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高考
“妈妈、舅舅,我可以把这个送给珩珩吗?”庄书文拿起大舅舅送给他的小木雕,征询家长的意见。
杨夏夏点头,将小女儿放到桌边的摇篮里,“当然可以,珩珩最近还是不开心吗?”
“嗯嗯。”庄书文点点头,学韩嘉珩的话,“但珩珩说他不是不高兴,干妈能实现梦想他和干爸都高兴,只是舍不得干妈。”
听到这儿,杨夏夏夹菜的手一顿,她这些日子想了很多。自从怀上庄书文以后,她孕期反应太大了,根本没法去上班便听她爹娘的话辞职了。后来,庄书文大些了,她又怀上了庄书柔,公公高兴得不行。寄来了一大笔钱票,让她好好养胎,正好又没有合适的工作,她便也没再去上班。
听见丈夫在教儿子什么叫梦想,杨夏夏更沉默了。在她婚前,她在村里工分拿满又去黑市卖吃食,除了为添补娘家,其实也是因为她也想靠自己做出些名堂。包括婚后的妇联,即使那里的正式工把她当打杂的用,她也是每天都认认真真完成分到的工作。
但现在呢ῳ*Ɩ,杨夏夏看眼丈夫和儿子,又看眼摇篮里熟睡的女儿,她最拿得出手的好像就只剩“庄副团的妻子”这个头衔了。这么想着,杨夏夏越来越难受,等到了晚上,她看向庄玮,“我想去上班了。”
庄玮没有犹豫,“好啊,等我明天去后勤帮你问问,允儿不是辞职了吗,至少机械厂是有名额的,我们可以和想去市里的人换。”
“你不反对?”家里的长辈无论公公还是她自己的爹娘,肯定是不会愿意的,比起那点工资他们更愿意自己在家照顾好丈夫孩子。庄玮一直没就这个事表态,杨夏夏原以为他也是认同的。
庄玮扬眉,“这反对什么?你婚前就是个独立能干的姑娘,我娶你是因为爱你,可不是为了把这个能干的姑娘困在家里的。”
杨夏夏鼻头发酸,想起他们的初遇就在黑市,“那我这几年无所事事,你是不是很失望?”
庄玮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怎么会?这三年里你操持家里、养育儿女,这要是叫无所事事,那我大概也是无所事事。”庄玮的心思没有韩宥细腻,但他和杨夏夏日夜相处,也看出了她自从得知祝熙语和韩允都要参加考试后的焦虑,最近也在找机会想和她沟通。
他难得做稳重样,“每个人的天赋都不一样,熙语读书比我们所有人都厉害,连彭政委都称好的那种,所以高考是她的路。咱们的天赋不在读书,就能说我们不如她吗?比起做饭谁能比过你?比起做衣服谁又能比过何秀儿?”他擦掉妻子的眼泪,压低声音,“不要急,国家会越来越好。现在是读书人先得到机会,后面各行各业肯定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杨夏夏的眼里闪过希望,却还是有些愁闷,“读书好能写书赚钱,还能帮韩团长,师部和司令部好多人都喜欢熙语的书,肯定会因此高看韩团长的。秀儿做衣服也特别赚钱,但我会做饭一点用也没有,早些年还能去黑市挣点手工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庄玮有些心疼,作为常年被用作和韩宥作比较还总是输的那方,他很理解妻子的心情,也很欣慰她没有因此产生什么类似嫉妒的负面情绪,“不能这么算的,夏夏。那我和韩宥比起来,奖金没他多、升职没他快、长得也没他好,难道我就是失败者吗?韩宥在我们军区一骑绝尘,最近却也在为调首军区苦恼。我们都是正在努力的普通人,夏夏。比的其实只是能先抓住机遇罢了。”
“再说了,厨艺哪里没用?古时候厨艺好了大了那是能光宗耀祖的,小了也是能家缠万贯的。”庄玮不敢往深了说,毕竟运动刚过去,大家还是比较警惕的,“我知道你不甘现在的状况,也想要作出自己的事业,会有机会的。”
杨夏夏本就只是因为焦虑一时想不通而已,听到丈夫这么说心里舒缓了很多,她先是否定了庄玮的话,“你才没有是失败者,你多厉害呀,性格也比韩团好,我就喜欢你。”又想起刚刚庄玮提及的事,“韩团想调职去首都,是熙语要考去首都吗?”
