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摧毁 “檀樾,我不会缠着你”
“都到齐了哈, 那由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檀樾,檀先生, 我的合伙人,今天过来是和我们一起敲定最后方案。”
萧煦远的声音从身畔适时响起, 裴确醒过神,与檀樾的第二次见面,他眉宇间的疏离淡去许多。
“这位...檀先生也在我们工作群吗?”缓过劲儿的关嘉浔直愣愣问道。
“他之前一直在国外, 前几天刚回国,微信号都还没开通呢。”萧煦远接话。
两人说话间, 裴确垂低视线,打开手中文件夹随意翻了几页,尽量拢回注意力。
随即转头看向萧煦远轻声询问:“您今天过来,是因为上次图稿没标注到的地方太多,不方便在群里说吗?”
萧煦远听完明显一怔,像是被问懵了,良久才恍然大悟道:“啊对对对......我们今天来就是因为上次那个, 那个......”
他那了老半天,偏着头冲旁边的檀樾挤眉弄眼。
但檀樾的眼睛,从裴确走进这间会议室开始便一直定在她身上, 压根没功夫搭理他。
气得萧煦远在心底大骂他三百回合,回过脸来, 余光忽瞧见角落几盆绿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连声道:“盆栽!对对...就是我走廊的那些绿植,出了大问——”
“不对呀萧总,当初那些常春藤和富贵竹, 都是您亲自去花卉市场订完直接送到现场去的,我们这边只帮您做了摆放的示例图呀。”
他话没说完,组里负责杂务的小黄忙应声。
今天这个会议来得蹊跷,此刻坐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如临大敌,生怕最后这纰漏出在自己身上。
毕竟是老板的客户,得罪不起。
“那就是摆放的问题嘛!”萧煦远捉住他话里的小辫子,语调一下从容了,“画的朝向不对,晒不到阳光,导致它们枯萎太快,我这还没开始正式营业呢,枯叶掉了满地,寓意多不好。”
“只是...盆栽的摆放角度吗?”
裴确虽然听明白了,但还是有些不明白。
萧煦远连连点头,“我个人在这方面是很讲究的,裴组长,你看你上次来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我才没注意到,但等这天一亮吧,这问题就很明显了。”
“那既然不是图稿的问题,您看现在刚好是太阳当空的时间,我带着他们去现场,直接按朝向重新摆可以吗?”
“诶哟!那哪儿能啊!你们尽山云集了各大美院的尖子生,搬东西的劳力活还是交给工人去做,但你们为这个项目前后忙活大半年,确实辛苦,这点小事找个空间感最强的人来负责就行,
“这样吧,我正好准备了一场测验,按我说的物体,大家现场作画,构图造型位置什么的,随意发挥。被选上负责这件事的,我还会额外补贴一笔奖金。”
这开会方式实在太新颖,萧煦远话音落地了好几秒,整个会议室都没一个人反应过来搭腔。
“我个人真的、真的,十分在意这件事。”
萧煦远见状,扭过头,眸光锁在裴确脸上特意强调了两遍。
“可以的没问题,”裴确忽回忆起陈烟然地叮嘱,推椅起身,口吻正色道,“但大家手里的笔记本尺寸不统一,为了方便萧总察看,我出去拿些空白的画纸来。”
“裴组长我去吧。”
坐靠门位置的关嘉浔举起手,膝盖站了半截又腿软地靠回椅背。
她大概是以为,自己刚骂萧煦远的话一定被他给听到了,才会想出这么损的招儿来折磨他们。
裴确安抚地冲她摇摇头,走出会议室,很快抱了一大沓A4纸回来。
从外向里挨着放到组员桌面,因为害怕他们万一紧张手抖,每个人她都多发了四五张左右。
可刚慌乱中实在拿的太多,裴确回到位置坐下后,手里竟还剩了二十多张。
指尖翻着纸角,正想匀出一半时——
“叩叩。”
——正对着的前方忽轻敲了两下她的桌面。
“也给我一张吧。”檀樾的声线,连带尾音都极轻。
但裴确心里仿佛经历重重震荡,手指慌乱地翻过几页,埋着视线双手递出去。
没察觉自己递了整叠。
手臂伸到最远,她捏着的纸尖一角正好搭进檀樾半个掌心,他刚想往后拿,裴确这才睁眼看清自己空荡桌面,又赶忙缩紧向回拉。
最顶上的一张白纸,在他们拉扯间被扯起几道痕,仿佛忽而隆起的山脉。
两人同时抬头,眼眸中的情绪不加掩饰地被对方捕捉。
“......”
