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欠咬
晏在舒会吊人胃口, 孟揭也会见招拆招。
屏幕上,纪录片的镜头还聚焦在大片的麦田上,旁白低缓, 他的手机屏两度切换, 切到了某个社交平台上。
这个从不下载社交媒体的人, 为另一个爱钓爱撩不爱负责的人注册了账号,因为在实验室里运行过这个软件,于是内部局域网留下了痕迹,自动把这个IP归到了校内圈里, 而小地区实名制和面对面社交是这个软件的特色之一。
指头点动着, 目的明确地切到他两天前偶然刷到过的消息里,进入社会与人文研究所界面,输入某个关键字,屏幕上跳出研究所一位教授发的图文动态。
图上是一本被反复涂画的话剧《驯悍记》, 附文:原班人马散了,急求有演出和导演经验的朋友。
接着点开评论区,看到最新评论有同事问林教授情况怎么样了,林教授发个心碎表情。
确定过后,他指头却微妙地悬空两秒, 这两秒有许多想法在脑子里闪回,两秒后,孟揭退出界面, 打开奥新内部职位架构, 点进了林教授的个人通讯方式。
***
唐甘的电话是第三天一早来的。
晏在舒戴着耳机,步行到两条街外的咖啡店里买早餐, 这会儿人少,咖啡店小窗垂着半截镂空的帘子, 在晏在舒手背筛出细密的光斑,店员递给她一小杯意式,她说声谢,然后背靠着柜台回电话:“什么戏?”
“驯悍记啊!莎士比亚那戏剧,高中那会儿汇演你不是演过吗?”唐甘那边是午后,她刚打了场羽毛球,边喝水边跟晏在舒讲这事,“今年是奥新百年庆,社科研究所那边跟有个课题,要探讨几百年来的女性主义的发展还是什么,反正牵葫芦带瓜的,跟国剧院那边合作起来了,每个月都会出一场相关主题的演出。”
晏在舒端着咖啡和水往外走,空气中浮着黄油和果酱的味道,太阳快来到巷子里了,她在外边遮阳伞下找了个位置:“你什么时候对话剧有兴趣了?”
“话剧我是没兴趣啊,”唐甘话锋转得很快,“当然了,如果当个项目来推,还是可以培养培养嘛,如果是你演的,那就更另当别论了。”
晏在舒慢悠悠喝口咖啡,那咖啡液一入口她就觉得不对,皱眉盯了会儿,挪开,开始拆面包纸,听着唐甘话里话外的鬼精样儿,就问:“你投资了?”
“这就是比较妙的地方了,”唐甘那里换了个地方,像是上了车,声音一下子静下来,“这出剧原来有个班子,吃光了研究所拨款,又拉来个投资,最后觉着油水少,撂挑子不干,连投资方也带走了,你说林教授倒霉吧,人家否极泰来,走了一拨牛鬼蛇神,又绝处逢生来了个财神爷,新进来的投资方比原来那个更大方,事少钱多路子正。”
“话剧需要投多少,单场百来万已经到顶了,”晏在舒就着冰水吃面包,没当回事,“别是哪里忽悠来的。”
“傻大款呗,听说投了不少,三四百个呢,”唐甘说重点,“首轮演出不用咱扔钱,林教授的意思,是想挂我们集团的名儿,你想如果到时演出效果好,联合各大官媒推一推,那老唐家的匾不就更锃光瓦亮了吗?”
