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周岑的出现, 如同一滴冷水落入油锅,立刻炸出了不少声响:
“哎呦,周大明星来啦……一会儿方便合影吗?”
“周岑, 来来来,坐我们这桌吧——你不记得我啦?我是三班的文艺委员,我现在是一家MCN的COO, 能给个联系方式吗, 有机会咱们合作哈!”
“谁要坐你那桌呀, 周岑嘛,那肯定是要跟贺敬珩坐一块儿的!高中那几年,他们俩的关系可铁了,成天形影不离的!”
“这边, 这边, 贺总坐这儿, 我的位置让给你。”
周岑笑着和他们一一打招呼,也没有拒绝签名合影的请求, 其实他心里都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娱乐圈新人,与“大明星”三个字根本不沾边, 那些老校友之所以过来套近乎, 不过是图新鲜、扩展人脉装扮一下朋友圈罢了。
他也乐意当这个陪衬。
好不容易杀出重围,周岑径直走到阮绪宁面前, 拉开她身侧的椅子:“不用换位置了,我坐在宁宁旁边就行。”
宁宁。
这般亲昵地称呼女孩小名、再加上学生时代校园里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众人接连露出会意的表情, 没再多劝。
阮绪宁却是一愣。
周岑又开始叫她“宁宁”了。
悄悄观察身边自顾自取用餐具的男人,她小声道:“之前在聚会名单上没看到你的名字, 我还以为,你这趟肯定赶不及回来了呢。”
知晓那份过期的心意后,阮绪宁能够感觉得到,有一种微妙的情绪始终在两人之间流转。
但对她而言,那些本就已经不再重要的东西,此刻都被“小别重逢”和“亲眼见证好友飞升”的喜悦给冲淡了。
他们还是好朋友。
他们还可以坐在一起吃东西、聊天。
这比什么都重要。
视线在包厢内轻扫而过,周岑帮阮绪宁面前的玻璃杯里斟满饮料,淡笑道:“时间嘛,挤挤总会有的——校友会负责人联系我的时候说贺敬珩会来,我想着,你肯定也会跟着他一起来,你们两个都在,我怎么能缺席?”
说罢,又问起贺敬珩去了哪里。
阮绪宁如实回答:“在外面接电话呢,你进来的时候没看到他吗?”
周岑耸耸肩,若有似无地扬唇:“可能是错过了吧,贺敬珩也真是的,明知你不喜欢这种场合,还把你一人留在这里。”
阮绪宁捧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因香茅马蹄露的甜腻微微蹙了下眉,还没张口回应周岑,贺敬珩的声音便自身后冷不防响起:“……宁宁又不是小孩子,这种小场面,她一个人完全可以应付。”
看似随意地将手搭在阮绪宁的椅背上,他神色温柔地注视着妻子:“不是还立志说要办漫画单行本的签售会么,太腼腆的话,可没法和读者们好好沟通啊,就当提前锻炼一下吧。”
是鼓励,也是肯定。
阮绪宁忙不迭点点头,将自己收到的名片展示给他看,顺势介绍起同桌的几位国耀校友。
贺敬珩耐着性子听完,示意她起身换座位:“让我跟周岑挨着坐,方便说话。”
阮绪宁乖顺照做。
丰碑般杵在那儿的男人,直接用身体阻断了青梅与竹马的视线。
短短几分钟内,周岑低头喝了三次水。
直到贺敬珩打破诡异的沉默:“……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刚到。”
“那怎么也没和我说一声?”
“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早上刚收到你的签名照和海报,晚上就见到真人了,确实挺惊喜的。”贺敬珩扬起唇角,“啧,封焰居然由着手底下的当红艺人各地乱跑,也不派个经纪人、助理什么的跟着?”
周岑解释:“过几天在洛州有一场商演,我提前报备过行程了。”
顿了顿,他看了好友一眼:“你认识紫焰传媒的老板?”
贺敬珩没有否认:“家里有个不让人省心的爹,我总得交几个在娱乐圈里说得上话的朋友。”
没少听说贺礼文的恶行,周岑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倒是对面几位“商业精英”,见缝插针地想要与贺家继承人结交,当即双手呈上名片,还有个四班的老同学,故作熟络地递了根烟。
贺敬珩摆手示意不需要:“老婆不让抽,戒了。”
阮绪宁眨了眨眼。
没想到曾几何时威名在外的贺敬珩,居然是个“妻管严”,那人干笑两声,继续套近乎:“是听说你前段时间结婚了,今天怎么没带嫂子一起过来?”
贺敬珩身子一倾,抬手将发愣的阮绪宁揽进怀里:“……不是在这儿吗?”
四下静默。
推杯换盏的众人,都不约而同注视着这一桌的动静。
得知那位存在感并不强的阮家小姐就是传闻中的贺太太,他们立刻重新换上另一副嘴脸:
“失敬失敬,我说阮小姐怎么跟贺总一起过来的呢。”
“哎呀,从校服到婚纱,真是羡慕死我了!”
“怪不得,以前经常能看到一个特别漂亮的小学妹去篮球场给贺敬珩送水,原来那个时候你们就……藏得可真深啊,不过,也是咱们国耀的一段佳话!来,大家一起敬贺总和阮小姐一杯!祝两位白头到老!早生贵子!”
