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有了杨远鸣的帮助, 新项目的筹备工作异常顺利。
身负重任的阮大主笔不得不暂时停下《失落玫瑰》的存稿工作,集中精神完成原创故事第一话绘制。
同在一个小组的铺色助理梦梦心态很好:“悠看那边只要我们提交一话,其实也还好啦……”
杨远鸣翻看着工作计划表, 解释道:“悠看选题会上稿的要求是,除了主要角色的人设图和完整的第一话试读章,还要有剧情简介和前五话的内容提要——因为这是板板的原创故事, 也就意味着, 她要承担编剧的工作, 图文双修,其实并不轻松。”
梦梦露出同情的表情:“那真是辛苦板板了。”
阮绪宁做了个痛心疾首的表情。
作为青果工作室的“万金油”,广广这几天也一直在新项目这边帮忙,眼见着组员士气低落, 忍不住发出聚餐邀请:“诶, 快把这种表情都收一收!为了预祝咱们的新项目拿下悠看S级签约, 今晚我请大家唱歌,怎么样?”
梦梦立刻欢呼起来。
连蜷缩在阮绪宁腿上打盹的橘猫团子都睁开了眼。
广广撸了一把猫猫头, 慷慨大方:“放心,肯定也有你的罐头。”
团子喵呜喵呜应了两声。
陆然端着咖啡杯走过来,冲“擅自做主”的广广直摇头:“要请也是我请, 小杨加入青果, 我们还没聚餐呢,这样吧, 晚上吃饭唱歌一条龙,大家一起去,算我的。”
广广还想抢回“买单权”, 梦梦一句话将她堵回去:“别争了——你们两个不是一家子吗,谁请都一样。”
屋屋也添了把火:“就是!话说, 什么时候能喝到你们的喜酒啊?”
听到这话,向来粗线条的广广破天荒涨红了脸。
陆然还算淡定:“别乱说。”
迎着众人揶揄的目光,他默了两秒钟,很认真地申辩:“我有女朋友了,你们总是这样开玩笑,不怕挡了广广的桃花吗?”
周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广广。
后者故作不在意般,边冲陆然竖中指,边扯着嗓子质问“什么时候的事居然都不告诉我们”“那个姑娘眼瞎能瞧上你不会是编的吧”“你果然应该请客那我今晚就不跟你抢买单了”之类的话。
只是,眼圈明显红了。
*
因为“两大巨头”间愈发微妙的关系,这一次团建,异常艰难。
后来,阮绪宁才从屋屋她们口中得知,广广和陆然当了七年校友,一路从高中走到大学,毕业后两人一拍即合成立了青果工作室,开始在漫画行业逐梦,一个出钱,一个出力,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顺理成章走到一起,还兴致勃勃猜测谁会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没想到,陆然居然不声不响和别的姑娘谈起了恋爱。
从烤肉店转战KTV,大家一路小心谨慎、相互传递眼色,唯恐说错一句话,戳到广广的痛处。
那一晚的999包厢,网络神曲不断,极力避开情歌,最后实在是无歌可唱,梦梦点了段黄梅戏,结果刚唱了一嗓子“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就主动放下话筒,把歌给切了。
阮绪宁受不了这种氛围,低头与贺敬珩发消息:我有点想走了,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呀?
得知她今晚要和同事聚餐唱歌、估计要很晚回家后,从下午起,那家伙的消息就没停过,从“哪个餐厅”到“哪个KTV”,再到“几点结束”之类的问题,最后以“我在公司加班,正好顺路去接你”为收尾。
殷勤到让阮绪宁觉得诧异。
转念又想,贺敬珩可能只是担心自己走错了22路,所以才未雨绸缪罢了。
想心思之际,对方秒回:出来吧。
阮绪宁一愣,敲下疑问:你已经到了?
贺敬珩:嗯。
阮绪宁:你在哪里?
贺敬珩:马路对面。
阮绪宁:那你待在车里别动,我过去找你。
确认了贺敬珩的位置,她收拾好包包,起身与同事们道别,推门的瞬间,还听见广广举着酒瓶叫嚷:“这还没到十一点呢,回来继续啊!今天老六请客,不把他的卡刷爆,一个都不许走!”
