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而后的一段时间, 网络上陆陆续续爆出了剪辑后的视频片段。
片段里只能看见贺家父子的身影。
缺失前因后果,贺敬珩单方面的“施暴”招来了不少网络上的负面舆论,说他以下犯上、目无尊长;而知情者联系另一则“洛州某知名企业CEO豪车被撞毁”的新闻, 又将整件事咂摸出几分阴谋论的味道。
贺礼文凭借与娱乐圈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一直是各大文娱媒体的“宠儿”,前段时间又得“新宠”贺敬珩, 此次有贺家的热闹, 各方纷纷下场, 无所谓真相,新闻标题倒是一条比一条吸睛:
『豪门惊变!父子反目成仇挥拳相向』
『贺家两代继承人冲突升级,奢华背后的暗流涌动』
『震惊!锋源集团新任CEO疑有暴力倾向』
『逆子当众对父动手!暗战成明战,内斗大戏拉开帷幕』
那把火, 就这样烧了起来。
贺老爷子听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后, 气得当场摔了拐棍, 召了贺敬珩回老宅,又让郑海去“请”贺礼文。
彼时的贺礼文正在住院治疗。
事实上, 贺敬珩揍人虽凶,伤得也只是皮肉,他大张旗鼓夸大伤情也是有另有目的:一是为了博舆论同情, 二是为了避一避老爷子——等他火气消下去, 再回老宅负荆请罪也不迟。
只是他积重难返,贺名奎这一次, 是当真不想再保全一个废物、一个垃圾了。
而是直接叫保镖们带着担架过去抬人,根本不给儿子留任何回旋的余地……
贺家的“变故”不胫而走,很快成了名流圈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就连前段时间吵到放言要双双退群的刘绍宴和艾荣, 都能心平气和攥个局,只为询问贺敬珩战况如何。
依然是五缺一的局。
贺敬珩走进茶室包厢的时候, 艾荣正在刷八卦小视频,不知名博主故作正派的点评声回荡在装修雅致的房间里,莫名喜感:“贺家一直以巨额财富与广泛影响力而备受各界瞩目,此次父子两人当众发生肢体冲突,行为极其恶劣……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严重损害了家族企业的形象和声誉……”
见到当事人出现,他匆匆按灭手机:“来了?”
贺敬珩找了个位置坐下。
刘绍宴坐过去、给他倒了杯茶,随口寒暄:“打算什么时候去提辆新车?”
“暂时没打算,从老宅车库里挑了辆先开着。”
“说好的‘巨额财富’呢?”
贺敬珩冲艾荣的手机抬了抬下巴,带有一种随性的洒脱:“……至少还剩‘广泛影响力’。”
见好兄弟是这种精神状态,其他人反而定了心:果然,贺老爷子还是更心疼半路找回来的孙子。
艾荣不由感慨:“看样子,贺礼文在贺家是没好日子过了……”
贺敬珩盯着已经结痂的指关节,欲言又止。
最后,摇了摇头。
刘绍宴不乐意了:“珩哥,都这时候了,你别跟兄弟们卖关子啊!”
贺敬珩依旧不松口:“等官方消息。”
这话一出,当即又引来他们的不满:“什么官方!你还不够官方啊?”
这种程度才不会被炸出真相,贺敬珩看刘绍宴一行急得打转,语调愈发轻松:“我可不说,免得严重损害家族企业的形象和声誉。”
生怕对方是在点自己背后八卦,艾荣将手机揣进兜里,向他身后张望一眼,刻意扯开话题:“行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咱们迟早都知道——对了,小嫂子呢?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想起前几天与阮绪宁在机场依依不舍道别时的场景,贺敬珩有点不是滋味:“毕业答辩。”
艾荣故意夸张轻呼:“我记得,小嫂子是在连城念的大学吧?这么大的事儿,你都没陪着?”
程知凡向来理智,低声提醒了一句:“这种时候,珩哥还是少抛头露面为妙。”
贺敬珩“嗯”了声:“我让苏欣蕊和柴飞跟过去了,老爷子那边也派了几个人暗中护着。”
有女朋友的程知凡很懂这种感受:“还是不放心吧?”
