吃。”白行樾挑来一眼,“关心我做什么?”
周旋把箱子塞到他手里,扯了扯唇,微笑绕开话题:“白老师,辛苦你了。”
手柄上一片温热,白行樾攥紧了,说:“走吧,去那边看看。”
忙完手头的事,一群人进了隔壁椁室。
墙上刻了两排小篆,字迹模糊,记录了墓主人的生平事迹。
周旋对小篆研究不多,扭头问白行樾:“讲了什么?”
白行樾大致扫一眼 :“棺椁里躺着的是墓主人发妻,殡于次宅,埋于树下,两年后才被准许和丈夫合葬到一处。”
周旋说:“墓主人和妾室葬到了一起,但把发妻葬在离他这么远的地方。生前做不到恩爱,死后也没给她体面。”
白行樾笑了声:“你对这方面感触挺多。”
“没,只是就事论事。”周旋说,“我之前看史书,还觉得他是个专情的将军。”
“别把古人想得那么完美。”
周旋很轻地说:“现代人也不见得有多忠贞。”
白行樾不置可否。
棺椁里单独设一个隔断,一座存放完整的小观音像摆在那,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开工前,王玄把所有人喊过来,叫大家拜一拜。
有个戴眼镜的男生说:“王队,我们搞研究的,不是不应该信玄学吗?”
王玄一巴掌甩在他后脑勺:“臭小子,不是信玄学,我们要对天地有敬畏之心。”
男生抱头鼠窜:“懂了懂了。”
周旋稍稍弯下腰,朝观音像颔了颔首,余光注意到白行樾也做了同样的事,疑惑:“你不是从不信这个?”
白行樾挑唇:“就算是唯物主义,偶尔信一下也无所谓。”
“你好像很矛盾。”
白行樾像是意有所指:“周旋,矛盾的是你,不是我。”
周旋无意识地抿住唇,没说话。
中午,柏叔骑电动车来送盒饭。
回营地太赶时间,众人就近搭了几个帐篷,当临时吃饭歇脚的地方。
天气闷热,周旋没什么胃口,看着塑料盒里的饭菜,撕开塑封膜,却没动筷。
她吃不了那么多,如果林立静在,她就直接把饭拨给她了。
白行樾抽烟回来,在她身旁坐下,睨一眼:“吃不下?帮你分担点儿?”
周旋顿了顿,难得开一次他的玩笑:“你属蛔虫的吗?”
白行樾说:“打算怎么谢我。”
周旋随口回一句:“你想怎么谢?”
白行樾看她:“你确定要我说?”
周旋在塑料袋里翻找,拿出一个苹果,用纸巾仔细擦了擦,给他:“谢礼。”
白行樾接过,笑出一声:“能再敷衍点?”
周旋把饭菜拨出去一大半,这才开始吃饭。
白行樾问人要了把水果刀,给苹果削皮,切成几小块,放到饭盒盖上,给她饭后吃。
周旋看着他灵活的手指,夹起一颗黄豆,嚼碎了咽进去。
乌云密布,没一会起了风,黄沙飞舞。周旋随意捋了下被吹乱的头发,低头扒拉几口饭,又吃了两块苹果,回帐篷歇息去了。
下午,新出土的那批壁画被密封进箱,周旋和白行樾随专业的运输师傅一起,去了修复室。
里面只有一个人在值班,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另一个临时有事请假了。周旋留下来帮忙打下手,白行樾陪同。
文物修复是个细活,洗净壁画表面的霉斑之后,得把脱落的漆皮碎片一块一块拼接上。
几小时过去,周旋腰酸背痛,眼前有无数只蚊子在飞,光影错乱。
大姐瞟了眼墙上挂钟,体恤道:“今天就先到这吧,你也辛苦了。”
周旋扭两下脖子,笑说:“剩下的我来收尾。”
大姐没跟她客气,点头说好,出去上洗手间。
壁画被平铺在桌上,一下午的时间只修复了百分之二。周旋盯着看,听见身后的白行樾问:“想什么?”
