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南蓁坐下来才开始后悔刚才竟然没有直接走掉。
四个人的包间实在不大, 一张方桌上的四个位置无论怎么分布都存在着某种微妙的组合,而现在这座位就是最微妙不过的了——
陈厌坐在她对面,正好背对着窗口。
巨大的落地窗外夜景璀璨, 烂漫热情地想要参与进来, 却被他黑色的宽阔肩膀遮挡了个干干净净。他面色阴沉, 黑漆漆的眸子简直像两个黑洞, 随时准备毁灭这里的一切。
林莫和方力何分别坐在她左右。
前者正盯着杯子里的柠檬片出神。
现在这个屋子里处境最尴尬的人,好像是他了。
他一定没想到能和陈厌再见。
记忆里上一次他们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还是六年前。
打翻的茶杯, 林莫错愕又不可思议的脸色。
那是南蓁少数看见他脸上出现温柔以外神色的时刻, 良好的教养以及温和的性格决定了他从不会主动和人发生冲突。但事总有意外。
彼时她的天平是倾向另一头的。
他们都知道。
不知林莫此时正作何感想, 好好的约会变成现在这样。南蓁不想让他觉得难堪。
他平时鲜少有这么沉默寡言的状态, 她心里实在内疚。
这顿饭不吃也罢。
“要不我们...”她微微俯身凑过去跟他说话,刚出声林莫便抬起了头,满脸恍然地看着她。
南蓁从没见过他这样,忍不住蹙了蹙眉, “林莫, 你没事吧?”
林莫当然有事。可他不能让她知道。
见南蓁眼里盈满了不安和担忧,他心下感到了些安慰, 神情缓和了不少,自然地握了握她放在桌角的手,他温声让她放心, “我没事,别担心。”
他动作不大,可就这么点地方,任何动静都逃不过其他两个人的眼睛。
方力何看着他们突然握起了手, 一个不小心把水呛进了气管,咳得脸都红了, 忧心忡忡看向陈厌。
如果这里还有谁比南蓁更后悔,那肯定是方力何了。
天知道他本意只是想给他们创造一些相处的机会,谁晓得南蓁是跟林莫一块来的...
假如时间能够倒流,他一定会再多叫两个人来,最好能凑成两桌麻将。人一多,兴许就能分散陈厌的注意力,好给自己留个全尸。
可惜这想法万难实现,因为陈厌正直直盯着桌角处那一双恍若无人般交握的双手。他表面上完全风平浪静,但方力何看得清清楚楚,他眼尾眼白处的血管瞬间爆开了好几条。
糟了糟了!
“咳咳咳!”
方力何像是要把自己肺管子都咳出来的咳法吸引了南蓁的注意力,目光移向右侧时,她先看见了陈厌。
对面人散发出的超强气势如同泰山压顶,整个空间都因为他而变得局促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起来甚至比刚才还平静一些。黑沉沉的眼仿佛沉入了湖底,只有些不清晰的雾气在他眉目间缭绕。
南蓁微怔,他淡定的让她刮目相看。
她不着痕迹地抽回了被林莫握着的那只手。
服务生这时终于进来上菜了。
法式料理最不讨人喜欢的就是他们的上菜方式,急性子的人坐在这儿只会觉得度秒如年,但对现在的这四个人来说,时不时能有人进来打破一下凝结的气氛实在是太好了。
“听说林总的公司最近准备上市了。”
谁也没想到,主动破冰的那个人竟然是陈厌。
南蓁和方力何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南蓁差点功亏一篑。
今天的主菜是国外空运过来的顶级M9牛排,陈厌的那份是三分熟。
他左手拿叉,右手持刀,包间里特意营造出的朦胧暧昧光线被他身上暗沉阴郁的气质影响,变得有些诡异,好像他切的不是牛,而是人。
他抵着刀柄的修长食指微微弓起,用力时,圆润干净的指尖被挤压出微微的粉色,十分诱人。
大约是光线的作用,南蓁看见他冷白细腻的手背上散发出一层蒙蒙的白色光晕,像梦里模糊的幻象——
矜贵优雅的年轻国王有张倾倒众生的面貌,任何想见到他真正面目的人都必须匍匐过他的餐桌,经过油润的血水洗礼,感受每一丝肌肤纹理被他轻轻翻阅,才能最终享受他慢条斯理地咀嚼。
他口腔里肌肉的动作与唾液裹挟都是恩赐,他大发慈悲地允许你窥探他身体内部,但同时,你也必须献祭你的灵魂。
少年的陈厌是一颗刺梨。
鲜嫩,青涩,拥抱和亲吻都带着低微迂回的情调。
而现在,他肆无忌惮地散发着自己的魅力。
他才二十五岁。
荷尔蒙投射出的迷幻氛围只是他最不起眼的武器。
他鲜活年轻的像行走的春/药。
致命的芬芳飘散在空气里。
对面人有意无意的注视让她心脏狂跳。
