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着,淅淅沥沥地滴落在窗檐上。
因为顾怀予身体的原因,他们还是没有住回纪施薇原本的酒店之中,而是越来越往这座城市的景区深处开去。
这座城市因为这片湖而闻名于历史的长河之中,也因为有这片湖的存在,在提起这座城市的时候,往往也能给大众带来一丝的旖旎之感。
纪施薇小的时候也很喜欢这座湖,她是老杭城人,童年时期的记忆除了现在已经没落的解百,还有就是在青少年宫玩闹的记忆。
那时候的这座城市还没有现在发达,连游人都很少,纪施薇很喜欢和妈妈一起,去孤山上的小茶馆里坐着,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
这对年幼的纪施薇而言,虽然是枯燥的,但是坐在湖边看湖中的小黑鱼游半天,也总比被母亲架着坐在钢琴前弹半天,来得让她开心。
夜晚的湖边,游人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往外行走,只有少数的车辆和人群还在这时走入了这片幽静的深处。
车子沿着湖岸开了不久,最终停在了一处医院之内。
这里是杭城少数的私立医院,其中也是以康复学科而闻名,纪施薇小的时候常听到同一个家属楼的爷爷奶奶摔倒住院后到这所医院来康复,但是自己来也还是第一次。
医院楼下已经等候了一群人,在一群白大褂之中,为首的人却是一名撑着伞的青年,除了医生之外,一旁的护士身边还放着一把轮椅。
他看着年纪和顾怀予相仿,微笑起来脸上甚至还有两个酒窝,无故地给他的脸增添了几分稚嫩感。
车子停稳在男子面前,他身后的工作人员熟练上前打开车门。
“子琪,”顾怀予抬眸,抿唇微微一笑:“我如约来见面了。”
钱子琪看着面前仿若无事的男人,他的视线停在黑色的毛毯上,忍不住在心中微叹,可面上也依旧是笑道:“那晚上我们可要好好聚一聚了,虽然你现在不能喝酒,但是好菜一定管够。”
“好。”
顾怀予面上依旧是笑着的,清风朗朗,让钱子琪想起他们一起读书时候的模样。
钱子琪不忍再看,他侧过身,让自己身后的医务人员把顾怀予扶到轮椅上。
随即,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纪施薇,含笑道:“施薇,好久不见了。”
“子琪哥,好久不见。”
纪施薇认得钱子琪还是之前也在国外读书的时候,钱子琪是顾怀予大学时候的好友,后来读着读着,钱子琪还是选择了转专业去读医学,而顾怀予还是继续读商科。
只是两人的情谊也没有因为专业的不同而有所改变,偶尔钱子琪有事过来出差,他们也有聚在一起吃饭,连带着纪施薇也算是认识他。
他们身边的工作人员已经把轮椅推到了车前,顾怀予在旁边医务人员的帮助下坐到了轮椅上。
“今天听怀予说要过来,我就让他们收拾了一下,”钱子琪自然地接过轮椅,推着顾怀予的轮椅往前走,一边介绍道:
“我本来想邀请你们到新院区的,但是怀予说老院区环境好,正好之前我们将医院的病房部分都翻新成了套房,我就让他们收拾出来了一个套间,临时住住倒是可以。”
钱子琪指了指楼道里的检查室,对顾怀予说:“明天正好也可以让医生再给你检查一下,我们也放心一些。”
顾怀予看了眼检查室,夜晚的医院总是分外安静,黑压压的,即使开了楼道里的白炽灯,却也只显得更加惨白。
消毒水的味道若有若无的在他的鼻尖徘徊,这一切让他甚至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感觉自己回到了那不分昼夜的旧日。
他莫名地感觉有些烦躁。
“不用了。”顾怀予制止道:“我没事,早上出院前刚刚检查过,还是算了。”
“那也行。”钱子琪听出来了他声音之中的异常,他不动声色地说:
“刚检查过确实没什么必要再检查一下,明天我让医生过来,让他们和你的团队讨论一下,先看看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安装假肢。”
顾怀予之前倒是没有专门的医疗团队,曾经累了或是感觉身体不适,也就靠家庭的私人医生看看。
不过术业有专攻,出事之后,他也让梁秘书招募了一批人来作为他的复健团队,但是这一支队伍也还在实习期,他这次出来也就只带了一个人。
听到钱子琪这么说,这一次,顾怀予倒是没有反对,只是低低地说了声好。