独剩萧煦远在中间,盯着“恋恋不松”的两只手,像是在看古早的诺基亚开机画面。
满脸黑线地伸手,从一沓A4纸中间掏出一个洞,上下一提,再往左右一推,笑眯眯冲两人道:“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吧。”
他话音一落,安静的空间接连响起摁笔帽的咔嗒声,好似真的进入某场考试。
“先在纸上画一个房子吧。”
“不是画盆栽么?”
萧煦远说完,底下冒出一句疑问。
半秒后,小黄自言自语干笑道:“对的对的,没房子怎么画盆栽嘛!”
裴确盯着手里的空白纸页看了良久,手抬了又放,觉得小黄说的有道理。主体既是盆栽,房子就没那么重要。
笔尖挪到角落,她寥寥几笔画完了一个矮房,有烟囱、田字窗、一扇门。门比窗户还大。
不到十秒她便画完了,耳畔时不时传来一阵奋笔疾书的沙沙声。
片刻,萧煦远的声音从身旁絮絮响起,“画完房子后,就画一棵树吧。”
树是主体,面积占得大。
裴确下意识将画纸转成横面,刚才画在角落的房子翻倒向一边。
落笔时,她脑海中出现了很多记忆中的场景。
她想到与檀樾见面的桂花树,想到等待袁媛的榆树,想到独自待在檀樾家,靠着石井仰头看见的乔木。
笔尖从高往低,蓝黑墨水在白纸上描出一根纤细树干,点出树皮的年轮,延伸微风拂过时弯曲的枝杈,枝杈上的绿叶被风吹起来后会落到地上。
然后她开始画落叶,卷曲的、平直的、枯萎的、莹绿的......画了很多很多。
画到最后,那些落叶几乎铺满了整张白纸。但仍觉少了些什么。
裴确握着笔杆思索半晌,而后沿着枝干,从左向右画出一圈树围,把整颗树和底下的落叶统统包裹进去,一片不落。
等再次转回注意力,她才发现自己耳畔那阵沙沙声消失了。
抬眼,扫见与她并排坐的组员不知何时已离开,只留下摆在桌面画得十分齐整的“作业”。
萧煦远正歪头盯着裴确手里的画,一看她抬起头,忙回神道:“裴组长你坐会儿,交给我来收吧。”
音落,她手里的纸“唰啦”一声被抽走,本想起身去帮萧煦远。
谁料他竟跟个陀螺似的,滴溜一圈把纸全部收齐后,突然站在门边摸出手机贴到耳边,“喂,陈主理呀?对对...多亏了裴组长都弄完了,我马上到你办公室来。”
他夹着一叠纸,用肩膀推开门,大声讲着电话的同时,还直冲裴确作出稍等会儿的手势。
又是一阵屋外的嘈杂音,整间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裴确回过神,想起陈烟然刚说她下午要去跑现场,怎么会在办公室?