庄玮点头,“熙语本来就是土生土长的北城人,下乡去了南省才认识的韩宥,有机会肯定是要回去的,允儿也是要跟着她走的。”
杨夏夏在心里咋舌,她不了解内情,便只以为韩宥兄妹俩甚至高文柏都是在迁就祝熙语的脚步,靠上丈夫的胸膛,“就算以后有机会像以前那样做生意了,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杨夏夏和祝熙语关系不错,平时相处也很融洽,但她也确实觉得祝熙语丢下父子俩独自在川省是个错误的决定。在杨夏夏看来,祝熙语已经在写作上有了这样大的成就,三本书的稿费就能养她自己一辈子,韩宥又这样英俊和优秀,祝熙语这完全是舍了自己的好日子不要,给自己的人生添难度呢。
这样想她也这样和庄玮说了,没想到庄玮听了只是笑,“你的担心完全是反的,他们俩里患得患失的是韩宥。”庄玮想起最近韩宥在工作上愈发狠厉,也很咋舌,“你看着韩宥冷冰冰的,一副什么事都难不倒他的样子,但其实他才是感情里弱势的那方。”
庄玮很了解韩宥,叹口气,“与其替祝熙语担心韩宥会做些什么,不如替韩宥担心担心祝熙语去了首都他怎么办吧,我敢保证那小子心里虚着呢。熙语的容貌和才华在哪里都是佼佼者,你看平时韩宥那醋劲和藏着的占有欲,要是...”
杨夏夏有些震惊,她对这夫妻俩最大的感触就是感情好,祝熙语对韩宥很依赖,没想到事实上是反着的吗?但和祝熙语感情再好,她也没有心情和丈夫聊另一个同龄女生有多优秀、漂亮,便换了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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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也不算完全如庄玮所说的那样,因为韩宥还没意识到自己隐约在为这件事忧虑,此时他借着月光默默注视着妻子有些清瘦下去的脸,满心满眼正在琢磨的都是该怎么样替她养身子呢。
祝熙语真得很刻苦,刻苦到哪怕所有人都觉得她十拿九稳,她还是从下定决心那日起就进入了强度非常高的复习生活。早上跟着韩宥一起起床,除了午休一小时外一直学到晚饭时间。用过晚饭后陪着家人休闲一小时以后又回到书房学到九点半才算结束。
杨梅寄来的和川省高中这边的试题,祝熙语来者不拒,书房角落用过的教辅越堆越高,她也跟着瘦了不少。家里本来自韩宥升任以后大多数时间都是在食堂里解决了,但看到她这样韩宥又心疼,硬生生挤着时间回来做饭。
第二天韩宥又急匆匆下班往家小跑的时候,韩明胜叫住了他,“韩宥,不急,家里有人做饭呢。”
韩宥回头见着韩明胜提着些调料从供销社的方向走过来,伸手接过,好奇,“老家来人了?”
“你真是忙晕了。”韩明胜有些心疼,“以前都知道找人带珩珩,现在怎么忘了公社里有不少做饭好吃的婶子呢。”
韩宥一愣,扶额,“还真是。那...”
“我打听好几天了,爱干净也不多话,放心。”韩明胜知道儿子在祝熙语的事上有多讲究,自然也替他考虑了这些,“今天是第一个,等她做出来让熙语试试合不合口味,要是不喜欢了,我还有别的人选。和这人说好了的,就算不合格也给她一块钱辛苦费,她不会在外乱说的。”
韩宥担心的韩明胜都考虑到了,韩宥也就不再着急,随着父亲的步子慢悠悠往家走。
祝熙语闻见飘来的饭菜香气,歪歪头拉伸了下肩颈才起身往厨房走,“韩宥,你今天回来这么早呀?做的...”话音戛然而止,祝熙语看向厨房里陌生的妇人,停下脚步,“您是?”
妇人回头见到祝熙语,被她漂亮的面容晃了神,听见她的声音局促地拿毛巾将手上的水珠擦干,“您好,太太。我姓白,是附近公社的,韩老爷子找我来说是给家里做饭。”
“好,那你忙吧。”祝熙语听到这里就明白了,有些感动,她和韩明胜一直不算是特别亲近。但刚结婚时韩明胜就会顶着丁芳舒不善的视线给她煮鸡蛋,来到广市以后也是默默承包了家里和韩嘉珩的许多事,让她安心创作。这些日子韩嘉珩心情不好,这么疼大孙子的老爷子却一句话都没多说,现在还特意给她找了保姆。
这感动在饭菜端上来以后达到巅峰,因为韩明胜竟然默默记住了祝熙语的偏好和忌口并转告给了准备的人,四菜一汤,全是她喜欢吃的。做饭的婶子也利利索索、干干净净的,盛好饭菜还打算喂韩嘉珩,被制止后就准备回厨房吃饭,碗里留的都是素菜。被韩家人邀请几次后才回到餐桌,竟然还懂用公筷。
“谢谢爹。”饭后,送走白婶约好后面的工作和薪资,祝熙语向公公真诚道谢,“这些日子让您费心了。”
韩明胜摆摆手,“一家人不说这些,你安安心心考试就好,有啥就给韩宥或者我说,我们替你办。”
“想吃什么就和白婶说,想吃我做的什么也和我说。”韩宥话语里掩饰不住的心疼,“这段时间瘦了不少。”
“妈妈要和珩珩一样吃多多的。”韩嘉珩搂住妈妈,伸出自己白嫩嫩、肉嘟嘟的胖胳膊,“要和珩珩一样。”
“好。”祝熙语捏捏儿子的小胖脸,“珩珩明天去找小伙伴玩好不好?”
