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命运之轮06
释千本来已经做好了恶战一场的打算，但当听完小雀芙介绍的防卫系统后，又觉得隐约有哪里不对。
这不太像是“隔离”，反而像是“筛选”。
小雀芙说，电梯上升后，一共会出现四种范围系统模块，但这四种模块并不是配置于每个出入口区域的，搭配顺序会变，数量也会变，充满了随机性。
“跃升”成功的人，基本都是很幸运地随机到了数量少、攻势弱的防卫系统模块配置，或者是能力强悍到不论是一个模块还是四个模块都能依次通关。
为什么要搞这种有攻势强弱区分、数量具有随机性的把戏？这似乎是在筛选垃圾反应区的强者。
如果是为了筛选，那么这个上升电梯的危险性也不会太高？
既然是“随机”的话，释千没有绕向更远的直升电梯做多余的伪装，而是走向目光所及的那根巨柱。
根据[命运轮盘]的提示，她杀死的第二个人已经复活并且生成新的“设定”了，目前游荡于垃圾山附近找她，但健硕男却没有复活。
这与她的猜测吻合：这个世界存在很多类似于她和雀芙这样对应关系的人，就像健硕男一样，他们拥有脱离“设定”的思维，并且能在地表找到和自己对位的另一个人，她的“能力”在这种人身上不起效。
她每一条规则的猜测都是正确的，但她在行动时总觉得有些提不起劲的滞涩感。
……有什么东西她没有注意到吗？
释千思考片刻，并没有得出答案，索性先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决定看看那个“防卫系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再次确定垃圾输送通道无法通人后，她在巨柱前站定，目光落在识别通行证的卡位上。
通行证落入卡槽内，平平无奇的巨柱内部蓦地传来轻微的震动声
，随后石门错位打开，金属质感的电梯门出现在眼前，紧接着也缓缓打开。
没有任何身份验证流程，整个流程有一种简陋的荒谬感。
释千看了一眼小雀芙，将仅装了三枚子弹的那把手枪递给她：“你先进去。”
小雀芙没有异议，为了打消释千的顾虑，她拿过枪直接走了进去，随后电梯轿厢便响起重复的机械警告声：“检测到儿童独立存在，请于迅速离开，或者载入监护人。”
“15、14、……”
小雀芙并不意外，还迅速解释了一句：“如果你不进去、或者我不出来的话，倒计时结束后门会自动关闭。可能再次出现在你眼前时就是我的尸体了，先前都是这样。”
“电梯内带攻击设备吗？”
释千看了一圈轿厢内的情况，并没有发现能探出武器的接缝，甚至不存在任何疑似“监控”的设施。只有一个不搭载影像设备的扫描仪，警报也是它发出的。
小雀芙摇头：“不清楚，信息我只知道大概，细节他们都不愿意透露。”
轿厢内壁也的确没有弹孔或者划痕，倒计时已接近尾声，释千掂了掂手中的枪踏入轿厢范围，警报声戛然而止时，金属电梯门也毫无预兆地开始闭合。
看着逐渐闭合的轿厢门，释千蓦地捕捉到了什么，微微眯眼仔细看去，可下一瞬轿厢便陷入绝对的黑暗。
她迅速伸手摸向那轿厢门，借助失去视觉而加强的触觉一寸寸摩挲。果然，轿厢门的内侧布满极浅的圆形凹痕，不仔细看的话很容易觉得是金属自带的圆形纹路。
但上手去感知时，就能很清楚意识到，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纹路。
“你不怕我骗你吗？”小雀芙在黑暗中问，“或许上去后是无法突破的死局呢？”
电梯像是完全没在动一样，但释千能感受到它带来的微妙惯性。这个电梯只是起步很稳，运行速度很慢而已，这会给人产生一种原地不动的错觉。
“或许吧。”释千向上摩挲而去，对比凹痕所在的位置和数量，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如果你以生命为代价欺诈我，的确也算不错赌注。”
听到这话，小雀芙陷入沉静。
话虽然这么说，事实上，通过多方信息分析，释千觉得起码在登录居住区之前，小雀芙说的话都是可信的。
此时她更关注的是这些密密麻麻的凹痕。
在这种情境下，这些凹痕只可能是弹痕，而弹着痕迹可以暴露很多事，比如枪种、发射角度方向等，而这么多的弹痕，足以获得不菲的有效信息。