但萧煦远早已不见人影,和两人上次见面一样,像只随时能打洞的地鼠,消失得十分彻底。
只剩下她与檀樾两个人的空间。裴确悄悄吐出一口气,靠着椅背,良久,仍抚不平自己鼓噪地心跳。
视线垂低,她盯着自己的衣角,想起他们仅有的两次见面,她穿的都是这件绣着尽山标志和她姓名的工服外套。
忽然间,她回忆起处理完江兴业后事那天,与檀樾十年后的初见。
她走进四季云顶,鼓足勇气敲开他家的门时,他满脸淡漠地问她是谁。
而后目光在她外套停留良久,才带她离开了两人僵持的楼道。
彼时临近傍晚六点,望港镇的商铺大多准备关门了。
他们走进一家招牌还亮着的咖啡厅,店内空无一人,里面的桌椅也收得差不多。
店员听见推门声,拿着抹布从后厨跑到柜台,语气不耐地说二十分钟后就打烊了。
“我们就待二十分钟,不会耽误你下班。”
裴确刚想离开,檀樾拉住她胳膊轻轻往回一拽,低头问她,“想喝什么?”
她盯着自己的衣袖愣了半晌,檀樾忽意识到她的目光,指尖一松,小声和她道了声歉,转头对店员道:“两杯气泡水吧,谢谢。”
点完单,两人走到靠窗的双人位前,相视而坐。
不过片刻,店员把气泡水端到桌上,又赶着继续回后厨打扫卫生。
整个四五十平的空间,只剩他俩坐着,空空荡荡的,似乎说话的声音稍大一些还能听见回音。
时间分秒流逝,裴确盯着瓷杯边,终于开口,“我...收到了你的短信。檀樾,其实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和你道歉,但我没想到会打扰你和——”
想到周展宜,她心口猛地一紧,但那道推门时的疏离嗓音此刻低下来,变成另一道令她难堪地询问。
“为什么道歉?”
放在桌底的手心,互相掐握的力度阵阵加深,缓过半晌,她才小声道:“因为我的自私,我把人生遇到的所有苦难都归咎到你身上,但你是无辜的......”
“十八岁那年,我失去了妈妈。檀樾,你是当时唯一陪在我身边的人,”鼻尖蓦地一酸,裴确苦笑着摇了摇头,“不...不对,不只当时,是很多时候,你都是唯一一个陪着我的人。是我的自尊心作祟,一直在不停推开你。”
“我那时候很痛苦,我恨我们之间天差地别的身份,也恨你和那些人一样,站在塔尖俯瞰我溃烂的人生......但我到很后来才明白,这些从出生便决定好的东西,并未给过我们选择的权利......”
那天,裴确坐在夕阳斜照的咖啡店,在飞速流逝的十几分钟,从那层困囿她十年的蚕蛹里,将自己一寸寸抽丝剥茧,只为摊开,向檀樾剖白内心的千万悔意。
而檀樾在她对面,半边身子隐在柱子暗影下,看不清脸上神情,只是沉默地向她递着纸巾。
二十分钟消逝得极快。
咖啡厅打烊后,裴确独自去了跨河桥。
站到水潭边,晚风轻拂而过时,她头顶的路灯倏然亮了。
记得逃出弄巷那晚,她抱着粉色纸盒光着脚,趴在桥洞底的杂草堆里,身体缩进窄闷空间,她眼前也落下同样一束光。
七岁那年,檀樾在这里第一次向她伸出手来的地方,十八岁的裴确,已经连抬头看的勇气都没了。
那时,她天真地以为,逃出望港镇后,只要足够麻木,承担足够多的痛苦,她就不会想起檀樾。
不会想起你曾带我逃跑时,划过身畔的风。
但到了人生的某个时刻,麻木太久终会清醒,而那样久违的清醒,哪怕只出现一瞬息,也足够她放下一切,走向他了。
只是,当她真的说服自己,在二十七岁的这天跨出界线时才发现——
檀樾早已将他们之间,共度的回忆也好,她对他的伤害也罢,统统抛诸脑后。只剩她,掩埋着心底那份歉意,独自耿耿于怀了十年。
......
