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3/4)
而最要命的是,她自己能够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些,却根本无法改变。
“乔茜。”程钺垂眸看她一眼,“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困难是过不去的,所有的痛苦其实都来源于内心的枷锁。当一个小水坑挡在面前时,大家可以抬腿买过。可如果拦路的换成了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就会有很多人望而却步,停滞不前。但还有一部分人造出了桥梁。”说着,他抬手往远处一指,“就连这片一眼看不到边际的大海,我们不也还是有办法轻松到达彼岸么。顾磊已经是过去时,现在没有人能够轻易撼动你,这一点你也清楚不是么?”
乔茜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他说的没错。她清楚一切症结所在,但却无力控制,甚至改变自己。然后日复一日,自我放纵。伤口没有长平,反而还留下一个硕大的脓包。
“乔茜,这世界上最无力改变的不是命运,而是性格。你不是钻牛角尖的人,也不会轻易被打到。”程钺话音一顿,忽然站起身,将她一起从沙滩上拉了起来。
乔茜被他扯的脚步踉跄,一头撞进他的胸膛。
程钺双手扣住她肩膀,将人推离自己,注视她的目光深沉严肃,“不要将某些放纵都归咎于心理问题。从前你因为失眠而放纵,生活规律紊乱。可是现在你和我在一起,也没有作出积极的改变。我很乐意这一生都做你的安眠药,但我更希望你能够真正健康起来。”
回去的时候程钺选择了高速。
车子又快又稳,乔茜窝在副驾驶位置上,忍不住昏昏欲睡。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醒来时已经驶入了市内。
宽敞的街道上灯光明亮。似乎是在闹市区,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临街的店铺也还在营业。
乔茜眨了眨眼,觉得周围的景物十分陌生,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
她猛地坐直身体,“这是哪里?”
“D市。”程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没来过?”
“来过。”乔茜打了个呵欠,“之前给沈嘉航拍广告来取过景,没仔细逛就回去了。你来这边有事?怎么不回宣城。”
“没什么事。今天连夜开回去太累,不如就近在这边住一晚。“说话间,他已经将车子停在一家酒店门前,“走吧,我刚才订了房间。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我领你四处逛逛。”
只是让乔茜没想到的事,程钺第二天竟然带她逛去了一家中医诊所。
诊所位于D城老城区的民俗街内。那一代的建筑都是晚清时期遗留下来的,除了显露在外表的一些现代设施外,其余仍旧保留着古色古香的外貌。周围的房屋都是两层,唯独它盖了三层,杵在那里颇有点鹤立鸡群的味道。
车子开不进去,只能停在路口。
两人一路步行,走到诊所门前时乔茜狐疑地皱眉,“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说完抬头看了眼门上的匾额,不由心头微动……程氏医馆。
程氏?!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他,“你……”
程钺却笑而不语,抬手在她头顶摸了摸,率先举步迈上了台阶。
乔茜愣愣地看着他,直到人已经走了进去,才连忙跟上。
这会儿刚刚好9点,时间其实有些早。
可等候区里已经排了不少患者。
诊所里面的构造和乔茜在古装电视剧里看见的有点像。门口正对面是抓药的地方,高大的药柜靠墙站立,前面一个通堂的大柜台。几个穿白大褂的药师正各自规整着东西。
左手边的屋子是看诊区,每个大夫一个隔间,门外挂着牌子,写着个人简介。右手边是成药售卖区,还有理疗区。
乔茜光顾着左顾右盼,不自觉停下来脚步。等回过神时,走到看诊区的程钺已经又折回到她身边。
他长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颇带了几分家长的味道,“知不知道陌生的地方要紧跟在大人身边?!”说完朝她伸出了手。
乔茜懒得回应他的恶趣味。抻着脖子又四处看了一眼,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这里该不会是……”
“这里就是我家开的。”程钺直接回应了她的疑问。说完一把牵起她纤细的腕子,直奔看诊区。
那里有一条走廊,出了门直接通向后院。
走到门口时迎面正好碰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对方看着拉拉扯扯的两人一愣,略带着几分惊诧的目光先是快速划过乔茜脸颊,最后落在了程钺身上,“阿钺回来啦?”
