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协议
在黑夜之中, 陆今安难以分辨一个人是真的睡着还是假寐。
他自是没察觉到任何异样。
刚刚出去接了个电话，他的大学同学，最近刚回国。
同学询问他, 怎么迟迟没有确认名单。
取其长补其短，任何一个行业都不能固步自封, 医学更是。
纵使他家世显赫, 上学时却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刻苦。
所以同学不能理解, 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为什么犹豫这么久。
陆今安望着女生的侧脸, 如果顾念一知道, 恐怕只会委屈自己。
随后几天，顾念一尽力维持平常，表面装作若无其事, 看不出心里藏着事。
还有一周就是演唱会，她不想影响两个人看演唱会的心情。
她相信，和陆今安好好沟通，一定可以解决问题。
演唱会当天，晴空万里, 天上飘过几缕白云, 追着太阳跑。
还有一颗标准的爱心形状的白云。
晚上七点演唱会开始, 天空尚有一丝泛白，车子停在隔壁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过一个马路即是体育场。
南城现在昼夜温差大，晚上需要加件厚外套，顾念一和陆今安身着同款白衬衫。
清爽不复杂。
他们顺着人潮向检票口走, 陆今安揽住顾念一的肩膀, 避免被人撞到，将她紧紧护在怀里。
顾念一在外不适应一点亲密, 提醒他，“陆医生，好多人，这样不好走路。”
陆今安没有放开她，“人多，你身上有伤。”
她的伤已经完全好了，根本不妨事。
只是陆今安过分地担心，好似她是陶瓷娃娃。
沿途有小姐姐摆摊化妆编辫子，顾念一被吸引到，多瞅了几眼。
陆今安侧眸看她，“想要？”
“不想。”顾念一其实想编辫子，回答得不情不愿，更多是不好意思，被众人围观。
陆今安牵住她向其中一个摊位走去，“去吧，时间来得及。”
他很懂她的小心思。
顾念一不再忸怩，坐在小凳子上，等待编发。
小姐姐用绿色丝带给她编了两个麻花辫，垂在两侧，刘海稍微卷了一下，别上两个蝴蝶卡子。
“你好漂亮，可以做我的广告招牌了。”
“谢谢，过奖了。”
顾念一照照镜子，和平时的她大不一样，配上简单通透的妆容，仿若回到了十八岁。
十八岁的她都没编过这么嫩的发型，顾念一略微不自在，扯扯陆今安的手指，“奇怪吗？”
这种行为有个专业的名词，叫美丽羞耻症，很不巧，她有且很严重。
“不奇怪。”
陆今安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勾起唇角，“很漂亮，格外漂亮。”
他老婆最漂亮。
他们跟着指示牌找到位置，顾念一坐下来，视野比想象更好。
舞台就在眼前，完全无遮挡。
座位上有荧光棒和手幅，顾念一放下了羞耻心，疯狂拍照，“我第一次看演唱会。”
陆今安眉峰扬起，“好巧，我也第一次。”
“纪念我们第一次看演唱会。”
顾念一对着舞台、横幅和荧光棒拍，她难得打开前置摄像头自拍，喊他看镜头。
陆今安第一次见她小女生的一面，不是懂事的她，是鲜活可爱的她。
往后，他们还会一起看电影、去游乐场、去旅游等等，他们会一起做许多事。
他们还会有许多的第一次和无数次。
于他而言，顾念一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存在。
演唱会在一首情歌中开场，直接点燃了全场的欢呼。
陆今安坐在顾念一旁边，她不好意思开口跟唱，只做一个安安静静的聆听者。
顾念一以往听情歌几乎没有什么感觉，今天怎么苦苦涩涩，像吃了还没成熟的青橘。
口腔内满满的酸涩，蔓延至心海。
音乐声盖过人声，陆今安凑到她的耳边问：“你怎么了？”
刚刚她的眼角有一闪而过晶莹的亮光。
顾念一的眼神看向舞台，而他始终看着她。
“刚才闪光灯闪过来了。”顾念一揉揉眼睛，编了一个理由。
陆今安悠悠地说：“我还以为你想起谁哭了呢。”
整晚几乎都是情歌，想啊心痛啊之类的，不怪他多想。
顾念一逗他，“陆医生，现在这么喜欢脑补有的没的。”
陆今安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因为不知道某人喜欢谁啊。”
顾念一眨了眨眼睛，“我喜欢谁，陆医生不知道吗？”
陆今安摇头，“我不知道，我是医生，不会读心术。”