两人第二次单独待在密闭空间里,是檀樾率先开的口。
“裴确,上次我给你打的那通电话——”
“啊...我没挂,只是手机没电关机了。”
裴确记得那是两人从咖啡店分别的第二天,她一早便接到陈烟然催着她回北城的通知,正坐在回去的大巴车上。
“嗡。”
沉默间,檀樾放在桌面的手机响起一声震动。
他垂眼,身体微倾,指尖点亮屏幕后把它往眼前挪了些,压在底下的那张纸跟着向侧边一卷,正好掉进裴确的视线。
那张她刚递去的白纸上,檀樾画了副速绘。但从她的角度只能勉强看清人形的轮廓。
“裴确,”快速扫完那条信息后,檀樾重新开了口,“其实那天给你打那通电话,是想告诉你,十八岁那年,我被加州理工录取,一直到前些天因为......因为某些事才回国。”
“所以那天在咖啡店,你和我说的——”
眸光颤动一瞬,裴确抬头的同时,檀樾的话音止在唇畔。
两人隔着一段正常的社交距离,不远不近,
但裴确的目光直视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觉得它仍与从前一样,澄澈透亮,只是再不能从里面望见自己的身影。
“呵......”
蓦然,她垂落视线,无力地轻笑一声。
是了,这里是尽山的会议室,不是四季云顶的后花园,不是跨河桥下的水潭边。
此刻坐在她对面的檀樾,也不是曾经带她逃跑的少年。在其他人眼里,他们除了项目合作的关系外,理应是陌生人。
而最可笑的地方在于,哪怕在她努力重构自己生活的十年后,他们之间仍旧遵循着各自身份的界限。
他站在那座塔尖之上,纵使悲悯,她也只能看见那条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
何况如今,他已经更加清晰地向她划出了那条边界——
他否认他们的曾经,也后悔曾向她伸出过的那双手。
“檀樾,我去找你,并不代表我会缠着你。”
缓神片刻,裴确轻声开口,“你不愿承认曾经救过我的经历,没关系。我知道对现在的你来说,我们之间的过去已经变成了一种困扰,我理解,我真的...能理解。”
“就像,我也从来不会和任何人提起我的过去一样,反复揭开伤疤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而抓着那些早该忘记的回忆不放,更是庸人自扰,伤人伤己......”
起初,裴确的声音似棉线,轻轻柔柔地抖,后来,那团线从一个黑洞无尽地向外绕,捆成压迫心口的群山——
直到她抬头,再次对上檀樾的眸光。
他就像是站在对岸的人,早已抽离干净。而她还漂在海面,停留在情绪的漩涡中,难以自拨。
——于是刹那间,无数线头如羽箭,瞬时刺向天空,红日坠落,烧成火球直坠山口,滚灼岩浆蜿蜒而出一泻千里,烧毁她所有边界与克制。
她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撑起身崩溃大吼,“你想把我们的过去彻底抹干净,多容易!再来一个突然消失的十年,一切就全能如你所愿了!”
裴确可以忍受檀樾爱别人,忍受他忘记自己,甚至对她冷,却唯独不能忍受他自始至终都仿佛局外人一样。
明明那些彼此人生震荡的时刻,全是他们共同经历的瞬间,他如何能像是从未参与过的旁观者,只是站在一边,静默观赏她的痛苦与挣扎。
装满静音玻璃的会议室,让裴确震出口的音浪反复在室内回旋。
她蓦感浑身无力,摇晃着靠回座椅。
一场独属内心的火山爆发后,她不是轰然绽放就得以解脱的太阳、棉线、羽箭......她只是漂在岩浆里,被烧干的一尾鱼,游离着最后一口呼吸在胸腔乱窜。
睁开眼,裴确只觉五脏六腑都在发麻,目及之处尽是白茫茫的小圆点。
然而,然而......
当她抬头,不偏不倚坠入那双视线时,仍能十分清楚地看见那双琥珀色眼睛。
一如既往,澄澈、透亮,仿佛她十八岁的夏天,高挂在头顶的烈阳——
-
“这是从哪里来的!我问你这本书是从哪里来的?!”