周旋说:“我才发现,这是一幅观音画像。”
“所以呢。”
“说明墓主人的发妻生前极度信佛。”周旋说,“得不到丈夫的爱,只能把寄托放在这上面,求得一个庇护。”
周旋脱下白大褂,摘了口罩,坐下休息。
她动了动发酸的手腕,往后靠,打量屋子里陈列的文物。
白行樾缓缓道:“一个人的一生太长,没必要只供奉一尊菩萨。”
周旋微顿,想起她在红光山寺和他说过类似的话。
当时随口胡诌的一句,没想到被他记到现在。
周旋大致听懂了,抬头看他。
白行樾也看着她,目光晦暗,深不见底。
室内透亮,挂钟的摆锤来回摇晃,“嘀嗒”几声,准点报时。
白行樾在这时出声,循循善诱的语气:“如果菩萨不能庇护你,不如朝三暮四。”
-
从修复室回来,周旋收到宁夷然发来的航班信息,三天后的飞机。
周旋回复完,躺在床上眯了会,似醒非醒,听到推门声。
周旋睁开眼,掀起被子,拄着手臂坐起来。
林立静抱歉地说:“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周旋笑笑:“没有,本来也没怎么睡实。”
林立静蹲到墙角,边拿洗漱用品边说:“隔壁不是有个村子嘛,孜亚村长的儿子结婚,今晚设宴,喊我们都过去。周旋,你去吗?”
周旋说:“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去吧去吧,我们都还没参加过维族的婚礼呢,蹭红事图吉利,或者当陪我了。”
闲着也是闲着,周旋答应了。
林立静过来拉她:“快去洗漱,等会化个妆,惊艳在座所有人。”
一个小时后,周旋和林立静到营地外集合。
孜亚村长和王玄关系不错,为了接他们过去,特意到市里租了辆大巴车。
见她们上来了,王玄喊师傅开车。
林立静环视一圈,随便打听一句:“王队,怎么没见白老师?”
王玄说:“他说没意思,不去。”
周旋面色如常,不愿往深了想。
一眼看到坐在后排的丁斯奇,林立静含笑招招手,拉着周旋过去,和丁斯奇聊了一路。
大巴颠簸地拐进村口,地上都是放过的鞭炮,街头人来人往,很热闹。
村长家的院子里支起一个大棚,里面摆满了折叠桌和塑料凳,棚顶缠几串拉花,连吊灯都贴了喜字。
他们落座没多久,仪式开始了。红色的碗里泡一块被盐水浸过的馕,新郎新娘共同尝过,穿吉服,跨神火,入新房。
周旋在一片呐喊声中收到一则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是梁杉。
周旋没通过申请,直接收了手机。
她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是宁夷然,而周旋不是很想和她聊这话题。因为没意思。
礼成过后,很快开宴。周旋没吃几口,梁杉发来两条短信,一张照片配一串文字:现在能聊聊了吗?
周旋盯着屏幕里的照片,手隐隐在颤。
那是一张监控截图,标明了日期和时间。卧室里,梁杉被男人压在身下,两人身形模糊,看不大清,但周旋能认出宁夷然的背影,以及搁在床头的那块腕表。
周旋不受控地放大图片,反复观看细节,心脏砰砰乱跳。
林立静关切道:“周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不舒服?”
周旋回过神,象征性地笑一下:“我没事。”
林立静也就没在意,给她倒一杯热奶茶,转头继续和丁斯奇闲聊。
过了几分钟,梁杉一通电话打过来。
周旋突然胸闷得厉害,吸进一口冷气,走到一块空地上,接通了。
起初两人都沉默。
梁杉主动开口:“本来没想打扰你,但我想着,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也有知情权。”
周旋声线没什么起伏,波澜不惊:“梁小姐,你来找我,应该不只想说这些。”
“是。”梁杉温和道,“我希望你们可以分手。”
周旋没作声,等她把话讲完。
梁杉继续往下说:“宁夷然这人比较重情义,有些话不好明讲,所以坏人只能我来当。”
周旋笑了笑,平静地点评一句:“戏码有够俗套。”
“你说什么?”梁杉似是愣了下,笑说,“你不会以为,我拿假照片糊弄你吧?”
“先不管真假。你没必要慌不择路找过来。”
“你觉得我慌了?”
“难道不是?”周旋说,“就算要谈,也是我和宁夷然之间的事,你越俎代庖之前,跟他打过招呼么?”
梁杉不说话了。
周旋一语道破:“他压根没想过跟我提分手,你是被
放弃的那个。”
梁杉不怒反笑:“就算我不争,你觉得你们就能走下去了?”