“那你慢慢猜吧。”卖完关子，顾念一继续听演唱会。
最后一首歌，全场站起来进行大合唱，氛围使然，顾念一拽拽陆今安的衣袖，示意他低头。
陆今安弯下腰，配合她。
顾念一凑到他的耳旁，轻声说：“陆今安，我喜欢你。”
说完她的脚后跟着地，面向舞台跟着全场唱歌。
陆今安愣在原地，心脏加速无规律的跳动。
他盯着女生的侧脸，刚刚是幻听了吗？
好像不是。
耳廓上还有她残留的余温，以及清新的玉兰香。
顾念一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舞台四周的灯光汇聚在她的眼中，她挥挥手，“陆医生，我们走啦。”
原来一曲已经唱完，演唱会散场。
陆今安永远不会忘记，最后这首歌的旋律。
以及在歌曲高潮时，对他表白的女孩。
人群拥挤而出，顾念一和陆今安是最后出来的，她望着身后空空的座椅，五味杂陈。
十分钟前，座无缺席的现场，现在热闹的氛围瞬间消散，她的心里空落落的。
快乐总是短暂的，演唱会落幕，她也要面对现实问题。
网上的热闹持续，不少人拍了视频上传，其中一条是。
「刚刚俺在演唱会现场，有个帅哥全程一直看自己的女朋友，压根不看舞台，我都害怕他脖子疼。」
下面评论很好笑，【哈哈哈，可能落枕了，脖子动不了。】
【也可能天生歪脖子。】
没有一个正经的评论。
5g冲浪选手周子煜上场，【作为知情人我浅浅透露一下，不是女朋友，是老婆。】
【我也注意到这对，颜值高，过马路的时候，男生一直护住老婆，上下楼梯还扶住她，不像我家那位，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好老公都是别人家的，哪里批发？】
【洗洗睡吧，梦里会有。】
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一辆黑色轿车仍没有离开，车内一对夫妻在接吻。
顾念一被陆今安压在座椅上亲，针织开衫滑到臂弯。
她的眼睛迷离，口红全被他吃了。
陆今安刚刚在现场就很想亲她，终于亲到。
他不想回家，今晚的氛围太不一样。
陆今安将车子开到郊区的一处半山腰，春季无人夜爬。
顾念一望向窗外，“我们去哪？”
陆今安淡笑，“带你去逛逛，去吗？”
“去，猫头鹰司机。”
甩过无数辆汽车，路灯指引前进的方向。
他们好像在私奔。
车子停在南城一处空旷的空地，四周寂静，树林潮湿，微微起雾。
两个人移到后排座位上，顾念一透过天窗看泼墨的天空。
今晚的星星不够明亮，没有她在蓝山镇看得多，但却格外好看。
安静美好，再让她体会一会儿吧。
一旦回到家，就要摊牌。
她侧转头和陆今安四目相对，好似两块异性磁铁，天然会被吸引。
顾念一主动扶上陆今安的手臂，向前一步，吻上他的薄唇。
纤细的腰肢被他的胳膊拢紧，两个人紧紧贴合，心跳加速跳动。
针织衫早在亲吻中掉落，衬衫扣子沾染上他的气息。
一颗两颗三颗纽扣被他用嘴解开。
昏暗的光线增添暧昧气氛，衬衫似掉未掉最为致命。
陆今安拉开储物盒，拿出一个四方盒子。
“车里怎么会有这个？”
顾念一指指他的心脏，“陆医生，你早有准备。”
陆今安撕开塑料薄膜，抽出一枚，“以防万一。”
上次丢进来的，他没有想用，今晚氛围很合适。
出风口持续供暖，窗内外的极大温差，车窗留下蒙蒙雾气，一枚掌印印在上面。
陆今安的手掌放在顾念一的额头，担心她碰到车顶。
亲吻她的侧颈，辗转到耳垂和嘴唇。
他含住她的唇瓣，描摹柔软的唇。
顾念一好热好热，哪里都热，额头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身在大海，乘坐漂浮在水面的小船，晃晃悠悠，摇摇摆摆。
如同搁浅在高原，呼吸急促，亟待汲取新鲜的氧气。
顾念一呜呜咽咽地出声，“陆医生，你抱紧我，好不好？”
“好，宝宝。”陆今安拥她在怀中。
窗外下起了大雨，雨点打在树叶上，起了一层水雾。
雨珠顺着玻璃窗滑下。
“陆医生，你亲亲我，好不好？”
“好，宝宝。”
陆今安额前的汗没入她的衬衫之中，从胸前滑落。
车内车外如出一辙，疾风骤雨，久久不能停歇。
春日难得下起这么大的雨。
骤雨初歇，两个人额头相抵，平复呼吸。
陆今安的气息紊乱，在她耳边喘息。
休息片刻，陆今安整理了车后座，驱车回家。
顾念一靠在座椅上假睡，台词从脑中一遍遍过。
该来的总会来。
栢景阁的大门紧闭，隔绝了喧嚣。
顾念一没有走进去，靠在门板上，嘴唇微张，一字一顿开口，“陆医生，你为什么拒绝了出国交流的机会？”