医院的套房比她们想象之中还要大,分为里外两间,落地窗外应该满目的湖景,但在夜色之中,只能看到路灯光影处水波的涟漪。
外间是起居室样式的病房,病床就靠在落地窗的不远处,早上看去,应当是心旷神怡的。
“施薇,里面那间是你的房间。”钱子琪指了指旁边的门:“进去看看有没有缺什么,缺的话我让她们再补。”
里面那间和外面的布局比较相似,同样都是落地窗、大床房,床边甚至还放了盏颇具有艺术特色的落地灯,梳妆台更衣间也样样不少,只是和外间相比少了接待室的沙发。
“已经很好了,”纪施薇转进去看了看,感慨道:“这布置的都已经不像是病房了。”
钱子琪点了点头,道:“我们就是出于这个考虑,后面才一起装修了一批。”
医院原本的病房之中都没有这样的规划,也是他们综合决定之后,才在老院区翻新了一些病房。
无论什么人,都会经历生老病死,这是人逃不过的自然法则。
而在人生的历程中,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人生的结束的道路,想必无论是谁,都需要,也期待着有“人”的陪伴。
说话间,他们的晚饭也随之送到。
钱子琪应当是叫了外面的厨师过来烧的,菜色精致,摆盘精美,也都是些时令的菜色,但因为考虑到顾怀予的身体,海鲜一类的倒是没有上太多。
纪施薇的晚餐已经吃过了,此时在两人的身边,倒也只是每道菜都尝了小口的鲜,就不再动筷。
顾怀予不能喝酒,但钱子琪也能自娱自乐,他给顾怀予倒满白水,自己却是一杯杯的灌下去。
直到灌到了第五杯,钱子琪才借着酒劲,抬头看向顾怀予。
他的眼眶已经微红,不知道是被刚刚的烈酒刺激的,还是单纯因为他的心绪。
“顾怀予,要我说,你当时就不该去没事台风天还出去,晚一天去怎么了?那些人就在那里,晚一天去他们也不会跑了。”
“现在倒是好了,你现在这样子看着倒没事,但认识你的哪一个不知道你难受。”钱子琪越说,情绪越激动:“你都这样了,还藏着掖着不让我们去看你,非说现在你弟弟当家你要避嫌,避嫌有什么好避嫌的,老子看的是你顾怀予这个人,看得又不是企业合作。”
“你倒是自己说说,你到底把我们这群兄弟当成什么人?要不是施薇来杭城拍戏,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见我们。”
顾怀予没有说话,只是闷口喝完杯子里的酒,拿起旁边钱子琪的白酒就要往自己的杯子里倒。
见到顾怀予的举动,纪施薇被吓得一愣,忙压住他的酒杯,不让他往里面倒。
手术后半年都是恢复期,虽然已经出院,但是喝酒这事还是越少越好。
“我只喝一点,没事的。”
说罢,他微微苦笑道:“反正喝也是痛,不喝也是痛,于现在来说,对我似乎没有任何分别。”
“但是。”
纪施薇还想阻拦,看到顾怀予的脸上表情,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他虽然是笑着,但是眼里也有明晃晃的晦涩。
“那你少喝一些。”纪施薇托住了酒瓶,只给他的杯子里倒了浅浅一点。
“好,听你的。”顾怀予笑着应了。
身旁的钱子琪已经有些微醉,在年少的几位好友中,他是最不擅长饮酒的。
顾怀予手持酒杯,他的手抬得不高,杯口微微向下。
“子琪。”
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在房内响起。
他低位碰杯,对钱子琪沉声道:“抱歉。”
他自强惯了,遇到这种事情一时也都是想着自己躲起来独自面对。
钱子琪看了顾怀予一眼,一口闷完了酒杯中的酒。
白酒香劲浓烈,滑过喉咙的时候只会感觉辛辣。
如同他的现在。
雨依旧在滴落,已经醉到迷迷糊糊的钱子琪被钱家的管家带走,纪施薇关上房门,走到顾怀予的身边。
许是因为难得的喝了几口酒,又或许是因为和故友再见之时,自己却依旧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雨打叶落,花谢残枝。
顾怀予身上的气压如同外面的天气。
这件事情没有任何人有错,甚至到了这时候,想要给自己找个释放压力的宣泄口,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是纪施薇拍摄地所在的城镇,也是顾怀予决定扶贫的村镇,也是那位村支书最后坚守的地方,也是千千万万当地村民世代供奉的宗祠。
“别想了,怀予。”
冰冷的后脊覆上一层温热,一双柔荑在他胸前交握。
“薇薇,我又能去责怪谁呢。”