清晨七点,初生的朝阳还未照进弄巷时,裴确在半梦半醒间被一阵猛烈晃动摇醒。
不等她反应,白雪已经把手里那本旧书册架到她鼻梁上。
一股霉味蓦地窜进鼻腔,她醒过神,盯着扉页“习题册”三个字,回忆道:“是...是王老...王柏民的。”
三年前,弄巷里的人都去峡岭镇吃席那天,裴确去了袁媛家。
吃完饭后,她推出两个装满旧书的纸箱想到回收站卖掉时,让她先挑了几本回家看。
她数学不好,就随手选了这本王柏民做完的数学习题册。
但澡堂事件发生后,她与袁媛关系决裂,自此不再去王柏民的补习班,当初那本习题册也一直压在柜底,再也没拿出来看过。
“......王柏民...王柏民”
得到答案的白雪冷静下来,痴痴转身,攥着书册半坐在床沿,视线游移。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裴确彻底清醒,掌心轻搭上她的肩,低声询问。
自从被李雅丽和吕美琴强行灌下符水后,这还是三年来,她第一次见到白雪有这么大的情绪起伏。而缘由,竟只为了一本旧书。
心下疑惑,她正想伸手去翻,白雪将它猛地往怀里一贴,抽开门锁阔步向外跑。
裴确慌忙套好衣服追出去。
白雪速度快,步子直,跨出堂屋那道梯坎时还飞掉一只鞋。江兴业房门仍紧闭着,她悄声把妈妈的布鞋捡到怀里,继续往前追。
两人一前一后奔蹿在空无一人的窄小巷道,裴确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儿,但害怕惊动四周沉睡的洪水猛兽,她不能喊,只能将目光紧锁在白雪的背影。
妈妈那般勇敢、无畏。
一米七的瘦高个,跑着跑着好似要飞起来,像只浑身轻盈的云雀,终于挣脱出那根困缚她的锁链。
从前拦住她的阻碍统统不存在了,变成一条笔直的康庄大道。弄巷之外,尽是坦途。
裴确抱着妈妈一只鞋,跟着她一路往前跑,直到攀过悬索桥,她才发觉街道边的景象愈来愈眼熟。
等她们穿过马路,她抬头,瞧见小区门匾刻着四个大字——“四季云顶”。这里是檀樾的家,他们的第一个秘密基地。
思绪将落,她余光忽然扫见白雪闯进一家早餐店,揪着一个嘴角还挂着几根面条的男人扔到路旁,高喊:
“卫俊才!当年被你儿子卫彬彬顶替高考分数的人叫王柏民!这是证据!我手里的就是证据!”
裴确急忙跑上前,视线在男人狰狞面容盯看半晌。
她蓦地记起,十二岁那年,白雪也曾与这个男人在梯坎处缠斗。
只是那时将她俩推翻的矮胖男人,如今像只翻壳的乌龟,任白雪骑到他滚圆的肚皮上,动弹不得半分。
“你知道我被你骗进弄巷后的每一天都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一睁眼就会跑去二手书店,待到关门,为的就是找到当年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和卫彬彬试卷上相同的解法,
“卫俊才,像你这样只看重结果的人,一定从没关注过,那年望港镇只有两名学生得出了这道题的正确解,一个是理科状元,而另一个,就是被你偷梁换柱的王柏民!
“从小你就拿卫彬彬和我比,比不过你不骂他,反倒跑来怪我太聪明。我不愿意帮你儿子高考作弊,你就去祸害别人。还好他随了你,一辈子吸家人的血,没出息!
“他三年吊车尾的成绩考上清大,学校拿他当宣传范例,高考试卷贴在公告栏供人观赏,多可笑!但也多亏你们的狂妄和愚蠢!让我抓到你们的马脚,那卷面的内容我一笔一划全背下来了,我要你现在就拿这本习题册去和卫彬彬当年考卷做对比,你敢吗?你敢吗?!!!”