唐甘自诩是俗人,无谓的善良不会做,比如说跟晏在舒合作的退役犬与实验犬救助项目,这对晏在舒来说,是正经事,因为晏家做这类公益已经有几十年了。
对唐甘来说,那就是一项投入后,看得到社会正反馈的项目,是能帮助企业在社会中巩固正面形象的,是能受到官媒点名表扬的,是能让股票上涨2-3个点的。
她承认出发点带着功利性,但也会无视市场部对预算的把控,额外照顾,额外拨款。这一点点的,超出规则的,不为人知的善良,就是会精准打在晏在舒软肋上。
“好。”晏在舒说。
“妥了!”唐甘一拍方向盘,“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吞下去的面包在胃里涨开,晏在舒饱了,精神头也懒了,靠在椅背上:“不用,你忙新厂吧,话剧几月要上,你得跟我说说。”
“十月底,一会儿我把策划书发你一份,下午我再和林教授连个线,敲定一下场地设备和宣传那些事儿,再问问谁来导,你呢,就只管翻翻以前的剧本,然后想想怎么把这出剧排得漂亮。”
一来事儿,小唐总真就特别正经了。
俩人又说了几句,挂掉电话后,晏在舒手边来了只猫,她垂下指头,轻轻顺着猫脑袋,斯普利特这几天夜里都下阵雨,晨起时,海气绸缪着未散尽的雨气,二十三四度的天,坐在陌生国度的小咖啡店外,特别惬意。
桌上的咖啡逐渐放凉,好像到了克罗地亚,晏在舒就再没买到过合口味的咖啡,最基础的这种意式都入不了口,她看着面上那细密的油脂层。
孟揭的咖啡做得好,亲起来的滋味也好,就是实在不太善良。
白底黄斑的猫晒暖了筋骨,开始眯着眼,把脑袋往晏在舒手上挨,她有一搭没一搭底顺着毛,另一只手自然地滑开了和孟揭的对话框。
【我下周回……】
删掉。
再打:【二楼房间里的东西你让阿姨收拾了吗?书架上有本本子,里边有几页以前的手稿,你。】
晏在舒握着手机,短暂地停顿,输入框里有一句未完成的话,接着叹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删。
指头敲击着,此时阳光来到小巷,空气中浮着一带带尘粒,海边的风很薄,裁纸刀一样削断了那带尘埃,手边“喵”一声,柔软的毛发离开指尖,晏在舒下意识低下头,而刚刚侧过的半边身子压上了一道阴影,同时,掌心一空,手机就猝不及防被抽走了。
声音在头顶响起。
“房间没收拾,东西原封不动放在那里,但我给阿姨放了假,如果要取东西,得你自己跑一趟。”
第一反应是扒手,第二反应是见了鬼,第三反应来得迟,晏在舒直回身,在晨光熹微的早晨,看到了一个本该在八千公里外的少年,他剪了头发,落耳的发变短,人看着更加挺拔,穿着件质料很好的手工衬衫,肩章还没摘,锐利的折角浸着光,头发随风扬,更帅了,更清爽了,也更有少年气了。
孟揭,居然,不声不响地来了克罗地亚。
***
手机被孟揭倒扣在桌面,他胸口有点起伏,第一眼看她,第二眼看桌上的咖啡,笑一下,接着就起身进店里要了杯咖啡和几块饼干。
出来的时候晏在舒已经从那种迷茫的状态里恢复了,抬着眼,转着手机,看他。
“巧啊。”
“巧,”孟揭说,而后指她的咖啡,问得特别有深意,“不合口味吗?”
“一般般,比洗机水好点,”晏在舒云淡风轻地怼回去,“你来度假?”
“公事,有个研讨会,来学习的。”孟揭往椅背一靠,他那位置偏出遮阳伞了,阳光正好落他发顶,他眯了下眼,喝口咖啡,打个响指把猫招过来。
跟这城里悠哉度日的住民有什么不同?压根看不出半点在研讨会连轴转的疲态。
所以晏在舒没把他这话当真:“什么时候走?”
“吃完早餐。”
这倒没想到,晏在舒听完,点个头,这人闲的吗?费心费力来趟克罗地亚,吃顿早餐就走了?因为不信,明摆着也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一路顺利啊。”
说完就要起身了。
孟揭确实没那么天马行空。
但孟揭也是真的欠咬。
在晏在舒说话时,孟揭的眼神就没从她脸上挪开,静静听她说完话,才突然侧过身,一手握着她椅子扶手,一手托她椅座下方,卡在她起身之前,把她连人带椅稳稳当当地拖了过来。
“!”
动作是行云流水,而晏在舒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抓他小臂。
两把椅子“咔”地碰一起,晏在舒刘海一晃荡,眼神就像要吃人了,抓他小臂的力道很重,导致抽回手时,能看到几道浅浅的印痕。
“你疯……”
话音被堵住,孟揭压根儿不想挨骂,往她嘴里塞半块饼干:“八点半我就要走,安静吃个饭,别挠我,别想咬我,行不行?”