除了命运,他似乎没有任何可以责怪的对象。
他得到过常人所不可及的辉煌,却也得到了命运的代价。
那些生命中的光辉肆意、意气风发,似乎早已经在冥冥之中就已经被安排好了结局。
“子琪应该是看不惯我现在这般样子的。”
他们是年少的好友,这般痛苦,这般彷徨,变得不像是他。
顾怀予似乎笑了一声,只是他的声音被迅速的淹没在了湖波之中:“可是薇薇,连你们都知道,而我又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困境。”
因为知道,所以痛苦。
因为清醒,所以沉沦。
年轻的掌权者早已经知晓权力的滋味,却又在一展抱负的时候被这难以言明的痛苦几近打落于谷底。
顾怀予抬眸望向前方。
前方是什么呢?是湖水的黑暗,还是湖畔树枝的阴荫。
还是令他捉摸不透的未来。
纪施薇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
落地窗上,两人的身影清晰可见。
一坐,一站。
他是坐着的,屋内的灯光被他身后的轮椅挡住,腿部的毯子和湖水的浓郁连成了一体,如果不仔细看,似乎无法发现他与常人的区别。
可那依旧隐隐作疼的伤口,和已经拥有无法感知的左腿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他早已和常人不一样。
身后的暖意渐渐撤离,纪施薇松开了环抱住顾怀予的手,她站立起身,看着镜子中的倒影。
湖水在月夜之中如画中的水墨,像是能够包容人类的喜怒哀乐。
这片湖已经见证了太多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而他们的痛苦,不过是历史的渺然一粟,不过是湖中的一片水波。
“怀予,如果不是我,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像是过了片刻,又像是过了许久,纪施薇开口道。
她的手放在顾怀予的肩膀上,指尖下的肌肉依旧紧绷,但纪施薇更加记得,在那一片泛着黑色的巨浪之中的宽厚有力。
“如果我那天不和你提起这个村镇,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如果不是她当时接了那部年代正剧,或许剧组不会为了真实感而选择小城镇,而她也或许不会看到贫苦的老农在路边贩卖价格低廉的荷花莲藕,或许不会看到那些留守儿童家中躺在床上看到星空的房顶。
如果都没有看到,她也不会知道这片土地的现状,更不会将此事告诉顾怀予。
“怀予。”
她的声音之中带着自责,但是更多是那隐隐的哭腔。
“如果不是我,或许那一天也不会发生。”
顾氏集团是有单独对接当地政府的扶贫计划,但很多时候,这些计划的执行或是策划,也并不需要顾怀予出面。
而这一次,顾怀予难得的直接出面,却只是因为她当时无意之中的遇见。
“薇薇,这与你无关。”
顾怀予拉过纪施薇的手,让她坐到一旁的凳子上。
他们是面对面坐着的,手拉着手,虽不是分别,但却在夜幕中更显得寂寥。
纪施薇抬眸看了眼,却又快速地垂下眼眸。
他的神色痛苦,但也依旧柔和。
而她眼眸低垂,却是遗憾和无措。
她不知道该如何看他,或者说,她不知道该如何去获得勇气看着她。
他的温和只会让她更加自我谴责。
在某一刻,她甚至卑劣地希望,时光可以回到顾怀予住院的时候,那样她也无须面对这般难堪的自己。
从知道他出事那一刻开始,纪施薇曾经无数次希望回到过去。
希望回到他出事前的一秒,希望回到他出事前的那个早上,希望回到……
希望回到,她还未和他讲述古镇小村生活的那一天。
如果不知道,或许就不会过去。
无论是村支书的殉职,还是顾怀予的事故,或许都不会发生。
那位年轻的村支书不会殉职,不会留下两个在抢救室门口懵懵懂懂却陪着父亲崩溃大哭的孩子,也不会有现在他们的痛苦。
可是没有或许,可惜没有如果。
“薇薇,即使你没有看到,我也会在某一天、某一刻看到,那些事情就在那里,那些痛苦就在那里,而我们只是未曾得知。”
那些村里的老人就在那里,那些留守的孩子就在那一处,即使没有纪施薇,还会有无数的人看到,也还会有无数的人进行这场接力。
夜幕中,他的语气染上了一分带着酒意的朦胧,却并未再有曾经的畅意。
“选择他们作为定点的城镇,是我的选择;选择那一天去考察,也是我的选择。”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纪氏集团历年都会有进行扶贫的项目,早在从顾怀予还年幼的时候,就已经开始。
