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我不怕。”
手背的肌肤对温度的感知是最为敏感的,只隔着一层丝织物,她已经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两人的温度。
纪施薇的手指没有挣脱十指相扣的桎梏,她的中指在他的指骨处顺着青色凸起的血管一点点地向上抚摸。
“我为什么要害怕呢?”纪施薇抬眸,眼中带着困惑。
她的脸上还有刚刚落泪的余迹,甚至连脸颊之上都还有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单这么看着,倒是盈盈让人心软。
“因为它。”顾怀予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一字一句艰难道:“很难看。”
在被救出来完全昏迷之前,他曾经见到过这条腿最可怕的时刻,
那是在一片漆黑的砖石之下,向下倒塌的梁木直接砸到了他的左腿,那些鲜血洇湿了他的裤腿,鲜血一滴一滴的,在黑暗中滴落。
他和村支书隔得很远,那一片废墟之中,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和鲜血滴落的声音。
哒——哒——哒——
麻木的剧痛,和那萦绕的血滴声。
这是他对他的腿最后的印象。
再之后,他再一次看到这条腿的时候,就已经如同断壁残垣,被生生从他的身体上剜去了一部分。
“我的理智知道我是个残疾人的事实。”顾怀予苦笑道:
“但我的情感依旧还是很难接受这个事实,同样,我也很难面对这条残,腿。”
他本来想说残肢,最后还是愣生生改为了腿。
“从第一次纱布揭开,到现在。”顾怀予微阖眼睑,他脸上的肌肉颤了颤:“我可能一直都没有做好面对这条腿的准备。”
他见过这条腿上伤口未痊愈时候的缝合线,也见过那些他从未想过的黄色的、存在在身体当中的积液,从透明导管之中排出来的模样。
伤口已经痊愈,只是有疤痕永远地留在了他的身上。
这些疤痕无数次会让他在梦中惊醒的时候,意识到他的缺失。
曾经无数次,他从睡梦当中苏醒,恍若感觉自己似乎能回到还未出事的时候,但是腿部的空落之感确实无数次将他从梦境拉至于现实之中。
他本来就是人群当中最耀眼的那一个人。
但就是在那一天、那一刻、那一秒。
原本的人生在顷刻之间发生了改变。
两人交握的手渐渐被他握紧。
“怀予,你说的这些,并不会让我感觉害怕。”
说话间,纪施薇倾身上前,将他压到了沙发的靠垫上。
顾怀予是斜靠在沙发上的,他正常的右腿随意地垂落在沙发旁,左腿因为纪施薇的动作下意识地紧张地抬起又放下。
她坐在顾怀予的面前,一只手仍然拉着他的手放回到他的左腿上,一只手随意地落于沙发上,为自己的身体重心提供支撑。
“不管如何,它始终都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纪施薇开口道,她的声音平静而有理性,试图一点点将他难得慌乱的思绪梳理清晰。
他的残肢本身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从他还在年幼时期,就已经伴随着他的成长一起生长发育。
只是这一点太过符合自然生长的逻辑,当理所应当存在的事物离去的时候,大家反而会觉得不同寻常。
但这一处的肢体,从来,一直都在他的身上。
只是在时,世人认知为正常,失去时,世人认知为惋惜。
纪施薇将手掌放置于他的腿上,垂眸望去。
如果单论目前的感觉,似乎和过去之时似乎只有细微的差异。
曾经的肌肉已经被覆盖,抚摸上去倒是没有之前那般坚硬,但是他两腿的宽度,已经有些不同。
纪施薇心下知道,这是他的小腿肌肉萎缩所导致的。
这也是他所必须去面对的现实。
一条已经消失了的腿,和必须在三十岁这一年重新学习走路的现实。
“无论是否完美,它始终都是你的一部分。”纪施薇抬起头,看向顾怀予。
“而我看到的,是你的全部。”
她爱的是他这个人,是他所有一切集合而成的合集。
即使再怎么不完美,再怎么残缺,那都是属于他的子集
“所以,我又怎么会害怕呢?”
她的目光珍重又郑重,这般视若珍品的眼神让他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却又在片刻之后忍不住被这样的眼神所吸引。
顾怀予的手下意识地抚上她的脸颊。
屋外的月光倾泻入室内,柔软的纱帘微微阻挡了下,只能任由它泄入。
月色,是难得的温柔。
“薇薇。”
顾怀予忍不住低下头,与她额间相抵。
发丝在风中摇晃,隐隐都有了些缠绕之意。
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的呼吸急促,像是沉闷的困兽。
“我想和你表达我现在的心情,但是又觉得简单的文字太过苍白无力。”顾怀予张了口,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合着月光一起低吟。
他想说有你真好,又想说爱意深重,但是却又感觉这些语言太俗又太过无力。
这样简单的,直白的,热烈的语言,怎么能去描述他那复杂的、与静寂之中开出的花呢?