祝熙语示意韩宥拿出那套特意从北城买来的玩具,“妈妈给珩珩买了新积木,可以和书文一起搭新模型了。”
韩嘉珩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走了,这段日子经过韩宥和韩明胜的开导以及他对祝熙语的爱,他其实已经逐渐接受了祝熙语可能会离开家的事实。
祝熙语又向他承诺,“妈妈下个月才考试,最近不会走的,而且妈妈出门的话一定会告诉珩珩的。书文他们都想你了,你不想他们吗?”
没人会觉得祝熙语会考不上,因为无论是按杨梅寄过来的模考卷子,还是广市高中这边组织的模考,她的成绩都很好。韩允甚至因为祝熙语的成绩被吓到不行,以为大家都是这个水平,更加刻苦地学了起来。但其实按杨梅的说法,祝熙语的成绩拿去和北城那群人比起来都是名列前茅的。
“好。”韩嘉珩想起这些日子在育红班,家属院的小朋友都拿着自己的糖果和玩具来找他,以为他是难过妈妈会离开,还七嘴八舌地告诉他,他们可以找爸爸妈妈帮他,在小孩子眼里自己的父母无所不能,肯定能解决好朋友的烦恼。韩嘉珩抱着积木,询问,“妈妈,我明天可以把这个带去育红班吗?”
“如果老师允许的话。”祝熙语点头。
韩嘉珩兴奋极了,“要是老师不答应,我就让爷爷带回家,放学再找他们玩。”
韩嘉珩的小情绪被解决,祝熙语彻底没了后顾之忧,按部就班学习,瘦下去的肉也被韩宥和白婶养回来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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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直到十二月初,北城率先拉开了考试的序幕。第二天考完后,韩青阳顾不上休息,立马就打电话回了老家和广市,讲了一些考试的流程和心得。
韩允听着韩青阳的话,紧张地拉着高文柏的手。她这段日子住在婆家和祝熙语一起备考,整日整日地不出门,白了不少也胖了不少,小脸圆圆的,竟然还多了几分稚气。
高文柏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在纸上记下“桌子不平”四个字,继续听韩青阳讲。
等挂掉电话,韩宥和高文柏本子上记下了不少东西,高文柏先开口,“那两天的饭让我妈去我家做吧。”这对应的是韩青阳说的他们考场有人因为吃坏东西缺考的事。
韩宥点头,梁佩珊心细又了解姑嫂俩,确实最合适。他看向那个“桌子不平”,有些不确定,“咱们广市的桌子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是有些坑坑洼洼。”祝熙语初考时就遇见了这样的桌子,“但监考老师那里准备了硬纸板,要是坑洼太多可以申请垫一个。”
“那就好。”韩宥划去,“文柏明天再去教育局问问这个能不能自备。每个考场又准备得充分吗?咱们提前多做准备比去了遇上好。”
高文柏点头,“哥和嫂子考试前就住到广市去吧,我家离这两个考点都很近。招待所肯定很挤,当日往返的话嫂子又太累了。”
“好。”韩宥没和高文柏客气,“我们下周五过来。”说完又想到祝熙语去年回老家前几天有些认床,低头确认,“可以吗?”