阮绪宁不敢停留,落跑灰姑娘似的逃离了充满噪音的包厢。
刚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身后便传来杨远鸣的声音:“板板。”
阮绪宁扭头,发现他手里拿着外套和公文包:“你也要回去啦?”
杨远鸣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是啊,此地不宜久留……屋屋说,她一会儿也打算找理由撤退。”
说罢,他又关切:“你怎么回去?”
“那个,我……”
“我打车送你回去吧?”
知道今晚免不了要喝酒,他将车停在了文创园。
阮绪宁急忙婉拒:“不用不用,有朋友来接我。”
杨远鸣点点头,没有八卦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两人并肩走到KTV门口。
借着霓虹灯光,阮绪宁举目四望,寻找那辆黑色大G,打算等杨远鸣打车离开后,再去找贺敬珩。
然而,身边的男人根本没有拿手机打网约车的意思:“如果你朋友还没到,我陪你一起等吧。”
“没这个必要……”
“这么晚,你一个女孩子家逗留在外,我不太放心,还是等你的朋友到了,我再打车走。”
明白杨远鸣是出于好心,阮绪宁刚要道谢,一抬眼,却看见熟悉的高挑身影自马路对面向自己走来……
贺敬珩?!
阮绪宁头皮一麻,登时慌慌张张向杨远鸣身前拦了一步:“我朋友到了!那我就先走啦!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早见!”
身高缘故,遮挡无效。
杨远鸣的目光很快落在逐渐逼近、面带敌意的高大男人身上。
贺敬珩顶着陌生人的注视、不疾不徐走到阮绪宁身后,一抬下巴:“走吧。”
语气冰冷且不容置喙。
睨向杨远鸣的视线,也带着说不清的压迫感。
如同天生的上位者。
阮绪宁的脑子长时间处于宕机状态,听到“指示”,只能半推半就跟着贺敬珩走,甚至来不及编出像样的话术来向同事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
谁料,杨远鸣猝不及防上前一步,一把拽住了……
他拽住的是贺敬珩。
向来不爱被人碰触的男人拧紧眉心,戾气快要从眼神中溢出来,只是一想到对方是小姑娘的责编、是对她很重要的同事,这才说服自己,没有动怒。
阮绪宁的眉头,拧得更紧。
杨远鸣上上下下打量着一身休闲西装的贺敬珩,神色迟疑,半晌才张口唤了声:“赵默?”
陌生的称呼让阮绪宁从前一种情绪中抽离出来:这是,认错人了?
见对方不予回应,杨远鸣又重复了一遍:“你是赵默,对吧?”
周遭不算安静。
他们特意挑了家性价比不错的KTV,设施略显陈旧,即便走出一段距离,还能听见身后鬼哭狼嚎似的喊麦。
路灯下,贺敬珩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薄唇紧抿,挣脱开杨远鸣的手,却并没有急于解答疑惑,而是条件反射般先望向阮绪宁,张口解释:“赵默是我在宜镇时用过的名字。”
顿了顿,又补充:“随我妈姓。”
意识到贺敬珩没打算瞒着自己,阮绪宁略有欣慰,顺着话往下问:“哪个字?”
“沉默的默。”
“所以,你是回到贺家以后才改成了现在的名字?”
“嗯,老爷子给起的。”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直到杨远鸣轻咳数声,才重新分出注意力给他。
阮绪宁发现,杨远鸣的眼眸中并没有故友重逢时的那种喜悦,相反,是一种警惕和戒备——他甚至上前
依譁
一步,刻意驻足她和贺敬珩之间,下意识地伸出手臂,仿佛是想将她护在身后。
自觉受到挑衅的贺敬珩眯起眼睛:“你是……”
被那股气势死死压制,杨远鸣喉头一滚,努力保持镇定:“你不记得我了?我家以前在南坛巷那边卖炒货,和你姨母开的那家串串店只隔一条街,我那个时候挺胖的,你姨母还讨过我的旧衣服和旧书给你……”
阮绪宁紧张地注视着贺敬珩。
那么骄傲的一个男人,却被无意间戳破这辈子最想藏好的陈年旧疤,此刻一定很难受、很不舒服吧?
默了许久,浑身紧绷的贺敬珩移开目光:“不记得了。”
面对如此反应,杨远鸣似乎并不意外:“真没想到,还能在洛州遇到你。”
说罢,又转向阮绪宁:“你要等的朋友,就是赵默?”