她侧面打听到，是陆今安自己拒绝出国的机会。
而她没有打听出原因，所有人都不知道。
陆今安回转身，眉峰紧皱，看不明白她眼中的神情。
两个人隔空对望，旖旎和温存荡然无存。
陆今安万万没想到，在车里做完一场酣畅淋漓的爱之后，回到家面对的却是这样的顾念一。
刚刚好像只是一场梦，连表白都是假的，现在梦醒了。
难怪今晚做.爱她非常不一样，主动、热情，一点不似平时的羞赧。
主动亲吻他，主动请求他重一点、久一点。
一切皆有迹可循，是他忽略了变化。
陆今安不回答她的问题，陷入了僵局。
顾念一抬头望天花板，逼问他，“所以为什么？”
陆今安启唇说：“不想去，国内的医学一样发达。”
他猜到会被她知道，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这是他早已准备好的理由。
顾念一直视他深沉的眼睛，“是因为我吗？”
陆今安否定，“不是。”
顾念一盯着他，“那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要？”
陆今安慢条斯理回，“不是很想去，国内医学进步了许多，一样有很多学习的机会。”
语气似是不在意。
“这不是你主动申请的吗？你等了很久。”
她真的调查了很久，连这个都查到了。
这段时间顾念一佯装无事发生，没有透露出一点不对劲。
而他浑然不知，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陆今安的理由无懈可击，近年国内医学的确取得了巨大的进步。
这个理由可以骗过所有人，却骗不过顾念一。
陆今安担心她一个人生活才拒绝了这次机会。
他坚定选择她，不想和她分开。
顾念一软下声音，“陆医生，我知道你担心我，我自己可以，无论是换灯泡、通下水道，我都做过。”
她何其聪明，直击要害。
陆今安云淡风轻，“和你无关，是我自己不想去了。”
他一直坚持是自己不想去，就是不愿说真实的原因。
“陆医生，如果是我得到这么一个机会，你会怎么做？”
男人没有回答，顾念一自问自答，“你肯定会支持我去的，同样，我也会。”
陆今安哼笑一声，“你不仅会，你还会立刻把我送走。”
顾念一表态，“陆医生，我可以自己生活，没结婚前我习惯一个人了，上次打架的事情我保证不会再发生，我也不会去酒吧，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我们可以视频，一年又不长，很快就过去了。”
男人闭口不言，对她的话不满意。
顾念一上前一步，牵住他的手，“陆医生，我不想你后悔，一年真的不长，八个小时的时差，我相信一定可以克服的，我还可以坐飞机去看你。”
她的字里行间全在分析利弊和现实情况，毫无感情可言。
陆今安平静地说：“你总是这么理性，理智永远在我们的感情之上。”
她对他毫无留恋，没有一丝不舍的感觉，一直在赶他走。
看来今晚达不成一致，顾念一松开他的手，“那我们明天再谈，我的态度不会变。”
陆今安拽住她的胳膊，眸色愈发深沉，“你今晚说喜欢我，就是想让我出国？”
“不是，我是真的喜欢你，机会真的难得，我不值得你这样做，放弃这个机会。”
顾念一心好痛好痛，她也舍不得他。
他们还没有好好谈恋爱，就要面对分别。
异地恋困难重重，更何况异国恋。
8个小时的时差，20个小时的飞机，身边不再有他。
但她明白机会的重要性，不能表达出自己的不舍。
只能狠心赶他走。
「你值得。」
陆今安不能说，他保持一个话术，“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不想去。”
第二天，仍沟通无果，陆今安临走前和前一天一样的话术。
顾念一不知如何是好，说服他好难，又不得不说服。
她见过太多为了对方放弃自己前程的情侣，最后不欢而散。
分手时还会来一句，我当初都是为了你。
她坐在书房里，开始搜索离婚协议书如何拟定，这是到万不得已才会采用的下下策。
顾念一下载了一个模板，开始填写，男方：陆今安，女方：顾念一。
她敲不下去下面离婚两个字，心痛到窒息，泪珠落在键盘上，关上电脑。
杨锦年来了电话，“一一，有个气象站坏了，那边值班的人去另一个村落了，需要你和云云去维修一下。”
“好的，我马上去。”
顾念一挂断电话，拿起手机和充电器出发，忘记删桌面的word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