祝熙语点头,见屋里所有人都很严肃,尤其是韩明胜都坐不住了,在客厅走来走去。笑着缓和了气氛,“青阳也说了北城的卷子难度不高,知识点也都是三婶和杨姨的资料里涉及过的,不用紧张。”
她拉过韩允的手拍了拍,“就当做平时你来我家里和我一起模拟考试一样就好。”
韩允强挤出一抹笑,“好。”
高文柏收到大舅子的眼神,赶忙跟着宽慰,“你准备了这么久,肯定没问题的。”
韩嘉珩也带着表妹高惜麦一起给妈妈们加油,童言童语,总算缓和了韩允父女俩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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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前最后一周注定是难捱的,安静了两个月的家属院隐约躁动起来,但祝熙语还是稳扎稳打地复习,甚至带着韩允缩短了复习时间以保证自己的状态。
考前第五天,祝熙语在何秀儿那定的加厚棉袄、棉帽和棉靴送了过来,考场不会有任何取暖设施,甚至会门窗全开,保暖是很重要的问题,不然很难撑过两天。
考前第四天,祝熙语调整到了考试的作息,韩宥爷孙三代也跟着改了作息,全家进入备战状态。
考前第三天,显市的韩峰夫妻俩打来电话,肯定了复习资料的全面性,给姑嫂两人注了一股强心剂。
考前第二天,韩三叔等长辈们纷纷来电,表达了关心和宽慰。梁佩珊确定好了考试的菜单,提前去了广市安排姑嫂两人的吃住,并将韩宥特意准备的祝熙语熟悉的床品带了过去。
考前最后一天,韩宥请了假,申请了车,在韩嘉珩爷孙俩殷切的注视下离开家属院去了位于研究所的高文柏的家,又带上韩允提前去熟悉了考点。
广市考点人群熙熙攘攘,基本都是几人围着一个考生殷殷叮嘱。韩宥带着祝熙语坐在车里,警惕着车外,怕再出现报名那日的情况。
祝熙语放下手中的资料袋,确保自己带好了所有东西才抬起眼看向车外。校门口挂着横幅标注着“1977年川省广市第2考点”,门口摆着好几个牌子,上面画着学子们学习的场景,配着各种鼓励的话语,看着就让人心潮澎湃。
“叮铃铃——”进场铃声响起,韩宥护着祝熙语下了车,将她一直送到了门口才摸摸她的小脸,“我就在外面等你。”
这句话比所有的一切话语都动人,祝熙语抬眸回视他,露出一个充满自信的笑容,“等我回来。”
这三个小时韩宥便一直站在门口等待,周围有不少送考的人试图和他搭讪好打探祝熙语的情况,都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倒是他从中得知了好多学生都准备得不太充分的消息。
他微微垂下眸子,虽然他们比大多数人更早知道,但他们也不可能为了公平将这个还在讨论中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祝熙语他们提前准备也有赌的成分,而等到消息彻底确定后,他们也将不少北城来的资料和试卷免费分享给了广市、显市和汉台市的高中、知青办,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
这世界上本就没有完全公平的事,他们只求问心无愧。
十一点半时,才有学生陆陆续续走出校门,韩宥个子高,一下就看到了祝熙语,她看起来还不错。
韩宥接到人立马就问,“冻着没?”比起考试结果他更担心这个,祝熙语的身体虽然经过郑老的调整好了不少,不再会那么轻易就感冒生病了,但若是生病,一定来势汹汹且很难好全。
祝熙语摇摇头,接过他递来的水杯暖手,“秀儿这衣服和鞋子都做得很好,很暖和却不笨重,我看题的时候就把手缩进袖子里,所以还好。”
韩宥将车门拉开,把人送进去后才回到驾驶位,“那就好,别只抱着,喝点暖暖。”韩宥特意准备了几个保温壶装着热水,听到结束铃才倒进玻璃杯里拿出去,一是方便晾,二是方便祝熙语暖手。
祝熙语乖巧点头,抱着杯子喝了好几口,“你怎么不问我考得怎么样?”
韩宥轻笑,“认识你这么多年,还看不懂你的眼神吗。”祝熙语为人低调,只有在涉及到自己的领域才会发表意见,而每当她露出这个表情,就代表她对自己即将说的话、做的事十拿九稳。
“哼。”祝熙语嘟嘟嘴,“本来还想看看你紧张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韩允后来和祝熙语说韩宥在她生产那日紧张得都不像她哥哥了,祝熙语一直很好奇。
韩宥失笑,心里冒出一句话却又吞了下去,只带着祝熙语回了高文柏家里吃饭、休息。
下午的政治考试也很顺利,韩允用过晚饭后瘫在沙发上叹气,“今天两门都不算难,只希望明天的数学也这样善良。”韩允四门里学得最吃力的一门就是数学,其次就是地理。
“应该也不会太难。”祝熙语观察得很详细,在她的考场里,连语文这门科目都有好多学生交卷的时候空了不少位置,出校门那段路也都表情凝重,可这份卷子在杨姨出的卷子里只是中等难度。下午的政治也是如此,这就证明她们俩的准备可能是大于考试内容和难度的。
事情也正如她推测的那样,第二天的考试唯一有些难度的是历史,但也在可控范围。
至此,为期四个月的备考正式结束,1978年也跟着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