“嗯?”
纪施薇有些没反应过来。
而顾怀予却没有再提起解释的意思,只是喃喃道:
“万物与我都是荒诞的静寂。”
顾怀予侧开了脸,注视着面前的女子。
“而你是静寂之中唯一的花火。”
此时,我想你。
窗檐之外。
满月居于月空。
纪施薇曾经无数次想过她见到顾怀予残肢的那一刻的模样。
她见过战争地带的血肉横飞,也曾经在满目的疮痍之间和导师一起给那些孩童讲述音乐,也见到过那些在轰炸之中生存下来的小孩。
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却在此时发现,情感并非坚强就能控制。
灰色的丝绸被他的主人一点点地掀开,那一只残肢在两人的注视之中渐渐露出面貌。
单从上方看,他的肢体依然保留了原本的模样,而从正面看去,在残肢的最底端,还是有细细的疤痕纵横在他的伤口之处。
好在以他的角度,应当是看不到的。
“是不是很难看。”顾怀予垂眸望着下方。
他的残肢被纪施薇捧在她的手心之中,像是什么珍品一样,但是只有它的主人知道自己有多少厌恶它。
他的肤色本就已经偏白,但是和她相比还是有些肤色差。
那一处他最为厌恶的存在,被他爱的人呵护在手间。
这一幕的挫败感和辛酸感,令顾怀予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不难看。”
纪施薇没有继续坐在沙发上,她扶着沙发蹲到地毯上,平视着这一处让所有一切都改变的肢体。
那些疤痕在他的残肢端留下了层层的痕迹,而摸上去的手感也有些凹凸不平,那些疤痕像是蜈蚣一样,盘踞在他的伤口;除此之外,只有残肢最底端柔软的触感似乎和在以往认知当中所了解到的有所不同。
“它是软的诶。”纪施薇小心地抚摸上那一处柔软的不像是大腿的地方,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将自己眼中的温热逼退。
再抬起头之时,已经仿若无事。
她终究还是心疼的。
没有人能够在亲人、爱人,遭遇苦难之后,毫不痛苦。
“那你以为是什么感觉?”顾怀予有些不解。
纪施薇轻轻戳了戳顾怀予的残肢底端,随后问道:“我一直以为这一处是硬的。”
在顾怀予出事之后,纪施薇也看了不少和截肢相关的视频和书,但是真正现实当中见到残肢,还是在今天。
他的腿确实是在快到膝盖那一处的位置被拦腰折断,在纪施薇下意识的想象之中,这一处应当也是有骨头的。
但是,只有到现在真正感受到了时候,纪施薇才知道这一块肌肉柔软非凡,甚至不用力地戳一戳都能看到肉的下凹。
“是软的。”顾怀予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只是道:
“等后面要安装假肢的时候,还需要靠它们来去支撑接受腔。”
这一块肢体或许是以后他受伤最多的地方。
在那些以后的复健之中,他都必须靠这一处的大腿去支撑他的假肢。
纪施薇的手缓缓抚摸过顾怀予这条腿上的每一处疤痕。
除了截肢的手术疤之外,还有在事故当时的划伤和磕碰的伤口。
这些伤口早于手术疤痕愈合,但依旧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或重或轻的痕迹。
足可以见当时事故的惨烈。
“现在还会疼吗?”纪施薇将手覆盖在他的残肢上,抬头看向顾怀予。
顾怀予犹豫了一下,看到纪施薇的目光,还是如实说道:“会疼。”
“是幻肢疼吗?”
“有时候是幻肢疼,有时候是残肢疼。”顾怀予摇了摇头,苦笑道:“有时候,我甚至都分不清这两种疼痛。”
一种是幻觉的疼,一种是现实的痛。
痛到难忍的时候,他总是在想,为什么命运选择了他,让他在那个时候,出现在了那一座老式的宗祠之中。
顾怀予微微弯腰,伸出手对纪施薇说:“薇薇,起来吧,地上凉。”
纪施薇摇了摇头,抬头看向她。
他的目光哀伤又带着忧愁,他下意识地拉过睡袍盖住他的残肢,却在遮掩完后被一只手所拦住。
顾怀予垂眸。
只看到纪施薇牵起他那只刚刚遮掩残缺的手。
缓缓地。
在上面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