真的很气。
晏在舒那点脾气都挂脸了,但嘴里堵着饼干,关键那饼干也真的好吃,奶味儿香浓,酥脆得掉渣,好吃是好吃,却没让她心里的火下去多少,因此更不把他的话放心上了。
察觉出晏在舒的气,孟揭盯她片刻,右手拿咖啡,左手把她后颈轻一拍:“别气了,毛都炸了,走吧。”
不走店员就要出来轰人了。
***
巷子尽头是一截往下的台阶,不远处就是海,洗石子墙体框出了一小幅海景,时间还早,海面是近似水青蛾的颜色,浅淡,温柔,低饱和。
开阔的景,盈满眼睫的蓝,细而柔的海风,让晏在舒心里的火消了点儿。
他们沿着临海这条小路走,右边就是民居,家家户户都有开放式的小阳台,影子扁扁地拖在身后,若有似无重叠着,宁谧惬意得像一帧电影。
即便心里的气没多少了,而且这个人几乎“从天而降”式的出现带来的情绪冲击逐渐发作,抛除最初的惊,竟然慢慢地有点儿得意。
得意的是,果然,撂给他的钩子还是有用。
这不是招得他追过来了吗,非说什么研讨会,男孩儿嘛,都好面子,孟揭也不能例外。
心情好了,晏在舒就把手搭额前,说:“我过两天回海市。”
“嗯。”
“去奥新。”
“好。”
“八月中到十月,我都会频繁进出奥新,而我的车已经从4S店提回来了,”晏在舒捋一下耳发,“但我暑假前出了场车祸,近期不想开车。”
孟揭这就懂了:“那我接你。”
“大二的课表还没出来,万一跟你的工作冲突了,那多不好意思。”
孟揭反问:“你那么贴心?”
晏在舒八风不动:“这算我最拿不出手的优点。”
孟揭走到外侧去:“那我见识得少了。”
“五体投地吧?”
“不至于,多见识见识,总能习惯。”
“那不成,少了才招人稀罕。”
这时,路旁有个中学生骑着单车叮叮铃铃地冲过来,孟揭手伸得很快,把着她腰,往靠墙那边一带,随即松手。
在那串叮叮声冲过去之后,才开口:“房间还留着,东西没动过,你随时住进去。”
“再随时走?”她笑说。
孟揭看她一眼:“我还能把你锁在那里吗?”
“那谁知道,”晏在舒微微摊手,“你挺怪的。”
风吹着,海潮连卷带扑地撞击墙下的礁石,晏在舒干脆就背靠着石墙不走了,她看着孟揭,不吭声。
孟揭也在风里看她,第一把阳光碎在海面上,把两人的眉眼发肩都揉得晶晶亮,或许是景正好,或许是气氛正好,晏在舒心里竟然生出了点鼓涨,好像酿出了些话,生出了些柔软的情绪,就像那夜在海鲜档里一样,那些不合时宜的话就在喉咙口打转。
想问一嘴,你是不是特地来找我的?
但忍了回去。
总要分开的,这甚至是他们现在能心无旁骛走在一块儿的原因,她不想做温水里那只青蛙,死于蔽眼的温情。
又一辆自行车呼啸着掠过去,打破了这阵凝视,他们开始往回走。
刚上石阶,孟揭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就按掉:“我走了。”
嗯?晏在舒没明白。
这时小巷口驶来一辆车,遥遥地,那车窗降下来,孟揭朝司机点个头。
晏在舒愣住,还真的只有吃顿早餐的时间?
可话还没问出口,刚刚被搂过一次的腰再次搭上只手,这次不是短暂停留,而是着意使力,孟揭把着她的腰,控着她的身子,直接把她往下带了一阶。
从阳光下,避进阴影里。
晏在舒吓了一跳,下一秒身前也挨上熟悉的热度,孟揭的呼吸逼近了,却没有直接亲,他的鼻梁蹭过她的,垂下的发丝缠着她的,气息猛不丁缠绕在一起,两人胸口同时起伏。
她抓上孟揭手臂,直勾勾回视。
他有点病态,竟然觉得这种眼神特别勾人,好像招着你来亲,又好像抗拒你靠近,这眼神促使孟揭想要拽掉自己的领带,他今天分明没领带,喉咙发紧的感觉却异常清晰,清晰到他想……
喉结上下一滚。
巷口的车两次鸣笛催促,他的鼻尖再度逼近,气息湿热,仿佛下一秒就要亲上去,在这暗影流淌的角落里偷几分钟香了,但他没有。
在第三次催促响起时,孟揭迅速偏过脑袋,一口咬在了她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