周旋也笑:“说实话,我不太想为别人的错误买单,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如果你能说服他,那我祝你们百年好合,真心的。”
不等梁杉回话,周旋敛了笑意,挂掉电话,拉黑了这个号码。
一瞬间安静下来,浑身力气像被完全抽干,周旋喉咙发紧,呼吸越来越困难。
她突然反应过来,昨晚和宁夷然通完话,无端生出的那种心慌感不是玄学,也不是预兆。
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宁夷然的语气和举止太怪异,像急于抛开什么,再去抓住什么。他常说情话,却从不会这么急促又不确定地表达爱意。
在这之前,他的爱一直拿得出手。
周旋力道一松,手机不小心掉到地上,震得耳膜刺了一下。
她弯下腰,吃力地捡起,手指碰到地砖,冰凉入骨,一丝丝钻进内里,冷到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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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夜色正浓。
梁杉打这通电话时,刚从公司出来。
周旋说得没错,宁夷然的确放弃了她。自她家离开后,他用最快的时间抽身,叫律师甩来两沓合同——一份机构解约合同,一份房屋租赁关系解除合同。
他唯一给她留出的情分是那两笔巨额赔偿金。
干脆利落,解决得彻底。她被迫出局。
梁杉这才明白,那天宁夷然之所以留下,是为了耍她。
他气她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也气自己一次次纵容,没在最开始斩断和她的任何关联。
宁夷然骨子里的确很傲慢,不屑跟她同流合污。
这些年,梁杉自诩懂他,可对他的了解还是太片面,不够契合,所以他当初才没选择和她走到一起。他们是一类人,却也不是一类人。
可仔细想想,谁又比谁清白。
她不信他躺在她的床上时,脑子里没闪过动真格的念头。
梁杉没签字,带着合同去公司找他,宁夷然见都没见,叫人一次次把她打发走。
梁杉怒火攻心,这才想到去找周旋。
宁夷然想装作无事发生,浑浊地进,清白地出,那她偏不如他的意,最好破釜沉舟,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梁杉重新点亮手机屏幕,给宁夷然发了条微信,来到车库,驱车离开了。
楼上办公室内,宁夷然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用看就知道是梁杉发来的,无非和往常一样软硬兼施,先放低身段,再明里暗里威胁。
梁杉和他一样骄傲,在感情方面一向洒脱,拿得起放得下。
他没想到她会死缠烂打。
宁夷然心生烦躁,低骂一句,抄起手机砸到墙上。
屏幕四分五裂,碎片弹了一地。
二十分钟后,宁夷然到附近商场买了台新的,插上卡,点开对话框,问周旋在做什么。
那头迟迟没动静。
宁夷然莫名有些心慌,耐着性子等到深夜,周旋回复了,简短一句:工作太累,先睡了。
宁夷然道了晚安。
第二天,宁夷然没去公司,回家陪爸妈吃午饭。
饭桌上一片和谐,陈教授给丈夫和儿子夹菜,顺便问一句:“周旋那孩子,实习期快结束了吧?”
宁夷然点头:“快的话年底,慢的话过完年。”
陈教授说:“你前阵子和我们说,她今年打算留在北京过年,这事确定了吗?”
“嗯,我们都商量好了。”
陈教授眉开眼笑:“那敢情好,多个人多份热闹。”
宁院长嘱咐道:“周旋一个人在外不容易。等明年抽个时间,我和你妈亲自去苏州拜访她家里人,婚期不急着定,你们想什么时候结都可以,主要是得给女方家长一份心安。”
宁夷然应了声,说:“对了,我大后天去找她。这段时间都不在北京,您和妈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陈教授说:“那正好,我刚做了几盘小菜,上次来见她挺爱吃的,你一起拿给她吧。慢慢吃,抽真空能保存挺久。”
宁夷然说好。
飞热城前一晚,宁夷然收拾完行李,给周旋打去视频。
待接提示音响了很久,周旋接了,直接视频转语音。
宁夷然没想太多,问她怎么这么久才接。
周旋语气平淡得像一杯过夜的凉白开:“在想事情。”
宁夷然问:“什么事情?”
周旋没搭腔:“你在家吗?”
“当然。”宁夷然失笑,“这么晚了,不然还能在哪儿?”
周旋不予回应。
宁夷然说:“我明天大概晚上能到你那儿,先吃个夜宵再去酒店怎么样?”
周旋好一会才出声:“要不,你还是别来了。”
宁夷然眉心一跳,维持镇定地问:“旋旋,怎么了?”
周旋一字一顿,冷静道:“宁夷然,我们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