“嗯。”程钺点点头,笑容难得带了几分亲近,“回来看看爷爷。”说完拽着乔茜出了门。
程家祖上的人设说起来有点烂大街,就是各大养生节目以及药品广告中出镜率最高的宫廷御医。
只不过人家这是货真价实,毫无虚假。
据说最鼎盛的时候,全家有四人供职太医院,戴顶戴,吃供奉。后来也曾没落过,甚至动荡年代一度没了人继承本事。直到程钺爷爷这一代,又重新兴旺起来。
程爷爷今年3月份的时候刚过完90岁整寿,身体硬朗的很。不知道底细的人看他都以为不过70岁。顿顿都要吃肉,比一些年轻人还要精力旺盛。
老人家这两年仍旧在出诊。只看双休日的上午,每天最多接待五个。若是遇见特殊情况的,也会放宽规矩。
今天正好是周五,程爷爷不看诊。
程钺拉着乔茜走进院子的时候,他正背着手在水缸旁边喂鱼。那一身银灰色绸缎的宽松唐装,再配上满头的白发,颇有几分隐士高人的仙风道骨。
院子里大概平时总有人来来回回,老人家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直到程钺站到身边时,才不紧不慢地问了声,“找我有事?”
“有事。”程钺低低地应了声。
程爷爷倏地转头,目光闪过惊讶,显然没想到是他。在看向程钺身后的乔茜,以及两人十指相扣的双手,老人眼中的光线更是变幻莫测。
“爷爷。”程钺边说着,边将乔茜扯到了身边,“我朋友身体不舒服,劳烦您今天辛苦下,给她看看。”
“不舒服。”程爷爷收回略带打量的目光,视线却仍旧定格在乔茜脸上,“哪里不舒服?”
后面这句显然是在问她。乔茜笑了笑,倒也没有初见男朋友家长的羞涩和紧张,大大方方吐出两个字,“失眠。”
“哈哈哈。”程爷爷忽然笑了出来,把手上所剩不多的鱼食往缸里一扔,“走吧,老头子给你瞧瞧。”说完率先走向旁边的一间屋子。
那屋子就是程爷爷的诊室。面积不大,却摆了不少书。
乔茜之前看过中医,喝了一个多月的中药,失眠没有改善不说差点把舌头喝出问题。刚刚进来的时候倒没觉得什么,这会儿坐在椅子上把脉,才忽然紧张起来。
她转头看向程钺,颇有几分求助的意思。可对方却只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那边程爷爷专注认真的把着脉,仿佛入定一般。
屋子里一片寂静,乔茜更加坐立不安。
“好了。”半晌,老人家收回手,出了声,“小姑娘没什么问题,就是肾虚。”
肾虚?!
乔茜愕然,“女人也会肾虚啊!”之前给她看病的大夫也没说过她肾虚啊!
“女人难道就没有肾?”站在一旁的程钺反问了一句,语气明显在嘲讽她无知。
乔茜转头,含沙射影地回应道:“我还以为男人才会肾虚呢,你看广告里的六味地黄丸,肾宝片。不都是给你们吃的嘛!”
程钺垂眸看着她,没有说话。可那眼神中传递的信息却在明白不过:我肾虚不虚,你难道不知道!
这人,连眼神都能耍流氓!还是当着长辈的面!
