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乌龙
没谈拢。
晏在舒当下脑子都是懵的, 这欲说还休的气氛,这胶着黏腻的眼神,她的耐心和推拉都铺垫一天了, 孟揭竟然能在这时候给她提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
懵了几秒, 小伯恩山听见声儿, 从后院哒哒哒地跑过来,凑晏在舒脚下打转,晏在舒一声不吭,抱起狗, 进了门。
孟揭也挺懵。
他掏心掏肺讲了这么多, 眼看着晏在舒动摇了,也咬钩了,开始顾念他俩十九年的恩恩怨怨了,到最后他就提了一嘴辛鸣, 晏在舒能这样当场给他撂脸。
烟都要烧到指头了,孟揭在冷风里足足站了三分钟,把烟掐了才进屋,晏在舒在岛台边,背对他, 正从柜子里取杯子,挑挑拣拣,看中了她在拍卖会上拍给他那只, 姑娘估摸着没看过实物, 这会儿没认出来,直接取走, 到冰箱旁倒了一杯冰水,水柱细细流下, 壁沿沁了细细密密的冷泡。
晏在舒刚抿一口,杯子就被拎走了。
孟揭倒了水,在热水机旁接了杯温的,搁台面上,往前一滑,晏在舒抬手接,成束的光线下,玻璃杯的纹路清晰入眼,她这才看出是拍卖会上那只,不过也没吭声,低头喝了一口,才说:“别糟蹋我的杯子了,冷冷热热的不怕它炸了?”
孟揭回一句:“你对我冷冷热热的,不怕我炸了?”
啧,晏在舒立马飙一眼过去,刚要说话,雍珩的电话就来了,孟揭抬一下手指,眼神里的意思蛮多层的,“一会球局结束别走,我们谈谈,”
说完就起身接电话,简短应了几句,挂断后朝楼上看了眼,“衣服在楼上。”
一句话,把晏在舒浑身的刺都捋顺了。
是想过孟揭会留着她的房间,但没想过孟揭会一比一复刻出这房间的原本模样,明明他也才回来没几天。
彻底分手后,晏在舒就请阿姨帮忙收拾过这屋里的东西,大到书和琴,小到发绳和洗护用品,这屋子里但凡是她自个的东西,阿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而她用过的物件也被整齐码进纸箱里,当时她给孟揭留了张字条,说的是让他自己处理干净,免得同时膈应了前女友和现女友。
但估计他就没动过,那几个纸箱子都还摞在车库吃灰呢。
晏在舒坐沙发上,眼睛一点点扫过房间。
纱帘,床品,夜灯,书架,能复原的全让孟揭复原了,衣帽间门一推,衣服都按她的配色喜好排得齐齐整整,连那几个特别难买的牌子竟然都让他买到几件。
行吧,过目不忘的本事全用在这儿了是吧。
网球服放在显眼的地方,全新的,尺码卡得刚刚好,有洗过烘干过的浅淡香味儿,味道也是她常用的那款柔顺剂味。这就是说,孟揭早就知道雍珩攒的这个局,也早就把晏在舒的行程插了进来,连球服球拍球鞋这些细枝末节全部考虑到了。
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让人又爱又恨的呢?
转念再一想,孟揭自打跟她牵扯上之后,一直就是这么个“看起来百依百顺,实际上阳奉阴违,还能把你哄得开开心心”的狗脾气,复不复合这么简单的事,不应该在小露台那会儿就谈妥了吗,来来回回扯一个辛鸣,他醋劲儿也没这么大啊。
晏在舒把头发从衣领里顺出来,弯腰在沙发前边穿长袜边思索的时候,孟揭过来了。
他一只手抱着小伯恩山,一只手拎她的外套,站在门口,敲两下门框,把外套往沙发边一抛,晏在舒半空就接住了,跟着披衣,套袖,弯腰把运动袜拉到小腿,正面迎着他走过去,孟揭也不闪不避,直到晏在舒在身前五厘米的位置停下。
她眼里有探究,有没消干净的气,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擦过他就出了门,一副要先在网球场上压他一轮,再回来彻彻底底秋后算账的意气。
这脾气。
孟揭空荡荡的右手垂下来,意犹未尽地握了一下。
***
一路小跑热身。
夜里的网球场特别凉,空旷,风卷着球网波浪似的波动,四周摇撼着疏疏密密的树影,球一砸地,就溅一捧绿色的草叶香。
雍珩到得早,雷宁和唐甘在停车场就撞上了,这下可好,唐甘这人来疯,跟雷宁一拍即合,压根儿不用雍珩多介绍,他正招手喊雍如菁,听见身后门响,场中的几个人齐刷刷回头。
先看 Ɩ 见门缓缓拉开,流淌的树影里延出一前一后两道影子,拎着球拍走前边的是晏在舒,胳膊肘下夹着一只黑毛狗的是孟揭。
“哟!”唐甘挑着眉看过去。
晏在舒应声望过来,朝他们轻挥两下手,孟揭仍旧在后边不疾不徐慢慢走着,反手把球场门一关,狗一放,回过头来晏在舒已经没影了。
俩人全程没交流。
“嚯!”唐甘又一笑,前后两下逗趣的意思截然不同,跟晏在舒一击拳,明明白白是看热闹的态度,“还没和好呢?”