阮绪宁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也没想过,自己曾经对周岑的示好会在若干年后被读解成另一种样子。
她动了动唇,半晌,又将舌尖上的话全数咽了下去——不能解释,不能纠正,否则,周岑一定会很尴尬的。
眼下的角度,她看不见另一位当事人的表情,只能跟着贺敬珩举杯,微笑着接受那些祝福。
周岑亦在笑。
但唇角的每一次牵动,都极为勉强。
有一些很美好的东西,好像被抢走了。
有一些很美好的东西……
确实被抢走了。
周遭的起哄声无比刺耳,周岑莫名想起了当年的篮球场:小姑娘身穿白衬衫和藏青色的校服裙,怀里抱着一瓶矿泉水,远远站在那儿望向自己,他冲身后开玩笑的同学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笑着跑向她……
如今,他不得不跟众人一起举杯。
敬那段爱情。
敬那段明明已经属于自己、如今却又属于别人的爱情。
*
用餐结束,有人意犹未尽,提议再去周边酒吧赶第二场。
阮绪宁没有多少兴致,贺敬珩便招呼她早点回家休息,周岑也不打算留下,与其他校友过招呼,三个人前后脚离席。
这种场合免不了要喝酒,贺敬珩早早就让柴飞等在了酒店泊车点。
他示意提前就说好要蹭车的周岑坐在副驾座上,自己则牵着阮绪宁,径直坐进车厢后排。
正值夜生活伊始,商圈外墙的霓虹灯闪烁跃动,仿佛流动着的彩色瀑布,交替的光影自从周岑的脸上掠过,紧随其后,又掠过贺敬珩。
是后者先开了腔:“你今晚住哪儿?”
或许是心情不佳的缘故,周岑今晚喝了不少酒,面上有些醉意,说话也慢:“城南的凯宾佩罗。”
“怎么定那么远?”
“离机场近啊,方便放行李。”
阮绪宁插了句话:“……不回家住吗?周叔和岑姨,他们一定很想你吧?”
两个男人双双沉默起来。
车厢内仿佛瞬间坠入了冰窟。
清晰地感受到一丝凉意,不明所以地阮绪宁搓了搓裸/露在外的双臂,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贺敬珩看在眼中,示意柴飞调高空调温度,想想仍不放心,脱了西装外套将她罩住。
拢紧带有丈夫身体余温的衣服,阮绪宁思考片刻,给周岑出主意:“凯宾佩罗离这里好远的,你要是喝多了觉得不舒服,不如,就在附近开间房休息一晚?”
“没带身份证。”
“现在不用身份证也可以……”
周岑轻笑了一声,突然打断她:“要不然,你们收留我一晚?”
贺敬珩眼皮一跳,透过后视镜,瞄了一眼神情微妙的周岑。
对方也望过来,继续笑:“不会打扰你们吧?”
答复他的是茂华公馆的女主人:“你是想住我们那儿吗?也行呀,正好有收拾干净的客房,对吧?”
说罢,征求意见似的看向贺敬珩。
记得举办婚礼的那天晚上,伴郎团和几位重要宾客都是在别墅客房休息的,若是以前,贺敬珩肯定不会反对。
但是眼下……
招待周岑,这与“引狼入室”没多少区别。
只是阮绪宁先一步答应,自己若是再推脱,那就显得太小心眼了。
思考数秒,贺敬珩目光沉沉接上话:“周岑,你现在也太跟我见外了,怎么会打扰我们呢——把那儿当自己家,想住几晚,就住几晚。”
以退为进,利用主场优势逼退敌人。
也是良策。
*
黑色大G临时改变了方向。
贺敬珩提议去24H便利店给周岑买点生活用品,顺便给阮绪宁的零食柜补充一点存粮。
随着玻璃移门缓慢打开,“欢迎光临”的电子音在头顶响起,阮绪宁越想越觉得奇怪,忍不住质疑:“家里应该有新的换洗衣物吧?”
她是指男士内裤之类的贴身衣物。
张妈细心,一向都会给客人提前备好,没必要特意下车买新的啊。
贺敬珩意味深长地解释道:“我的尺寸,周岑不合适。”
站在货架前挑选薯片的阮绪宁愣了愣:男人的语气带着攻击性,而且,字里行间还有一点儿不易觉察的……
拉踩?
大概是拉踩吧。
谭晴说的果然没错,男人都喜欢在奇怪的地方作比较:就像上回买“好朋友”卫衣,他也非要强调周岑穿比自己小一号的尺码。
阮绪宁冲贺敬珩的背影抿了抿唇,收回目光,伸手想要去够货架最上方的青柠味薯片。
身高限制了她的选择。
踮起脚也不行。
刚准备喊贺敬珩帮忙,已经挑选好生活用品的周岑走到她身后,帮忙拿到了她想要的零食,轻声询问:“一包够吗?”
阮绪宁点头:“够了。”
她忽然想起曾经幻想过的、打算画进漫画里的一个场景:在图书馆、零食铺或者文具店,男主角近距离地贴着女主角,贴心为她拿取高处的物品……
与眼下如出一辙。
只是这个真实的画面,迟到了好久、好久,久到她都已经不再期待了。
神游间,贺敬珩悄然折返。
看见周岑紧贴着阮绪宁站定,他不由拧紧眉心。
迎着来自好友的警告目光,周岑并没有拉开毫无分寸的距离,反而是借着酒精的作用,挑衅般地弯起唇线。
倒是回过神来的阮绪宁,拿走薯片快步走到贺敬珩身边,抬手在他眼前凭空划拉了几下:“好了吗,我们去结账吧?”
贺敬珩一言不发,将捏在手里的两个方盒子扔进她手里的购物篮。
复又望向周岑,一抬下巴:“走吧。”
视线下移。
阮绪宁定定看着购物篮里多出来的两盒安全套。
葡萄味。
草莓味。
她相信,周岑一定也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