白雪积压心中二十余年的怨愤,变成此刻控诉的无穷能量。
她话音铿锵,咬字清晰,找不见丁点昔日疯癫的影子。
而裴确站在不远处,妈妈的形象在她心里忽而变得很陌生,一时竟觉恍惚。
一种模糊的知觉膨到她胸口,仿佛随时都会喷薄时,倒在地上的矮胖男开始气急败坏地反击——
“你这个疯女人!我姐是怎么死的?还不都是你这个不孝女害的!要不是你念大学的时候跟那个什么物理系教授汪鸣不清不楚,最后非要跟着人家私奔,你爸妈能为了找你出车祸吗?!”
“我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但我已经承担所有后果!而你!卫俊才!你装哪出的猫哭耗子?当初我父母头七还没过,你趁我晕倒住院,把我的东西全都扔出去,占了我家房子,还以我妈唯一血亲的关系,将我爸妈的全部财产转到你名下,可你仍嫌不够!仍嫌不够!!!
“我出院当天,你伙同一个媒婆把我拐到弄巷,说我是个克夫命,还谈过男朋友,只要有人愿意娶我,就给他五百块钱。五百块啊!你占了我家五十万呐卫俊才!
“我真的恨透了你!但为了逃出弄巷,逃出那间暗无天日的窄屋,我求过你!我说了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把我放出去......结果当晚,你就找到欠了几百块高利贷的残疾人,强/奸我,用铁链把我拴在弄巷,让我怀上他的孩子......”
“满嘴胡说八道!明明是你白雪败坏我卫家家风在先,我姐是大学老师,白永宁原就出生高知家庭,我们一家子书香门第,不把你送走,以后丢的是我卫家十八代的脸面!你妈在天之灵更是不会认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卫俊才,你还真是和从前一样,试图用这些传统礼教来规训我、谴责我。你以为,把这些全算到我头上,你就能平安无事度过这一生了吗?你做梦!
“我知道这件事过去二十多年,你仍有千万种理由为自己脱罪,也没人会信我这个精神失常的疯子说的话,但我今天来是想要告诉你,我不会再为此选择逃避,不会因为过去种种经历感到耻辱,我完全承担我自己的因果,
“而你,卫俊才,你同样有你要赎罪的东西,这果不落到你头上,便落到你儿子卫彬彬头上,落到你子孙后代祖祖辈辈头上。我一定会在阿鼻地狱等你,然后亲眼看着你,挫骨扬灰,永世受刑!”
一语落地,周围哄闹人群跟着安静。
白雪的字字句句如铁钉,一寸一寸砸进裴确心底。
她仿佛刚经历一轮巨大的轰炸,周围尽是废墟,她站在张牙舞爪的钢筋丛林,却觉得四处尽是光明。
那光来自拨开迷雾后的远方,来自笔直长路的另一端,它仍旧望不见尽头,但此刻她清楚知晓,只要她肯朝前迈出一步,那光就会接纳她。
在这场由万千愧悔而生的抵抗里,妈妈已为她做了最好的示范。
所以她不再恐惧,不再赋予伤痛任何意义,只需承认它,勇敢地面对它。
......
“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人群忽然传出一阵窸窣音,裴确瞬间醒神,冲到白雪面前,挽起她一只胳膊往相反方向跑。
两人刚钻进人群,另一边便走进两名穿天蓝制服的年轻男人,视线扫回瘫倒地叫唤的矮胖男身上。
“唉!杨凯杰,我就说这一家人掐架的家务事儿,咱派出所不管,你非要来,那一会儿你自己审讯,我晚上得陪女朋友吃饭呢。”
“一家人?”杨凯杰斜睨他一眼,冷声道,“你眼睛瞎了。”
“你......!”郭翔梗了半晌,咬牙忍了。谁叫人家舅舅是这片区的所长呢。
眼见刚跑走的两个身影愈变愈小,杨凯杰缓出一口气,甩着黑皮鞋上前,踹了踹不停哼唧的卫俊才几脚。
“行了,赶紧起来,别挡在这里影响市容了。”
“哎哟警官!您可算来了!我一良好公民,正好好吃着早饭呢,结果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女疯子,你看这给我欺负的!”