乔茜翻了他一眼,转过去不看他。
程爷爷正低头翻写着看诊记录的本子,完全没注意两人间的互动。于是不明就理地科普道:“只有男人才会肾虚是个误区。地黄丸肾宝片也不是万能补肾药,不能不分青红皂白的瞎吃啊。”
“哼。”站在一旁的程钺低声闷笑,又在嘲笑她的无知。
乔茜当着长辈的面不好和怼他,只好暗自磨牙盘算着如何秋后算账。
“小姑娘张嘴,我再看看舌苔。”程爷爷开了口。
乔茜依言伸出舌头。
程钺这次安安静静地杵在一旁,没有再趁机嘲笑。
“苔略微黄腻,我给你去去火。”程爷爷伸手拿了支笔,又问道:“除了失眠,你自己感觉还有其他什么症状么?”
“其他症状……”乔茜凝眉想了想,“前一段时间容易头晕,好像出现过一两次胸闷。好像还容易烦躁易怒。”
程爷爷点点头,“之前吃过其他药物么?”
“去年吃过一段时间中药,还有医院开的镇静类药物。起初都还有效,后来就没用了。”乔茜沉默两秒,又补充道:“其实我也不是不困。就是怎么说呢……该睡觉都时候也有睡意,闭上眼睛就精神了。我就想着再做点别的催催眠,等差不多了再闭眼去睡,又没了困意。”经常这么周而复始,简直能把人逼疯。
“那你睡不着的时候都做什么来催眠?”
“看看书,听听音乐,或者看两级脑残剧。”
“说实话。”程钺忽然凉凉地插了一句进来。
乔茜正对着程爷爷的目光,一瞬间有种小学生做坏事被同桌告老师的窘迫。
”玩手机。“她不情不愿地改了口,语气有种心虚。
“小姑娘要和大夫说实话。”程爷爷“呵呵”笑了两声,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开始写方子。
乔茜趁着这个空档,转过脸去瞪旁边那个人。结果程钺很有先见之明地将目光放在了墙边的书架上,完全没有接受到她的眼刀。
程爷爷药方开的很快。他“唰——”地撕下一页纸,推到了乔茜面前,“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医生。所有的病要得三分治七分养,大夫的作用只占了一小部分。小姑娘还是要从自身生活习惯着手,不然就是把天下的药都吃尽了,病也不会好。“
“嗯。我知道了。”乔茜点头,难得的乖巧模样。
程爷爷笑了笑,“麻烦你把方子送到前面药房去,直接交给夏大夫就行。”
可乔茜却坐在那里没起身。
”怎么了?“程爷爷问道。
“能不能……”乔茜吞吞吐吐地,十分犹豫,“能不能不吃汤药啊。”
“怕苦?”程爷爷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见乔茜点头不由笑了出来,“我给你开的药不算太难吃。就三副,三副吃完就不用再吃了。”说着目光看向程钺,“我只管开这三副药,剩下的都找他。”
“爷爷,你可真能耍滑!”程钺听见自己被点名,颇有些烦恼地揉了揉眉心,“人家是找你看病,你倒好,推给了我。”
“哼!”程爷爷轻哼,“就你废话多。”
程钺接受批评,不再说废话。他伸手将那张方子拿起来,塞进乔茜手里,“爷爷开的药都不难喝。乖!”
乖你妹!
这当着长辈的面拿她当孩子哄的语气是个什么鬼?!
乔茜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怕他再出别的幺蛾子,她赶紧站起身出了门。那写满沉重的背影,仿佛是去赶赴刑场。
程爷爷这间诊室从外面看只占了一个角落,不太起眼。可里面的视野极好。透过门窗几乎可以将整个后院都收进眼底。
程钺一路目送着乔茜离开,直到那抹纤细的背影消失不见,才转过头来看向桌后的老人。
然后不等他说些什么,程爷爷已经率先开了口,“你个不孝子,怎么忽然想起回来了!”
程钺看着他,神情里有种好笑和无奈,“程大夫,您老现在说话的口气怎么越来越想我外公了。”
“像你外公怎么了?”程爷爷反问,“像你爷爷不好吗?”
“您觉得像他好吗?”程钺将问题又抛了回去,“您开心就好,我完全没意见的。”
程爷爷斜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和小辈抬杠。
“特意带她回来给我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