仰头饮了大半杯冰水。
南蓁面色淡定的放下杯子,起身。
“不好意思,我去洗一下洗手间。”
其他两人随着她的动作抬眼。
陈厌却仍旧不紧不慢地切割着盘子里的肉,浓黑的眼睫没有任何抬起的迹象。
从身边经过时,林莫注意到南蓁的神情似乎有些异样,想跟去看看,还没起身就被一个声音阻止。
“不用去了。”
林莫一顿,回头看向陈厌。
他沐浴在水晶吊灯的光线里,和周围的一切一起发着光。身上那与生俱来的主人翁气质,强大到仿佛杯碟碗盏反射的光都来自于他。
他就是光。
看他若无其事地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林莫皱起了眉。
感受着牛肉的芳香在口腔里充盈,带血的舌尖轻轻舔过唇边的肉汁,陈厌眉眼有笑,血腥瑰丽,足以颠覆一切。
他说,“她没事。”
林莫眉间皱得更紧。
虽然他从未求证过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但六年前那种被排除在他们两人世界之外的感觉他还记忆犹新。
如今六年过去,他们彼此间竟还有这种无需言语的微妙默契。
这让林莫觉得很不舒服。
“嗐,蓁姐就是去个洗手间,你别太紧张。我们接着说嘛,刚才说到哪了?哦对了对了,说到你公司快上市了是吧?”方力何端起酒杯,“来,提前祝贺你了。”
陈厌放下刀叉,动作优雅地用餐巾压了压嘴角,没有直接拿起酒杯,他将食指与中指压在高脚杯的底端,轻轻推着晃了晃。
不同于南蓁这几年在国外的经历,一直留在Z市的林莫算是看着陈厌是如何一鸣惊人到这地步的。
尤其这两年,他时常能在财经杂志上看到他的访谈,很难想象,当年那个会在南蓁面前扮可怜的忧郁少年如今会成为天幕的老板。
作为有可能是他们A轮融资里最大的投资公司,林莫很不想跟他碰杯。但他无法拒绝。
透明的杯口在灯光下析出刺眼的光芒。
当三只高脚杯碰在一起,莫名矮了半寸的杯口像一片薄如蝉翼的利刃。
年纪,家世,哪怕是如今的地位和财富。这一切曾经让林莫以为是依仗的东西,都在随着酒液上漂浮的泡沫而消融。
他被迫咽下自己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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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吃得很开心。
至少有人很开心。
餐厅楼下,方力何的司机去取车了,他邀请南蓁跟林莫一块去下个地方玩玩。
比南蓁更先拒绝的是林莫。
“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他口中的你们,包括南蓁。
南蓁侧眸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我也不去了,你送我回去吧。”
她清透的眸光在夜色下是那么柔软,林莫有些动摇,“那...”话没说完,看见南蓁身后沉着脸朝他们走来的人影,林莫面色微僵,改了口,“不了,我想起还有些工作没做完。你跟他们去吧,晚上到家记得给我来个消息。”
“林莫...”南蓁还想说什么,他却已经转身走了。
她皱眉。
刚才从洗手间回来她就觉得林莫不太对劲了,现在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他从没将她一个人留下过。
南蓁有些担心,想追上去,身后却有道微凉的气息悄无声息地贴近。
“我早说过他配不上你。”
头顶幽灵一样冒出来的男声带着微醺的酒意,慵懒的像只猫,不轻不重在南蓁耳膜上挠了一下。
南蓁吓了一跳,转过身毫无意外地看见了陈厌。
他离她很近,几乎是贴着的,她能感觉到刚才转头时发梢掠过他的胸膛。
她警惕地后撤半步,细眉深锁:“你跟他说了什么?”
“说什么。”陈厌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颀长笔直的黑色身影像一柄锐利的剑插在地面,他眼角微微下垂,笼罩在他眼中的薄雾迷离了他的冷漠,让他看起来有几分无辜。
南蓁心头微动,以为自己真是误会了他。
车子这时缓缓驶来,方力何先一步上了副驾。
陈厌随后抬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