卫俊才立刻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满脸委屈地开始诉苦。
见杨凯杰不接茬,又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朝方才裴确逃跑的方向指。
“就是她们!两个女疯子莫名其妙冲过来打我,警官你快去,把她俩都抓到牢里!”
杨凯杰皱着眉,扭着身想摆脱卫俊才的猪手时,他忽地双手一紧,龇着牙,堆笑道:“但是警官,我得先提醒你,听说那女的家里有遗传精神病史,她要是说些什么胡话,可千万不能当真的啊!”
耐心耗尽,杨凯杰猛地甩开他,头朝路边警车的方向一偏,“走吧。”
“诶...?我?我吗?警官我是受害者啊!”
咔啦一声,杨凯杰取下别在后腰的手铐,丁零当啷在卫俊才眼前晃了晃。
“你自己走,还是要我请你走?”
-
裴确牵着妈妈的手,两人一路逃出混乱人群,穿过悬索桥。
彼时正值清晨八点,街道摊贩与行人最聚集的时刻。她们回到弄巷口,重新涌进一片哄闹中。
踏进巷道后,她们向前的步伐逐渐不一致。
白雪仍把那本习题册紧紧抱在怀里,越往里走速度便越快,她出来时跑丢的那只布鞋,裴确已经重新给她穿好。
但刚回来的路上,她太着急又把自己的鞋跑丢一只,害怕被警察追,不敢回头捡,现在只能跛着脚跟在白雪身后。
路面小石子摁着裴确的脚心,隐隐刺痛,她勉强走过一半,不自觉减缓速度,两人间隔着的距离变远。
拐过弯,她单脚跳着往前追了几步,却瞧见妈妈的身影经过家门,笔直地朝袁媛家走去。
裴确愣神片刻,手抓着铁门栏杆,白雪抬手将门拍得“啪啪”作响时,她面前的门也忽然开了。
重心不稳地朝前一栽,她踮着脚忙将身体靠向旁边泥墙,一抬眼,看见江兴业正划着轮椅从家里出来。
两人同时一怔。
显然,江兴业也被站在门外的裴确吓了一跳。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他并不知道这对母女什么时候出的门。
无言对视半晌,裴确垂低视线,退到旁侧,让江兴业的轮椅划到巷道。
他从面前经过时,她瞥见他腿上放了个鼓囊囊的袋子,撑紧的袋身透出一截木色。
今天是周一,各工艺品店收手工木雕的日子。心里清楚他这是要去交货换钱了。
江兴业的轮椅颠簸地翘出门槛,一顿一顿地朝着巷口方向去。
视线凝在他羸弱的背影,裴确忽而想起白雪掐着矮胖男时说的话,蓦然,一股从未有过的恶心感直抵心口——
对妈妈天然产生的爱,裴确似乎从未在父亲身上感受过。
那些她当时想不通的情感,在逃出弄巷的很久以后,才忽然寻到答案。
在北城的生活刚安定不久,裴确给自己报考了一所成人制本科院校。
学校有一次开设公开课,内容关于父母与子女间的关系。她坐在了第一排。
导师在黑板上分别写下“母爱”与“父爱”。他讲,母爱向来是无条件的,因为你是你母亲的孩子,所以她爱你。同时,母爱不要求你为她付出,不索取你的回报。
如果她存在,便是对你的恩赐;如果她不存在,谁也无法为你创造。
父爱是有条件的。他需要你的服从与报答。
在你降临之初,父亲代表某种权威,在清晰认识这个世界前,你内心的铁律都由父亲为你构建。
但江兴业的父亲角色,在裴确的人生里是缺位的。
当她好不容易建立起自我世界的秩序,懂得分辨对错时,却忽而发现,这一切竟与江兴业完全相悖。
她所认知的世间铁律,也并不由父亲构建,相反,是由他摧毁。
——因为她的“父亲”,和吴一成一样,都是侥幸逃脱的强/奸犯。
......
