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多云转晴
身为北方人,贺屿薇首次来到南方。
她被余温钧带下车时,又很快地走进室内,并没真切地感觉到南方夏日的威力,但独自一人走出大楼,仅仅在户外站着,就感觉汗水沿着腿肚子往下滴。
南方35度和北方38度,体感截然不同。
贺屿薇戴上口罩,但刘海儿已经打弯儿贴在额头和脖子,热气包裹着她,不仅仅是热,还有无处可逃的粘哒哒。
原本美容院的空调冻得她还有点冷,外面却一丝风都没有,整个城市的空气仿佛是一摊可以勉强呼吸的60度温水,她感觉自己是一块用温水煮着的梨块,煮熟了但没煮透,嘴巴里发烫发热。
在这股暑气里,贺屿薇感觉她灵魂里莫可名状的“丧”和“戾气”都被彻底的激发出来。她很想发脾气——好热!
“小姐?”
贺屿薇坚持走了没两步,却被叫住。
她僵硬地转过身,面前是两个身材高大的男性。
叫住自己的是一个皮肤略黑,背着巨大的旅行双肩包的男人,他拎着两杯奶茶,看上去凶悍,行动似乎极为矫捷。
贺屿薇默然不语,等待对方把自己带走。
年轻男人却张口问她一条路名,贺屿薇自然不知道香港的路名,她正被热得心烦意乱,继续不吭声。
两个人正大眼瞪小眼,有一个戴蕾丝帽,穿着极为繁复巴洛克风格的蛋糕裙女孩子气喘吁吁地冲过来,黑皮男顺手搂住她。
“找到你了!唉,不是说好先陪我去书店买漫画和食谱吗?还有桑先生你也不好,明知道他是超级路痴还跟着他乱跑!”
黑皮男笑着把手里的奶茶递给女朋友,说是替她买什么乙女游戏和奶茶店的香港联名,女孩子眉开眼笑。
接着,男人礼貌地跟贺屿薇道歉,三人就要离开。
贺屿薇怔怔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恍然,对方似乎不是派来看守自己的保镖,只是路上一个找她问路的游客。
这三人说说笑笑的,都捧着奶茶。
贺屿薇忍不住轻咽一下唾液,也觉得嘴巴有点干。香港的天气真的超级超级超级热!
自己不能愚蠢地站在户外发呆。她整个人快热趴了,无论想离开还是想怎么样,得先找到一个凉爽、安全和安静的地方才能思考。
……可是去哪里呢?
顺理成章的,贺屿薇就决定尾随刚才向自己搭话的那三个人。
他们好像也是内地人,那个穿小裙子的漂亮女孩肯定认路,他们接下来要去逛书店?
书店是免费的,自己可以去书店吹吹空调。
*
香港是个极为有特色的超级大都市,也是亚洲数一数二的繁华城市。
建筑密度惊人,道路细窄,街道楼宇给人的围合感很强,拔天大厦几乎不独立,大多数都有相邻的建筑堆砌,四处都是商业品牌投放的广告牌。
大街上有快步走过不同肤色的全世界游客,和不停哔哔哔倒计时的红绿灯,人行干道有密集斜划着的交通黄色警戒线。
放眼过去,整个寸土寸金的商业区没有任何绿植,马路也不是内地常见柏油路而是水泥的,是一个十足十由钢筋水泥浇筑制成的城市森林。
贺屿薇却目不斜视。
她对香港真的完完全全不感兴趣,双手插进上衣兜,压低鸭舌帽,专心致志地跟踪着前方的三个人。
那三人在繁华的马路时还说说笑笑的,悠闲地city walk,根本没察觉她的存在。
没多久,有人注意到身后那道极度可疑且形影不离的灰色影子。
黑皮男目光一沉,他笑着跟另外两人说点什么,独自落到最后。
贺屿薇硬生生地顿住脚步。
不能掉头就走,如果黑皮男追她,她真的跑不动了。她也不敢继续往前走,总觉得会被当成犯罪嫌疑分子被群殴……
幸好,贺屿薇看到旁边的广告牌。
那里有一个开在二楼的独立书局。
她低着头,羞愧从黑皮男打量的目光中嗖地钻到旁边的门里。
没想到,贺屿薇在那家书店里逛得入迷,硬生生地在里面逗留了一个多小时。
等估摸着余温钧要来接自己的时间要到了,她也就再慢腾腾地走回到美容院门口。
“让你等很久了?”她歉意地问。
*
余温钧随手接过贺屿薇拿着的书店袋子,里面有八本书。
一本是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另外一本是《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
剩下六本是漫画。