“转过身。”释千干脆利落下达命令。
随后她听到小雀芙因转身而发出的悉索声，想了想，释千直接向小雀芙的方向走了两步，在她肩头施力，重新为她调整了站位，靠在轿厢侧壁上的死角。
“……开启门的方向换了？”小雀芙压着声音问，“原来。怪不得……”
“嗯。”释千简要回答，继续感知着一个个弹痕。
更换电梯门的开启方向虽然简单，但效果却肯定不错。想必有不少人紧绷着精神等待着原方向可能出现的攻击，结果却葬送于背后袭来的子弹。
调整好小雀芙的站位后，她又伸手抓住她持枪的手腕，向上一抬，发现她下意识地肌肉紧绷，抗力很强，只好说了句：“放松。”
“……好。”
胳膊稍放松了些，释千一只手摸着弹痕，另一只手一点点调整她枪口的高度与角度。
小雀芙似乎有些抗拒，她虽然配合着，但身上却仍有些僵硬。
“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释千觉得小雀芙实在有些闷着，她打算活跃下气氛。
“坏消息是不是……开门后会有人攻击我们？”小雀芙抢答道，似乎有点想证明自己的意味，“好消息是我们是用通行证进来的，并且正好是两个人，不一定会受到攻击。”
“给你一半的分。”释千笑了下才继续说，“坏消息是，开门后的确有一把枪，是上下左右都能摆动的固定机位，并且一定会攻击我们。”
“一定？”
“一定。除非我们拿下先手。”释千调整好枪的位置，“但是好消息是只有一把，大概距离我们这里……3-4米左右吧，五米内短距离射击，霰弹枪很占优。”
随后她轻拍了下小雀芙的肩膀：“就这个方向，保持住，快到了。自己注意安全，死了的话我会用你的尸体当枪的。”
小雀芙：“……”
而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释千便感受到了电梯轻微的停顿，似乎不再上升，她迅速往旁边闪身，找准位置后抬起手中的枪。但电梯停住后却并没有立刻打开门，而是陷入吊诡般的寂静。
“呲……”
释千的背后传来气密门泄气的声音，但她并没有回头的意思，而是伸出手摸向自己面前那扇门。
果然，在那明显到吸引注意力的泄气声中，她们面前的那扇门近乎悄无声息地以侧边滑动打开，速度很快，释千明显感觉到那扇门在她手中划过一节。
在指尖悬空的瞬间，释千持枪的手迅速向那缝隙探出，果断扣下扳机。
一枪开毕，贴在门上的手已彻底悬空，顺势便搭至枪身上膛，射出第二枚子弹。而此时此刻，小雀芙才冲着漆黑一片的室外扣下扳机，射出她的第一击。
“铛！”
随着释千第二枚子弹与金属相击发出巨响，电梯已彻底门户大开，发出一声长鸣的“滴——”声。
弹壳落地，叮当作响。
释千闭上眼感知周围的气流与声音，然后轻轻向前迈出一步。
“嗒、嗒嗒……”
灯光一盏盏亮起的声音响起，光线透过眼皮落入瞳孔，释千睁开眼，看到一间由金属制造而成，进深约莫五米的房间。而房间的中央，是一挺被击毁机匣和弹匣的无人操作特制机枪，基座同地面相连。
释千越过枪支向后看去，只见墙面上有一个直径约莫五厘米的圆形，走近后她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层和金属材料反光性有些差异的薄膜，而撕开薄膜，背后是盘亘的电线线路，似乎直通枪支的特制基座。
她心中的疑问在看到这个洞口后蓦地豁然开朗，不禁笑出声。随后她抬头看向刚迈出轿厢的小雀芙，指了下那洞口：“猜猜看这是什么？”
小雀芙明显处于精神紧绷的紧张状态，她紧握着手中的枪，显然未经思考便说出一个词汇来：“……按钮？”
说完后又下意识否定，但释千已经拍了拍已经被损坏的重型枪支，做出解释：“这是给这把枪射击系统供电的主线路核心。”
小雀芙动作一顿：“线路核心？那不是只要击中……”
“这枪就失效了。”释千接下话头，用食指中指夹着那张红色的薄膜晃了晃，“所以，这里根本就不是想把垃圾反应区上来的人赶尽杀绝，反倒还留足了突破的机会。比如不需要身份验证的通行证，比如可以一张卡可以通行两个人的设定，又比如这个可以直接切断强制核心线路的洞口。”
如果真想彻底隔离，在电梯口设置一个生物验证并不困难，何必留这么大的漏洞。
