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墓碑上的一人一狗冲着世界灿烂地笑着。
辛莞然每次来陵园的路上, 内心多多少少都有些难过，可一看见家人们笑着的样子，阴霾就随即散去。
看着他们的笑容, 她觉得不应该难过。
“叔叔好，小花好。”蒋承打了个招呼, “我叫蒋承, 是辛莞然的未婚夫, 我们在一起三年，今年年底要结婚了。”
辛莞然刚给墓碑擦完灰，就看他抖了抖衣服介绍起来。
她笑了笑：“那么正式干嘛？”
“当然要正式。”蒋承回了她一句, 接着继续跟叔叔和小花说话。
辛莞然刚开始是觉得他这样有些好笑，只要不是工作，他哪里会有这么正经的样子。
但听着听着，她就不觉得好笑, 倒觉得这寒冷的深秋里, 竟然是那么温暖。
“……我们会继续一直像这样，一起走下去的。”蒋承始终很严肃, “总之，叔叔您放心，我是个好人，真的。”
“前面都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开始冒傻气了。”辛莞然瞥了他一眼，也对父亲说，“爸, 你放心, 他平时没这么傻的，现在应该是有点紧张。”
“没错没错, 我的心理素质平时没那么差。”蒋承也赶紧附和。
辛莞然给了一个表示怀疑的眼神，但没拆穿他。
“小花，你也放心，我会替你守护好她的。”他看着小花吐着舌头的脸，实在可爱，大概这照片是辛莞然拍的，能看到它眼里充满了爱。
辛莞然没想过他竟然从头到尾都没觉得小花靠在她爸爸旁边，是一件有些不寻常的事，就好像事情本该如此。
她说：“小花说：‘这可不是容易的事哦，你知道我对姐姐有多好吗？’”
蒋承：“今晚托梦给我细说。”
“真给你托梦了，你不得吓死？”她轻轻白他一眼。
“叔叔和小花来的话，不会被吓到。”
他们又在墓前聊了很久，一直到起了风，有些冷了，他们才告别离开。
不需要小花给托梦，回程的路上，辛莞然就说了很多和小花的事情，还有和爸妈一起的事情。
很多从没谈过的细节，那是她原本打算留给自己独自回忆的内容。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想都告诉他。
他可以和她共享回忆，美好的不美好的，都可以。
两人开着车来到了福祥小区。已经不是这里的业主，但保安认识两人，也没拦他们。
蒋承蹲在小区的小花园，把猫罐头猫粮等东西，拿出来拌好在碗里。
辛莞然则把猫窝什么的放在它们喜欢睡觉的地方，冬天马上要来了，它们需要温暖的窝。
很快小区里的小猫们就聚集在食物附近。有的直接凑到人面前来吃，有的不敢上前，就拿远了些。
二筒也过来了，看见蒋承后，有些不可思议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接着上前闻了闻他的味道后，就在他脚边蹭了起来。
二筒很喜欢蒋承，比吃饭还喜欢。
现在的要紧事不是进食，是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标记。
蒋承也尽情地摸着它，学着它呼噜呼噜，学得还挺像。
是好久没见过的两脚兽，二筒生怕他又很久不见，蹭得专注。
都没有注意到有它讨厌的味道在逼近。
辛莞然蹲在了蒋承旁边，看着打滚成一个团子的二筒。她对要说话的蒋承“嘘”了声，小声说：“我从来没摸到过它，让我摸摸。”
她很知道猫咪的爽点，摸得二筒要爽翻天了。
蒋承也放低声音：“我好坏，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它发现是你时候的表情了。”
“看来它真的很喜欢你，吸你吸得忘乎所以。”敏感的流浪小猫，竟然在她上手后也没注意到她的到来。
二筒一直眯着眼睛在翻滚，于是乎，总有一个滚出来的角度，是能看见辛莞然的。
它瞬间被吓得立正，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她，好像这下才注意到气味变得不对劲了似的。