一本是柯南,一本是《咒回之战》。另外是两
本少女漫,最后两本是韩国和日本原版耽美漫画,封面贴着鲜红色的“限制级,仅限18岁以上的人阅读”,和黑色警告“本物品内容可能令人反感,不可将本物品派发、传播……”
封面上,一个脸色绯红的黄毛男孩子正强势地压着另外的黑发男生亲吻,另外一本封面则是一个赤裸上身且戴着酒红圆墨镜的男生,被两个身上有刺青的男生抓着手,挑着项圈。
这种纯纯二次元的东西完全超出余温钧的理解范畴。
他心里门儿清的是,贺屿薇买两本带字的正经书只是幌子,她感兴趣的是后面六本漫画。
还有,正常人会拿自己亡命天涯的钱,去买漫画书吗?
贺屿薇垂下头。
她读高中的时候,班里女同学很流行看耽美小说和漫画,但自己被爷爷奶奶约束着着,从来没有机会读过。
“香港书店里卖的都是正版书,就……有点好奇里面的内容。书有塑封,不能翻里面的内容,我就只能买下来……”
贺屿薇解释完后心里一沉。
余温钧不会像她的爷爷奶奶似的,看到她想读这些不正经的东西,就直接撕个粉碎,再进行思想教育吧。
前段时间,她认真地复习会考,考试的结果又合格了。买几本不正经的小黄书翻翻,也不过分吧?何况,自己年满十八了,这书在香港是合法出版的。
但……那依旧是违反良俗公序道德的出版物。
余温钧要撕掉这几本书,她也没办法阻止。
贺屿薇沉默了会,再静静地说:“我没打开保护膜。小票还装在里面,书……应该是可以退的。”
余温钧将袋子还给她,迅速地打了一个电话。
她听到他说“她在我身边,没关系了”,等挂完电话后,他已经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也不过是平淡地说,“铜锣湾这里太乱,去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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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的时候,贺屿薇略微不安地看着余温钧的脸。
她该怎么解释自己没去美容院?他没追问这件事,是不是就这么糊弄过去比较好?
但余温钧刚才叫住她的表情,瞬间真的极其丰富且古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压抑住什么盛怒。
贺屿薇字斟句酌地说:“我知道,你想把我打扮得漂亮一点才带我去美容院。不过,这是第一次来香港,我很紧张,你再让我去美容院这种难度很高的地方,实在是……我就跑出来了。”
余温钧不置可否:“我不讨厌你随心所欲的样子。下次去哪里,都要提前说一句。”
如果每听到一句“不讨厌”,她就能从余温钧那里收到一根2b铅笔,贺屿薇觉得自己兜里至少已经有(卖铅笔后合法所得收入的)一百多块钱了。
不过,贺屿薇也试着和这件事和解。
反正也猜不透他想什么,余温钧只要不直说,她就当听不懂。他只要说了她不爱听的话,她就当听不见。他无论怎么对她,她都只喜欢自己。
她只是再次道歉。
余温钧只是拍拍她的膝盖,再冷不丁地说:“刚刚没找到你的人,吓我一跳。”
贺屿薇从未听过这沉稳男人对任何事发表“吓我一跳”的态度,不由想仔细观察着余温钧的表情,而这时候,喉咙越发干痛。
她刚刚在书店里久站,又两次在户外步行,口渴得要命。贺屿薇很后悔,她没带酒店房间里的免费瓶装矿泉水。
啊,说不定余温钧的车上备着水。
贺屿薇开始在他的车上寻找是否有瓶装矿泉水,余温钧便问怎么回事,又晕车了。
“我想喝点水。”
余温钧闻言便向车窗瞥一眼,车已经到了金钟。
他敲敲隔板,让司机停车。而等他们站在路边,余温钧就带她走入一家街边的店铺。
从橱窗来看,这似乎是一家珠宝店。
但进门后,余温钧就吩咐迎过来的店员小姐:“端两杯水。”
贺屿薇从他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就紧紧地抱住他的胳膊,试图把他拽走。
余温钧终于如她所愿疯掉了吗?这可是一家珠宝店,他却跑进来要水喝?他们绝对会被打出去的吧!