“……为什么？”
“还有你之前说，一共有四种防卫系统模块。但却是随机生成数量和顺序的。”释千没有直接回答，走向和电梯同面的屏幕，“有的人很幸运，只随机到了一个模块，顺利通过防卫系统，而有的人则通过超强的身体素质或者能力通过了多重防卫系统。而只需要通过这里，就能成为居住区的正式居民，甚至能得到体面的工作。”
屏幕被唤醒，释千根据提示再次录入通行证信息。
“检测到未通过筛查，将启动自动防卫机制！正在为您检测C-13区防卫系统现行构造。”
屏幕上出现这样的一段话，随后这行字上被四个空方块所覆盖，其上开始闪烁“Loading”的标识。
在闪烁的红光中，释千侧靠在屏幕上，依旧笑着，反手用指节敲了敲屏幕：“如果真的想要阻止垃圾反应层的人前往居住区，为什么还要给提示？直接用最密集的高压电网做隔离不就行了？最简单，最有效。”
向前走了两三步，她在小雀芙面前顿下身，仰头看她：“总有人像你一样思维不程序化的人，他们或者幸运，或者强大，或者身怀异能，如果把他们强制压制在垃圾反应区，你觉得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
“我会想办法上去的。”小雀芙说道，是小孩子的直言不讳，雀芙本体有意遮掩的欲望被她三言两语抖落得淋漓尽致，“只是我现在还不够强大……”
释千眼睛弯起：“如果你上不去呢，如果那是就算你个体强大到极致也无法越过的鸿沟呢？”
“如果我上不去……”小雀芙眼睛微睁，睫毛颤动两下后说，“我会想办法统治垃圾反应区的那些人，然后……”
“嗯。差不多吧，总之，他们会在有限的环境里自立为王，获得足以向上抗衡的资本，酿成祸端。”释千点头赞同，然后继续说，“所以不如给他们‘上升’的希望，让他们把所有精力投放于如何前往更高的层级。就像你一样。”
她透过小雀芙的眼睛，看向另一个雀芙：“就像你一样。”
雀芙仍在原地打转，她明明看到了那扇真正自由的窗口，向着光亮飞去，却频频撞墙。
小雀芙顿时像不理解一样僵在当场。
“就像你自己刚才说的，你觉得你靠自己上不去，是因为现在的你不够强大。”说到底，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女孩，释千把声音放得很轻，“将仍然停留在垃圾反应层归结于自己不敢向上突破，把死在这有人能通关的防卫系统里归因于自己能力不足。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典型的社达理论。”
“但是——你不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则很奇怪吗？”
“规则……？”她用稚嫩的嗓音吐出这几个字，“奇怪吗？”
释千向上指了指：“这个世界的终极规则，是在那座你向往的摩天大楼中，有一个‘更好的自己’，你和她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你向上的行为，就是要去成为她、取代她。”
她先前问过小雀芙一个问题，就是她为什么想去地表。当时的她回答，因为想，就是想。
但这是“雀芙”的内心投影，她明明已经知道她的敌人不是“编号4000”，但长年的思维惯性构建了她的思考模式，她在茫然中跌撞，因此当[命运轮盘]降落在她灵魂上时，构造出来的场域依然是这样的对立与你死我亡。
她觉得自己是诞生于垃圾反应区的抗争者，留出了数条供自己上升的通道，而“编号4000”则是那个生于顶峰、俯瞰一切的绝对权力者。
雀芙终其一生的命题，就是攀登那座摩天大楼，取代“另一个自己”、然后成为“完整的自己”。
释千彻底想明白了。
她在进入这个场域后，一直按照轮盘上介绍的信息和小雀芙
的指引在行动，但不论是信息还是指引，都是雀芙潜意识的化身。
所以，不论是她杀死雀芙，还是雀芙杀死她，全部都是“这个世界奇怪的规则”。因此她才对行动的每一个步骤都提不起劲，都是“需要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而她真正应该做的，是上次和雀芙的见面一样，突破她设定的规则。