晏在舒瞟她一眼:“你怎么一副奸商样。”
“什么奸商样?”
雍如菁慢吞吞补一句:“下了重注的奸商样。”
唐甘笑得弯身拍膝,在冷风里呼出一团团气雾,晏在舒是丁点儿都不想搭理她,转身跟雷宁打招呼。晏在舒跟雷宁见过几面,在谢女士的某场演出庆功晚宴上,在个把月前的国际高校运动会上,所以俩人一见上面就先来了个老友礼,手勾着手碰下肩,到边上叙了会儿旧,没叙多久,唐甘这边不乐意了,嚷着:“赶紧开始啊,你俩是跑着来了,热了身了,我们再过会儿就要冻成冰棍儿了!”
“那打咯,”晏在舒也抽拍子,空挥了两下,“怎么打,单还是双?”
雍珩正跟孟揭说着话,嘴边的笑没落,闻言提议:“刚好六个人,双打吧,六局一轮换,后边再酌情调。”
“行,谁跟我?”唐甘先举手,这话是问雷宁和孟揭的,她跟晏在舒一家路数,这辈子做不了队友。
雍珩揉了把雍如菁脑袋:“如菁跟我,你们自便。”
这话刚说完,唐甘咧着笑不怀好意地看晏在舒,“你呢?朋友。”
孟揭这会儿终于动身了,他把随身的保温杯往地上一搁,一边慢条斯理往场地内走,一边往手里揣了一颗球,经过晏在舒时把她手腕一握,附耳问:“你跟我还是跟雷宁?”
“这还用说,肯定跟你……”晏在舒话到这里停了会儿,侧头看孟揭,“跟你对打啊。”
她这话都放了,三分针锋相对,三分气势如虹,三分冲天的自信,还有一分蹭在他掌心里,孟揭感觉出来了,是半明半昧的欲,至此,他整个人的胜负欲和兴味都被激起来了。
***
双方刚开场,连缓冲时间都没有,晏在舒起手发球就上猛劲儿,连下三分,杀得小唐总口香糖都不嚼了,瞠目结舌地看孟揭,“这你不治她?”
孟揭表情都没变,一副还没热身透的样子,但他也不是会在竞技场上玩私情的,前三球纯粹是摸晏在舒的发球路径,第四球开始,“啪”地一记回击,鞭打声明显,干净又利落。
唐甘乐了,忙里偷闲吹个响哨。
雍如菁抱着小伯恩山,也笑,握着憨实的小狗爪子左右摆。
至此,热身结束,正片开始,双方一来一回打得特别激烈。按硬实力划分,两边都是金牌运动员加业余爱好者的搭配,雷宁和唐甘的打法各有千秋,雷宁是经验老道,有大将之风,唐甘胜在年轻,体力足,两边的分差基本就悬在另一位队友的发挥上。
偏这俩祖宗都攒着一股气,球球都像肾上腺素爆棚了,不杀到对方跪地求饶不撒手,晏在舒发球猛,正手拉拍的动作一看就是童子功扎实的,往中线去压对面线路的时候,每一记力都像奔着球网杀过去一样,气势那么嚣张。
简直绝了。
唐甘可太喜欢这种修罗场了。
雷宁这种在职业赛场上吃球的当然也乐意看戏,他是没想到整场的竞技性和观赏性都那么强,连雍珩都在边上拍了几张晏在舒力压孟揭的照片,留着,以后能拿来跟孟揭谈判的。
而全局最冷静的就是孟揭。
最难缠的也是孟揭。
这家伙看出来晏在舒要压他了,不急,一招一招慢慢接,慢慢拆,耐心足得不像他,没晏在舒那股劲劲儿的挑衅感,但力道却是实打实的,几乎每次挥拍都有鞭打感,动作收得特别干净,网球拍在他手里跟狙/击枪一样。
打得酣畅淋漓。
凌晨一点半才散场。
一行人回到老洋房,还意犹未尽着,晏在舒往地上一下下按拍着球,还在跟雷宁复盘刚刚攻防的漏洞,汗顺着她脖颈往下淌,整件运动背心都湿透了,发带也沉甸甸的,孟揭把球拍归位,让几个女生先去洗漱,穿件衣裳再过来。
正好,晏在舒房间里的衣服全是新的,她们仨挤在晏在舒的浴室里,挨个儿冲洗完了,又凑在一起穿衣服,这时候唐甘的手就闲不住,非说她俩香 ,撩撩这个,撩撩那个,烦死晏在舒了。
雍如菁把她惯得尾巴都翘上天了,脸红得像一兜子粉水,整一个小霸王和童养媳,晏在舒可惯不了她半点,扣上胸衣就一指头戳过去,“再来,撅折了你的。”
唐甘消停了,可眼睛尖得邪门了,就刚刚扣胸衣那一下子,看到晏在舒胸口那点破皮,八卦欲瞬间熊熊燃烧:“不是没复合吗?你俩玩挺开啊。”
雍如菁动了动耳朵,瞅过来。
“你这眼睛,”晏在舒飞快一下把毛衣套上,“不该用的时候就最好使。”
唐甘笑,凑过来,朝晏在舒勾勾手:“讲真的,和好了没?”