二筒试探地往辛莞然这凑了凑，确认是它讨厌的那个人没错。它的眼睛里顿时写满了受到背叛的屈辱，它喜欢的两脚兽怎么和讨厌的两脚兽走到一起去了！
可是，为什么他们的气味好像变得有些相似。
二条吃饱之后，也来了两人身边。它的体型现在已经快是二筒的一点五倍之大，后来居上到有点过分的程度。
它是不管人是谁，喜欢还是讨厌的，它只知道给吃的就是好人！
二条十分平等地在两人的四只脚边蹭来蹭去，还撞了挡路的二筒一下。
二筒本来就烦，现在更烦了。
“它果然还是很讨厌我。”
“那你应该更喜欢二条吧？”
“我都喜欢，但是……”辛莞然直面自己的内心，“我好像更喜欢二筒。”
“这算什么，因为得不到所以更想要？还是因为你不喜欢主动的？你喜欢不喜欢你的？那我完了。”
辛莞然的视线从猫猫们转向他：“你要不要那么多戏？别跟小猫比好吗，你有它们可爱吗就比？”
“……”蒋承捡了根小树枝在地上画圈圈泄愤。
就在两人拌嘴时，跑去吃了几口饭的二筒，竟然朝着辛莞然走了过来。
它主动靠近了她。
虽然是小心翼翼的姿态，眼神里还充满着戒备，但这是它第一次不仅没跑远，还主动靠近。
辛莞然呼吸都停住了，缓缓对它伸出手，它慢慢靠过来，蹭了下她的手。
一人一猫互相试探着，很快二筒就又被摸爽了。
蒋承在一旁看着：“这什么情况，难道它明白了我们的关系，爱屋及乌了？”
“不可能，一定是我刚才把它摸得很爽，它终于发现了我的好，还想再体验体验。”
他们不可能知道二筒到底是怎么想的，都只相信自己的解释，但总之，是以愉快的气氛结束的。
蒋承不想回家。
今天就是想一直在外面逛着，不管去哪都可以，光明正大的以未婚夫妇的身份，在外面瞎逛就很好。
不过快到晚饭时间了。
辛莞然问：“你中学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有的话，正好去你学校附近看看。”
“不知道，我没在学校外面吃过。”蒋承说，“你那边呢？”
“很多。”
“有我做的好吃吗？”
“记忆里是有的。”
蒋承不服输，当即决定要去尝尝看。
不过还是先去了更近的蒋承母校，再前往十三公里外，三十分钟车程，途中有十四个红绿灯的辛莞然的母校。
有很多穿着校服的学生从学校里走出来，有的搭车回家，有的在外面吃了饭还要回去继续上晚自习。
即使掺杂着学习一天后的疲惫，也遮挡不住的青春洋溢。
在环境普普通通的小店坐下，点了两个汤饭，两人看着店内的其他学生和忙碌的店员。
“我想起一个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别说。”
“为什么不让说？”蒋承疑惑地看着她，“我想说，我们要不要拍一套穿校服的结婚照。”
辛莞然嘴角一抽，她还以为他又要提起她的那个梦，“不要。”
“为什么？”
“幼稚。”
蒋承不同意：“这叫回忆青春，再说了，你不是遗憾到做梦吗，这就当圆梦了。”
“……”结果还是提到这个梦了。
辛莞然说：“不要。而且我没有遗憾，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有什么好遗憾的？做这个梦也没有原因，春梦是没有理由也没有逻辑的。”
旁边有学生看了过来。
蒋承笑出声。
汤饭姗姗来迟，口味不同，一个是辣口的，一个清淡些，两人交换口味，都好吃。
还是辛莞然记忆中的味道，“以前上学不吃食堂的话，我就一定来这家吃，每种味道我都吃过。”
“那我还是不学了，就让你记忆的味道留在这里吧。”
“你是不会做吧。”
“……又被你发现了。”
吃完饭，夜色已落幕，空中挂着一轮弯月。
已经没有什么学生还在校园外活动，只有零星几人路过，两人在附近散着步。
蒋承看到附近开了一大片忍冬，恰好有一对不知道是不是情侣的学生路过，他又提起：“真的不考虑我的提议吗？”