释千托着脑袋仰头看着神色茫然的小雀芙，她正喃喃近乎自语：“存在……另一个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去地表，只是想……”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也越来越接近惘然：“可如果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我们又能往哪里去呢？因为要反抗固有的规则，所以就要任凭自己在垃圾反应区里腐烂吗？”
释千仍然笑着，她空出的那只手指了指雀芙身上脏乱的衣服：“如果一个人说你要是穿这件衣服，他就会讨厌你。你会脱掉吗？”
“……不会。”小雀芙说。
“那，如果一个和你无关的人说，因为你穿这件衣服，所以他很喜欢你。你会继续穿着这件衣服吗？”
小雀芙微微皱眉，果断答：“不会了。”
“在常规角度来看，这似乎是反抗某种评价。但事实上，这不是反抗。就如同你说的，反抗固有的规则就是与向上攀爬对立的、任由自己在垃圾反应区内腐烂。”
释千将她有些凌乱的衣领轻轻压下，抬眼：“因为你仍旧在用那个规则当作参考。”
她抬手，食指中指交叠，微微蓄力，然后轻轻在小雀芙的额角上落下轻弹：“在你的潜意识里。”
“嘶……”
小雀芙捂住钝痛的额角，看向站起身的释千，声音不禁扬起：“那我们要怎么办？我们没有别的去处了，除了往上走，除了取代另一个我们。万一这是根本无法被打破的规则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释千问，她捏着那枚通行证，晃了晃，“这东西接下来还有用吗？”
“有。”小雀芙说，但她刚准备继续展开解释，那枚通行证便径直向她飞来，她伸手一抓便落在她的掌心。
“送你了。”释千轻飘飘说，随后便错过身向电梯轿厢走去。
“你要去哪？”小雀芙讶异地回头看她。
恰在此时，提示音也蓦地响起：“已检测完毕！C-13区防卫系统现行构造为：第一道，[暂无防卫]；第二道，[暂无防卫]；第三道，[暂无防卫]；第四道，[暂无防卫]！该构造将于10分钟后再次随机。”
一道隐藏的门缓缓打开，闪烁的红色“Loading”在这一瞬全部转为绿色的方块，这是莫大的幸运，意味着接下来将一路绿灯。
在这清一色的绿光中，释千看到了小雀芙难得像孩童般惊喜的眼神，她近乎惊呼，似乎全然忘了方才的迷茫与摇摆：“全通过！我问到的人里哪怕最幸运的，也只会随机到一个。双月，我们好幸运。”
释千在轿厢门前站定：“是啊，天降的好运气。接下来你直接通过这里，就可以成为居住区的合法居民了。”
“你不一起吗？”小雀芙问，“你要回垃圾反应区？就是为了反抗规则？”
“这个世界，是一个有尽头的球状。”释千用手比划着命运轮盘的样子，“每个人都在一道轮盘上奔跑，踩到不同的赌注。但那终归是一个圆，我们不断地经过原点与终点交叠的地方，没有任何出路。所以，或许莫比乌斯环的答案不在找到一个尽头，而在于撕开那原点与终点交叠的纸面。”
“如果从这里前往居住区、甚至前往地表，需要的只是强大的能力，那它对我来说就只是退路。”
“我知道你的意思。”小雀芙说，“可是我们躲过了那么多追兵走到这里，也没有被这把枪击中，而且还随机到了幸运的全通过，哪怕走到这里了……”
“对。”释千打断她的劝导，往后退了一步，一只脚迈进轿厢内，笑着说，“哪怕走到这里了。”
小雀芙张了张嘴，她看了一眼全绿的屏幕。
“我把这里当作退路，你可以有自己的选择。但我仍然想问问你……”释千再次用手摆出命运轮盘的圆，举在眼前，透过手指间的空隙看向小雀芙。
她稚嫩而不解的那张脸被框在其中。
七八岁，是个有趣的时间节点。在某些儿童学家的理论中，大概在5-8岁这个范围内，是心理发展的“他律阶段”，会不考虑主观动机地服从盲目权威，为八岁后的“自律阶段”奠定基础的评判规则。
这或许是她最容易逃脱研究中心对她长期进行规则洗脑的阶段。
她是雀芙的潜意识，那么……
“雀芙，要不要试试看，把这个世界炸出一个窟窿？”
逃脱吧。
逃脱这命运不断旋转的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