贺敬珩微微耸肩,破天荒坦诚:“怎么可能放心?”
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好在,那具小小的身板里确实藏着大大的能量,阮绪宁确实抗住了各方压力,不仅很好地完成了两部漫画的存稿任务,论文答辩也很顺利——昨晚视频时,她已经报过喜讯,还说和室友一起约了个摄影师,准备拍一套美美的毕业写真。
那些细碎的日常闲聊,仿佛是轻轻落于脸颊上、脖颈间的绵绵春雨,往贺敬珩惴惴不安的心脏里塞满了欢喜。
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再不放心,也得学会放手。”
闲聊在此起彼伏的揶揄声中告一段落。
四个人坐在茶室里打了会儿牌,就近解决了晚餐。
刘家公子一向闲不住,将随手拍的照片丢进了群聊,引得远在楠丰参加综艺录制的周岑在群里冒了泡,说自己这趟来去匆忙,等得空再回洛州,一定积极参加集体活动。
五人群久违地全员活跃。
间或,贺敬珩收到了周岑的私聊消息:看到了网上传的一些消息,没事吧?
处于休战后关系修复的特殊时期,贺敬珩惜字如金:没事。
周岑:我是问宁宁。
贺敬珩:我在说宁宁。
两人似乎都习惯了这种夹枪带棒的说话方式。
周岑:你呢?
贺敬珩:也没事。
周岑:那就好。
周岑: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贺敬珩:嗯。
贺敬珩:下趟回来,跟我们一起去趟阮家。
周岑:什么意思?
贺敬珩:没什么意思,借你大明星的脸面,讨好一下我丈母娘。
周岑:……
周岑:行。
硝烟散尽。
那些一直存在的东西显露出来。
无论如何,他们应了阮绪宁当年在同学录上写下的祝福——还是好朋友。
*
对应届毕业生而言,这是期待与惆怅并存的一个夏天。
处理好毕业相关事宜,阮绪宁与自己的大学生活彻底道别,带着毕业证书与连城特产回到了洛州。
车轮滚滚,碾过望不到头的柏油马路。
自机场回到市区,还没到下班时间,阮绪宁纠结了几秒钟,示意柴飞先去一趟锋源集团。
坐在副驾座上的苏欣蕊心领神会,扭头冲贺太太笑了笑:“这么等不及想见面啊?”
凭借老同学的特殊身份,苏秘书向来冲在调侃BOSS的第一线。
阮绪宁不好意思地承认:“难得接他下班。”
只是,被苏欣蕊领到锋源总部大楼十八层后她才发现,这个时间点,贺敬珩还在办公室里开视频会议。
阮绪宁不想打扰他,发了条消息简单说明来意后,就坐在苏欣蕊的工位上耐心等待。
总裁办的员工对这位娇小可爱的“总裁夫人”都很友善,去七楼帮大家取咖啡的男员工还特意给她捎了一杯馥芮白。
阮绪宁一边小口抿咖啡,一边和他们闲聊,气氛很是融洽。
说着说着,不知是谁大着胆子将话题绕到了近期曝光的那段视频上,竟意外让她弄清楚了锋源员工对网络舆论的态度:
“我看到视频的当天就抱着键盘开喷了:贺总这次真是替我们出了口恶气,‘楼上那位’早该被打了。”
“那天要是现场直播揍人,我横竖要给贺总刷个嘉年华!”
“我最近的摸鱼时间都泡在网上和人掐架,说出来你们别不信,我给每条骂‘楼上那位’的评论都点了赞。”
“贺总在前方揍人,我等在后方组织大型公司团建活动。”
“在职三年,第一次发现公司的凝聚力原来这么强——阮小姐,这话你就当没听见哈,其实,自打贺总担任CEO之后,锋源的工作氛围和福利待遇都已经比原先提升很多了,我们都会支持他的!”
“而且,你们结婚以后,贺总的脾气也好了很多……要是放在以前,估计‘楼上那位’早就挂墙上了吧?”