“吱嘎...吱嘎......”
江兴业摇着轮椅,不回头地靠近巷口,橡皮磨过石子路擦出细微声响。
直到他转过弯,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时,裴确身后又传来一声开门声。
她侧身,看见袁媛家的门开了。
“白...白雪姐,你怎么来了?来找柏民呀?他刚走,去补习班给学生上课,得中午吃饭的点才回来,要不——”
“没事,我就在你家等。”
熟悉的声音从隔壁门里传来,白雪抱着那本习题册,不等袁媛把话说完,便径直撞开她的胳膊进了屋。
一阵落锁声后,四周重归寂静。
裴确重新站回铁门边,正准备进屋,忽脚尖一顿,转头,朝头顶的塑料顶棚望去。
天很净,像刚泼开一盆清水的地砖。
云团分散,翻卷成山,涌动成海,每过一秒就有一秒的样子,不可复制,如充满期待的未知。
在她视线停留的几秒钟后,渐渐缩成细长窄路,仿佛蛇信,吞吐着延至她脚下,但很快止在半空,踮脚便能碰触的位置。
也是很久以后,裴确才后知后觉。
原来当时她与江兴业、与白雪、与整条弄巷,已然转入一条名为命运的轨道。
且无可避免地,奔赴各自人生的结局。
......
那天下午,白雪从袁媛家回来后,裴确晚上躺在房间,时不时听见隔壁传来撕心裂肺地痛哭与捶桌声。
她大概猜到原因,与妈妈说他被顶替的高考分数有关。
自那之后,裴确常常在去找檀樾的路上碰见王柏民。以前她很少见到他,因为他每天都要准时准点去补习班教课,总是早出晚归。
有时两人在巷道碰见,他像是一道幽魂,整个人摇摇晃晃的,身型也消瘦很多。
那副黑边眼镜从鼻梁滑下来,卡在他永远垂低的视线。
有时她在街边看见他,身前挂着纸板,用记号笔写血红的大字,飞速划过的车流吹起纸板边角,重又拍在他胸前,像一记反复扬起的耳光。
吕美琴和袁媛也在,半跪在地上扯着他袖子求他回家,王裕忠坐在路坎旁,一言不发地抖落满烟灰的烟杆。
“我那天好像在附中看见他了。”
裴确回过头,对上檀樾的目光,“附中?”
“嗯,他在校门口举着纸板,说要求查看当年他被顶替的高考试卷。”
“然后呢?”
“然后就被保安拽走了,”檀樾轻描淡写,“学校领导觉得这件事会毁坏学校声誉,前几天已经增派保安在附近巡逻,他一出现就会被赶走,说是...影响治安。”
“可犯错的人不是卫彬彬么?为什么受惩罚的不是他?这不公平!”
檀樾叹了口气,“醒醒,社会规则就是这样,不能因为某个人就轻易打破其中的平衡。”
“难道规则就代表绝对正确吗?”裴确闷声道。
“醒醒,我们别想这些了,好吗?”檀樾想去拉她的手,“街角新开了家冰淇淋店,我带你——”
“你替他们说话,是因为你们都住在四季云顶,得便宜的都是你们,当然会觉得保持这样的平衡最好了!”
檀樾说话时回避的模样,让裴确莫名想起三年前,那个在她强调吴一成犯法后,仍劝她尽量躲着他,实在躲不过就搬家的警察。
一口气堵到胸口,她猛地站起身,甩开檀樾伸来的手,愤然道:“错的人明明不是我们!可凭什么...凭什么要让步、要牺牲的永远是我们?难道因为我们生在弄巷,就注定要低你们一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