二人已经成为店铺的焦点。
迎上来的店员小姐愣了一下,她打量了一下余温钧,他们很快被迎接到一个没有窗户的暗间,头顶的空调凉嗖嗖的。
*
贺屿薇和余温钧坐在棕色丝绒的古典沙发上,旁边有一名穿着西装的男销售,彬彬有礼地托着银色餐盘,帮他们倒上两杯香气袅袅的红茶。
她目瞪口呆地坐着,膝盖处搁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是对方递过来近期钻石订货单的式样。
店员小姐柔声问:“先生,太太,今天主要是想看点什么?”
她求助地看着余温钧,他却端着茶杯,只是垂眸,闻闻茶叶,但没有喝下去。
店员小姐目光灼灼地看着贺屿薇。
即使全世界最沉默寡言的石头人也被逼着开口说话,贺屿薇硬着头皮说:“对不起,我们什么都不买。那个,就是走错了。”
余温钧却用一种无需质疑的口吻说:“你不是要喝水吗?在这里喝完再走。”又淡淡说,“项链、手镯,表——只要是店铺现货,都拿过来。”
这绝对是贺屿薇这辈子喝过最昂贵的一杯茶,也是她这辈子最眼花缭乱的40分钟。
另外的店员小姐戴着白色的手套,半蹲在身边,旁边则站着一个全身黑衣的安保。
他们在小黑屋里看了足足四大盘闪耀且沉甸甸的珠宝。
当被问到偏好时,余温钧简单明了提供了四个字。
“只要满钻。”
从柜姐红光满面的表情里,贺屿薇察觉到,这是一个很贵的决定。
贺屿薇本着“随便盲选一个糊弄过去,反正也和我无关”的无奈心情,但余温钧选东西很细,相同品类的珠宝都让她挑选了三件。
柜姐恨不得把她十根手指都用珠宝挂上,用不标准的普通话介绍,贺屿薇拼命地想抽手,用标准的普通话拒绝。
余温钧放下茶杯,从销售小姐那里接过专用的螺丝刀,为贺屿薇拧紧一个白金手镯。
手镯的造型简洁硬朗,就像一根钉子弯折成圈,上面镶满钻石,即使是在暗室,钻石都如同星河璀璨般闪烁,戴着明晃晃的,爆裂般的光芒。
她的手腕极瘦,几乎是皮包骨,叠戴钻石手镯都晃荡晃荡的,敲打到骨头,比起手镯更适合戴手链。不过,当她配上戒指,项链和手链,一整套满钻繁复的珠宝压上,贺屿薇的整个人才算有了点实感。
余温钧姑且算是满意,又听销售小姐在疯狂赞美贺屿薇戴什么都好看。
他抬起头,却发现贺屿薇根本就没关注手腕上那一排钻石手镯。
她正一眼不眨地静静看着他。
两人对视,余温钧莫名有点悸动和恼火,但还是问:“不喜欢?”
贺屿薇移开目光,嘀咕了句:“……不,不讨厌牵手。”
她又在说什么?
余温钧一怔,这才意识为她戴好手镯后,自己就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两人正在十指相扣。
他立刻若无其事地放开,转头跟柜姐说:“刚刚挑的那些都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