“不至于,不至于,别给贺总招黑——贺总他遵纪守法。”
阮绪宁的目光在众人间徘徊,带着弧度的唇角,盛满了笑意。
复又俯身凑向苏欣蕊,想要再度确认:“她们一直在说的‘楼上那位’,就是指贺礼文吧?”
“是啊,他办公室在二十二楼嘛。”
“原来你们锋源集团有自己‘you know who’。”
苏欣蕊被逗笑了,抬手掩住红唇:“不是啦,贺礼文才不像伏地魔那样令人闻风丧胆——大家只是单纯地嫌弃他、不想叫他名字或者‘贺董’罢了。”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陷入了回忆,随即压低声音又道:“……公司里被贺礼文骚扰过的女员工可不止我一个,他真的该打。”
阮绪宁安抚似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即便此刻的她,也需要安慰。
苏欣蕊很快调整好状态,又将这几天一直在小姑娘耳边说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件事,我们都站贺总,董事会那边也不会给他任何压力,你别担心。”
事实证明,骂一个很糟糕的男人,有助于拉近女人之间的关系。
总之,这一次的聊天很愉快。
阮绪宁以为,会一直这样愉快下去,直到有人换掉了办公室背景音乐歌单,摆在公共区域的蓝牙音响里,很快飘出了自己所熟悉的旋律……
是周岑唱的那首《口是心非》。
她先是一愣,随即跟着旋律轻哼起来。
隔壁工位的女孩子两眼放光,忙不迭地张口询问:“阮小姐也喜欢周岑吗?”
阮绪宁脱口而出:“喜欢呀。”
周遭突然安静。
连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他们的目光纷纷跃过、落在她身后;还有几个胆小的,直接埋头敲键盘,像是上课偷吃零食不小心被班主任抓到的问题学生。
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男人的轻咳声已经钻入了阮绪宁的耳朵:“咳。”
迟疑着仰起脸,贺敬珩的指节已然落在了她的额头上,还是和之前一样,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像是对妻子“不乖”的惩罚。
阮绪宁不满地鼓起腮帮,捂着被弄痛的地方:这家伙什么时候来的?当真是会捕猎的野兽吗?走路居然没有一点声音?
迫于某人散发出的那股无形压力,她决定识时务为俊杰,改口纠正道:“……喜欢听周岑的歌。”
周遭响起嗤嗤地轻笑声。
贺敬珩不动声色舒展眉头,眼中的晦暗如潮水般退去:“不是来接我下班吗?走吧。”
“你都忙完了?”
“嗯。”
阮绪宁乖乖起身,人还没站稳,就被贺敬珩牵住了手。
着急的不止她一个。
觉察到身边男人平静外表下翻涌的小心思后,她悄悄憋住了笑。
阮绪宁这趟回连城,在大学宿舍住了好几天,虽说两人每晚都会视屏聊天,白日里的微信也几乎不断,时隔多日看到真人——闻见她的味道、触摸到她的温度,贺敬珩还是有种不真切的错觉,不禁攥紧了掌心的柔夷。
知道这里不适合表露心意,他强行收回目光,冲技术性摸鱼吃瓜的员工道:“你们也都早点回去吧。”
只是。
没走几步,孙淼就追了过来,一脸担忧地将两人拦住,小声提醒道:“刚才一楼保安组来了通电话,有一群记者堵在公司门口,说是要做采访,可能是看阮小姐今天来了锋源,想联合起来做个大新闻……”
确实是无良媒体会用的伎俩。
只是阮绪宁今天刚回洛州,临时决定过来一趟,能这样快得到消息……
看来,是贺礼文留在公司的爪牙及时向媒体那边递了消息。
回头得想办法把那批人也肃清。
见贺敬珩皱起眉头,孙淼又提议:“要不要我想法子把他们引开?或者,重新给您叫辆车?”
回答他的是阮绪宁:“不用了。”
女孩的眼神,坚定且无畏。
贺敬珩噙着笑,试探着问:“一会儿走正门的话,场面可能会很混乱,你不害怕吗?”
阮绪宁看了一眼仍在偷偷摸摸眺望两人的总裁办员工,笃定道:“那些知道真相的人,都在支持你……有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