阮绪宁点点头:“他现在叫贺敬珩。”
杨远鸣并不在意这些。
他面色凝重地冲小姑娘做了个手势,示意借一步说话,俨然是将“赵默”当成了危险分子,不愿让他从自己眼皮底下领走同事。
两人在贺敬珩的注视下,走开几步。
杨远鸣直接切入主题:“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阮绪宁笃定接话:“当然知道啊。”
“不,你不知道,我跟赵默是一条街上长大的,就算他不认识我、不记得我,我也清楚他的底细。”镜片后的双眼满是焦急,他苦口婆心地劝,“我能理解,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肯定都乐意接触这种高大帅气的男生,但赵默真的不是什么好人,品行不端,手零脚碎,你最好和他保持距离。”
挤出一丝尴尬地笑,她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对贺敬珩有什么误解?”
“能有什么误解?”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胡说,杨远鸣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条一条罗列“赵默”的罪状:
“他十三岁就因为盗窃进了少管所,再也没回过学校。”
“后来混社会,打架斗殴,帮人收租,还吃过好几年牢饭!”
“赵默闯过很多祸,欠了很多债,以至于这么多年都不敢再回宜镇的家……”
堂堂贺家继承人……
盗窃、斗殴、收租、欠债?
阮绪宁的眼睛越瞪越大:“他是偷过你的东西,还是打过你?”
“都没有。”
“那你怎么能这样说他……”
“街坊邻居都这样说他。”
那语气,那架势,仿佛是他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感受。
但“仿佛”即是破绽。
阮绪宁的表情略微有点复杂,先是惊愕,再是怀疑,最后只剩下无奈与心疼:“你和你的街坊邻居,到底是从哪儿、听谁说的这些?”
若不是贺敬珩亲口承认自己就是“赵默”,她甚至会怀疑杨远鸣认错了人。
控诉者却加重语气强调道:“是赵默的姨母亲口告诉我们的。”
阮绪宁挠了挠头,瞬间明白了流言的始末。
霓虹灯下的建筑物还在持续散发噪音,不知是哪个包厢力拔头筹,能听出是在唱那首经典老歌《顺流逆流》。
“不经意在这圈中转到这年头,
只感到在这圈中经过顺逆流,
每颗冷酷眼光,
共每声友善笑声,
默然一一尝透。”
蹩脚的粤语,破音的唱腔,还有其他人不遗余力地虚伪叫好,都给这个沉重的夜,增添了一丝滑稽感。
她蓦地嘀咕一句:“有这么个喜欢编瞎话的亲戚,怪不得,他再也不愿意回宜镇了呢。”
随后,抬头看向杨远鸣,想要挽回自家丈夫糟糕的声誉:“贺敬珩的爸爸和爷爷都在洛州,他被接回来以后,和我在同一个学校念书、住同一个小区,我很确定,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你说的那些事——我有自己的眼睛,也有自己的耳朵,可以自行判断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不需要道听途说。”
道听途说者哑然。
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阮绪宁很礼貌地欠了欠身子:“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和‘朋友’先走啦。”
刚要迈开步子,却被杨远鸣拦了下来:“别开玩笑了,赵默他妈就是做那种皮肉生意的,未婚先孕,名声很差,哪里来的爸爸和爷爷肯认他?”
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如果说最初的动机是出于与生俱来的保护欲、担心年轻的女同事结交到坏朋友,那么此刻,他更像是要以诋毁人的方式、急于争出一个对错。
连杨远鸣自己都知道说错了话,心虚地瞄了眼候在不远处的贺敬珩。
那个男人像一座休眠火山般立在那里,随时可能爆发。
但话已至此,杨远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那个女人得病死了,听说也是……”
他还没说完,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压不住乱窜的无名火,阮绪宁摆出最凶的表情,扬声斥责对方:“你……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贺敬珩与她已经是合法夫妻。
赵眉是他的妈妈,自然也是她的亲人——绝不允旁人诋毁。
杨远鸣捂住火辣辣的半边脸,用另一只手扶正被打歪的眼镜,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纤细娇小、却满脸怒意的女孩,还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却被猝不及防闯入视野的贺敬珩一把推开。
他搂住眼尾泛红、虚张声势的妻子,头也不回地走向别处。
破开夜色。
融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