他们的祖辈起源来自这片土地,在烽火连绵的岁月,甚至追溯于宗祠族谱之中,回到一千八百年前的混乱不休三国时期,他们的家族就已经在这。
这片土地滋养了这个悠长厚重的家族,天地为卷,山水为墨。
吴郡顾氏,江南四家之一。
而作为家族的一员,他也只不过是将这个传统所继承延续下来罢了。
“这些也都是我的选择。”
湖水在他们身后荡起微波,应当是一阵风正好吹过,连窗外的树枝都在晃动。
“薇薇,抬头看着我吧。”顾怀予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却并未用力。
她在哭。
温热的泪水从他的指尖滑落,一滴一滴的隐于两人的衣物之中。
顾怀予微叹道,像是感慨,又像是无奈:“薇薇,我现在还不太好弯腰,也没办法弯下腰看你。”
他的重心依旧有些不稳,伤口的外观虽然已经完全愈合,但是因为缺少了身体的一部分,导致他的重心和以前相比有了不小的改变。
虽然一直在积极的复健,但是顾怀予还无法完全适应自己身体重心的变化,一些简单的动作都让目前的他变得小心翼翼。
即使是最简单的在椅子上的弯腰的动作,都需要他分外小心地去对待。
手掌下的脸颊动了动,最终还是抬起了脸。
“别哭,薇薇。”
顾怀予叹了口气,他用手指拂去纪施薇脸上的泪珠:“我并不想让你落泪。”
她的落泪是无声的、咬着牙的,和那些在他曾经在片场看到的哭戏不一样。
真正的痛苦或许不是放声号啕大哭,那些曾经的幸福在此时都变成了难以忘怀的旧刃,一刀一刀割在她的心田。
那是如同凌迟的绞痛,是江南春日连绵不绝的阴雨。
纪施薇抓住顾怀予的衣袖,她从椅子上下来,坐在地上柔软的波斯地毯之上。
这个位置似乎刚好,刚好能让她靠在他右膝的膝头,也刚好能让她侧过脸,不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泪珠。
“我也并不想在你面前落泪。”她还是不愿意看着他。
亲朋好友的泪水有时候并不是病人想看到的,那些泪水和悲伤,只会让他们感觉更加痛苦。
“我知道。”顾怀予说道。
纪施薇靠在他的右腿上,旁边的一侧就是他空落的左腿。
她不忍细看,也不敢细看,顾怀予到现在为止,都还未曾让她看到自己那残缺的一面,她只能看到他空落落的裤腿,和那些随时会出现的,飘忽不觉得疼痛。
鼻腔之苦艾的气息渐渐徘徊,似乎是因为医院待久了原因,连他的身上都有隐隐消毒水的气息。
她应当是还在哭泣,连膝盖上的湿热感依旧在继续地蔓延。
顾怀予低下头,看着她紧紧靠在他的右膝,却小心的,不敢靠到、触碰到他的另外一个膝头。
他看到过那里,那里有被拦腰截断的腿,有渐渐正在萎缩的肌肉,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细看的地方,又怎么会愿意让她去触碰呢。
屋外的风渐渐地大了,晚夏的杭城已经带了秋日的凉意。
上一次,他在这个季节来到杭城,还是因为纪施薇想要去看山中的早桂。
顾怀予的手下垂,一下一下抚摸着她散落在他腿上的发丝,慢慢道:“我知道,你比我要坚强得多。”
“薇薇,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如果不是她,他还不知道要在自己给自己编织的牢笼之中徘徊多久。
如果不是因为他,她这般自由的人,怎么会这么突然的、直接地向他求婚。
那场突如其来的求婚让他惊讶,却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或许这一场意外没有发生,那么这一幕应该在那些他无数次畅想过的未来当中出现。
“有些事情,本来都只能用巧合来解释。”
肆虐的狂风,腐朽的梁柱、零落的古建。
无数的巧合,无数的选择汇聚成了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悲剧,这并非和个人相关,或许是那无法逃离的,冥冥之中的命运。
“所以,薇薇。”
屋外的风骤然卷起,吹得窗外的树枝摇摇摆摆的,树影摇晃,只能看到水面的微波骤起。
纪施薇抬起头,侧过身子转去看他。
微波渐平,他望着她,嘴角微勾,如同她们初遇的那一天一样。
“不要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