“什么提议？我已经不记得了。”辛莞然说完看他要再说一次，抢先道，“我说不记得不是真不记得，是婉拒的意思，你有点眼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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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正阳看了两人的结婚照，没忍住吐槽：“你们还真玩纯情的啊，俩跟校园恋爱一点边也不挨，怎么想的穿校服拍结婚照的？”
“当然有挨边。”
“哪条边？”
“你还记得今年生日我们住在酒店吧，那天晚上我做了梦，梦到我在学校，蒋承也在。”
“好家伙，我跟你睡在一起，你梦别的男人。”
“对，我还梦到跟他去开房了……”
“等等！”姜正阳打断她，“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春梦？你怎么能一脸平静地说出这种话来，还真是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辛莞然淡定脸：“没错，这下挨边了吧？”
“好好好，我都不敢说话了，怕你告诉我细节。”姜正阳继续看他们的照片，本来就觉得有点怪，听了背后的故事，觉得更怪了。
“但是怎么回事啊，多看两眼又隐隐约约有一丝诡异的适合和般配。”
“诡异，噗。”
姜正阳问：“这后面是什么花啊？还挺好看的。”
“忍冬。花语是，真诚的爱，”辛莞然回答，“以及永恒的忠诚。”
她的语气明明淡淡的，姜正阳却感受到她的幸福要满出来，她擦了擦自己的鸡皮疙瘩，看他们的红底登记照，“这才是你们嘛，看着顺眼多了。啊……突然有种你们真结婚了的感觉。”
“不然呢？”
“总感觉应该有一个很大的转变，但你们好像很丝滑地就切入进去了。”
辛莞然想了想，她不知道蒋承是怎么想的，但她好像在和他开始时不时来她家住，她也没拒绝时，就已然有了他融入自己人生的感觉。
只不过的确是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这种关系竟然能一直持续这么久，并且还要继续延续。
两人玩完，蒋承来接她。
回家的车上，辛莞然说起刚才好友对结婚照的评价：“她说证件照拍得很好，但是校服的结婚照很奇怪。”
蒋承切了声：“真是有眼……”
“她说奇怪，可是又很微妙的般配。”
蒋承紧急吞下“无珠”两个字，“这眼呢，是一双慧眼，不愧是你最好的朋友，不愧是我的恩人。”
“其实她加的定语不是‘微妙’，是‘诡异’。”
“……你遛狗呢，搞得我这心情一上一下的。”蒋承急了，“但不管加了什么，总之是般配。这词好听，爱听。”
辛莞然看着他笑。
前方有交警在查酒驾。
车速降下来，蒋承从储物箱里摸出一个红色的小本本。
辛莞然本来被旁边车辆后座的金毛吸引了注意力，但莫名有什么预感，转头一看，就看见他打算假装认错本，把结婚证当驾照给交警看。
“换我求求你，”她从他手里夺过来，“给我留点脸面。”
蒋承撇撇嘴，给交警看了驾照，吹了测试仪，开着车离开。
辛莞然把结婚证放回去，“你怎么还放车上，你该不会随身携带吧？”
“因为今天拿去给游鸿炫耀了一下。”
“你也不怕掉了。”
“不可能，我小心得很。”
车辆行驶着，过了会辛莞然突然笑出声来。
“怎么了？”
“想象了一下你要是真把结婚证递出去，交警的表情，肯定相当无语。”她想想就觉得很好笑。
恰巧红灯停下来，蒋承转头看着她，也含着笑，但不说话。
轮到辛莞然问“怎么了？”
“就是觉得，此时此刻，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时刻了。”
“这不是很普通的一个时刻吗？”辛莞然觉得，他们每天都要经历好几个这样的时刻。
蒋承轻轻摇摇头：“我们一起在回家的路上，有月亮和我们作伴，我的太太因为我在笑，这不是很美好吗？”
“被你这么一说……”辛莞然郑重点头，“是的，很美好。”
“你别用理性分析，用心感受。”
“不管从我的理性层面还是感性层面来看，都很好，只要我们在一起就都很好。”她转头，“黄灯了。”
蒋承摸了把她脑袋，握住方向盘，“回家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