晏在舒半信半疑看她:“你别是真下了什么重注,赌我俩的感情状态啊。”
“没有,哪能。”
唐甘摆摆手,雍如菁在边上欲言又止,手要举不举的,被霸王花一个瞪眼逼回去了,她心虚地挪开目光,到底还是没吭声。
她俩这番动静晏在舒没看到,晏在舒找了条瑜伽裤,弯身套上,脑子里思索着唐甘的这个问题,末了还是挺客观地答道:“和了一半。”
“还有一半?”
晏在舒唰地把拉链拉上:“还有一半……”
实话讲,打完一趟酣畅淋漓的球,晏在舒现在累得发虚,对孟揭什么拉扯的心思都没了,反而是换衣服那会儿,钻进心里的那个疑惑越来越重,越来越有实质感——孟揭的各种试探,各种欲说还休的拉扯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呢?
没多想,叹了口气,晏在舒还是把这些破事儿跟她俩摊牌了。
讲完后,唐甘是扶着墙出房间的,笑得直不起腰了,她一个靠心眼儿和手腕吃饭的奸商,一眼就看出里边的问题,但她不说,她就想看孟揭的笑话,顺带也看晏在舒的戏,亲眼看看孟揭吃醋是个什么样。
唐甘做了件事儿,在临走上车之前,特别浮夸地对他俩说:“晏晏晚上不住这儿吧?你俩都分了,不合适,辛鸣这还喘着气儿呢!”
说完把车门“砰”地一关,用力拍前座座椅,让司机赶紧从这是非之地逃开。
对,这个人精,添油加醋都要赶热乎的,不但看出他俩的问题,也看出了他俩差的那点火候,只要今晚一谈,那肯定什么乌龙什么误会都扯开了呀,她要看笑话,就得当那根捅破窗户纸的棍子。
就是这点小聪明,让这整个乌龙事件犹如一枚不断鼓胀的气球,在抵达临界点之后,“啪”地炸开了。
当下晏在舒站在凌晨三点的冷风里,看着那迅速变成一粒黑点儿的车影,脑子突然电光照彻一样,在明白孟揭究竟为什么“吃醋”的同时,也意识到孟揭也可能在这句浮夸的话之后意会到什么。
她猛地扭头看孟揭,这祖宗半张脸陷在昏暗里,但也抬手拍了把后颈,很轻地一声笑。
缠了几天的乱麻,在这一刻全开了。
***
壁炉里的火“噼啪”地炸开。
小伯恩山熟睡在毯子上。
孟揭开了投影,屏幕上正播着一部电影,他站沙发后,一只手专注地调整屏幕,另一只手垂着,握着酒杯,杯里的一方冰“咔咔哒哒”轻响,整个人的状态明显就不一样了,像是终于拨云见雾,尘埃落定,也有点儿难言的,对晏在舒的缠黏。
晏在舒从楼上下来,刚一近身,就被孟揭拉着手圈在了跟前。
晏在舒后脑勺还是麻的,她是真的不会把孟揭往“插足者”这方向想。
怎么可能呢,他那么傲一个人,走哪儿不是被追捧着,他要真以为晏在舒有了新男友,不甘愤怒都是正常的,但他怎么会跟自己内心拉锯,一边忍着另一个男人的存在,一边跟晏在舒玩地下情。
屏幕晃了晃,终于固定了四角。晏在舒翻过身,要笑不笑地问他:“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提辛鸣?”
“这件事讲起来很复杂。”孟揭才不傻,他没打算自揭其短。
晏在舒说:“我今晚的时间都留给你啊。”
“那你先回答我一件事,”孟揭弯腰,放下控制器,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跟她面对着面,“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是今晚球局前,被搞砸的那个问题,晏在舒嗯声,表示听着。
孟揭低下头,俩人的眼睛只隔着十公分。
“考虑一下,让我做你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