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借了陈琦的“光”, 陈谦梵提前体验了一把带孩子的艰辛。
陪他下了半宿的棋都是其次了,第二天一睁开眼,外边就传来威武的战斗声。
也可以说, 他完全是被吵醒的。
陈谦梵平生最怕不清净,被闹醒的早晨, 再泰然自若的姿态也难免有不悦。
早晨的时间多重要,被影响心绪, 一天算是不得安宁了。
他揉着褶皱不开的眉心, 往外走,心道, 他妈这个“先用后付”的方法用得挺好,成功地打消了陈谦梵对孩子本就不多的憧憬。
但让他很意外的是, 温雪盈倒是并不讨厌陈琦,还跟他顺利地打成一片。
早上, 不见朱思云。
陈谦梵的脚步停在日光前。
陈琦又拉着温雪盈在棋盘前坐下, 他摸着下巴,复盘棋局, 揣摩战术。
起因是昨天的棋局,陈谦梵一招一式就让某神童惨败,神童不肯罢休,势必要夺回这个棋盘上属于他的一切!
温雪盈单膝跪在小凳子上, 手里在百无聊赖地转一个魔方, 认真地瞧着棋盘格,听着一个七岁小孩冲她指指点点。
温雪盈很大度地不跟小孩计较, 还煞有其事地点着头, 她一边转着魔方一边研究着棋局,思考的神色里颇有“一手画圆, 一手画方”的慧根。
“学会了吗?”陈琦抱着手臂,颐指气使地出声。
“嗯……你真是神童吗?我看你也就是个半吊子嘛,欺负我不会是不是?”温雪盈捻着子儿,有故意挑衅的意图。
陈琦气得七窍冒烟,“我有奖状的!”
“哦,”温雪盈不信,挑挑眉,“几张?”
“我有,三四五,六张。”
温雪盈淡淡:“哦……”
这个持续淡淡的表情就很有挑衅意味了。
陈琦站起来,“你不信。”
“信啊,不过……”
温雪盈嗤笑:“我有六十张呢,就你这点小儿科还拿出来显摆。”
陈琦揭竿而起,跟温雪盈“打”了起来,尘土飞扬。
几个回合下来,小孩险胜,气喘吁吁,温雪盈猛地抓住他金箍棒的一头,抬一抬下巴:“你有武器,胜之不武!”
陈谦梵就站在不远处,安静地打量了二人片刻,虽然在打打闹闹,但他忽然却觉得这画面里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他缓缓地松了不安宁的眉心。
然后心猿意马地想到很长远的将来。
如果温雪盈当妈妈,会是什么样子?
他慢慢地思索着,慢慢地翘起嘴角,不动声色,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穿着浅白色的T恤,浴在光中,这片和睦光景,与其说像妈妈,更不如说像姐姐,像另一个小孩。
“你笑什么。”温雪盈终于注意到陈谦梵站在旁边,抬起脸看他,“怎么起这么早?”
陈谦梵收回视线,往厨房走,“怕你饿着。”
温雪盈跟过去,嘿嘿一笑:“我早吃过了,跟妈妈出去吃的,还给你留了一点。”
说到这儿,陈谦梵才想起什么:“我妈呢。”
温雪盈说:“去看奶奶了。”
陈谦梵瞥一眼杀红了眼的陈琦,声音略低:“怎么不把他带去。”
温雪盈一愣,看了陈琦一眼,然后了然陈谦梵的想法,哈哈一笑说:“你是有多讨厌他。”
他藏起眉宇间的不快:“谈不上。”
不知道她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陈谦梵注视着温雪盈,他反问:“你很喜欢?”
“还不错啊,家里有个小孩,热热闹闹的嘛。”
热闹是真的,她就是热热闹闹的一个人,跟小孩子打成一片也不足为奇。
“我打了豆浆,核桃,花生,红枣。”温雪盈打开破壁机给他倒豆浆。
“不过你上次就问过我这个问题了。”她忽然想起来,追忆道。
“你怎么回答?”他印象不深刻。
“社交嘛。”
陈谦梵回忆着,好半天,忽然很淡地笑了一笑,然后很肯定地接了一句:“你喜欢小孩。”
温雪盈不否认:“还行吧,我觉得孩子很单纯嘛,反正没你那么反感。”
她带着感叹意味地说下去:“越长大越发现,身边狡猾的人太多了,虽然小孩很闹腾,但是也很好哄。你逗逗他,很容易就上钩了,是不是?”
陈谦梵愿意理解她的想法,并试图接受这种所谓的单纯带来的好处。
——虽然他想不到有什么太大的好处,再多也不足以填补他的耐心。
朱思云不在家里,出门悠游寻乐,她倒是开心,留了个麻烦精给他们。
陈谦梵推断她是故意为之。
义不容辞,陈谦梵不得不担起带孩子的任务,下午,他带他们去了科技馆。
“妈说,让你体会爱和痛并存的感觉。”温雪盈察觉到他和陈琦之间有一种在拉锯的微妙感,提醒陈谦梵,让他收回对小孩警告的视线,看向她。
果不其然,陈谦梵了然于胸。
没有爱,只有痛。
陈谦梵哪里带过孩子?
科技馆的门口,在售票处被错认为一家三口的时候,他起初有些震惊,很快又松弛了面色,解释说不是。
陈琦很闹腾,拉着温雪盈到处转,这个也要体验一下,那个也要感受一下。
陈谦梵不紧不慢地跟在后边,看着二人背影,倒觉得有些无所适从了。
他以前应该来过这儿,印象也不深了,成年之后对这类型的展馆兴趣并不浓厚,馆内也是小学生参观游学居多,囫囵地走马观花一阵便算来过。
这一回,细细密密地体验,重心已经不在自己的事里。
“婶婶你抱我。”陈琦走不动了,张开双臂冲着温雪盈,这么大的一个人,没半点羞耻心。
陈谦梵:“……?”
他正要上前制止,温雪盈却二话没说就把孩子抱了起来。
陈谦梵本来只是想和这小子保持距离,避免麻烦。看着他拉着温雪盈的手不放,而温雪盈被缠着,也不生气,还一个劲儿地哄他,给他买零食买玩具,给他讲一些基础的科学知识。
此刻陈谦梵觉得,这孩子不是一般的烦人。
果然,那话怎么说的来着?三个人的感情会显得拥挤。
心猿意马地想到这儿,他恍然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吃醋吗?
陈谦梵摇了摇头,慢步往前,在一个台风体验馆停下,隔着玻璃看里面兴冲冲的温雪盈。
她是在陪陈琦玩,可是脸上的表情是喜悦的,显然,温雪盈能够感受到小小游戏里的趣味性,而不止是把逛科技馆这件事情当做陪伴的任务。
又或许,她是在陪伴另一个遥远的孤独的小孩。
“我的脸都被吹疼了。”陈琦是被温雪盈抱出来的,揉着脸,一副骄矜样子。
他犯困。
“我来吧。”陈谦梵把沉甸甸的人接过去,不理解地看了一眼陈琦,又不悦地说,“大伯惯着他,这么大了还成天抱着。”
他没怎么抱过孩子,但好在有力气,怎么都能兜住,哪管他舒不舒服。
陈琦也没再闹,往陈谦梵的肩膀上一趴,很快就睡着了。
“嘴上说着讨厌,照顾起人来还是很得心应手嘛。”温雪盈见缝插针地打开手机,拍了一张陈谦梵抱孩子的照片,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给了朱思云,陈教授带娃,喜闻乐见。
陈谦梵看出她的一系列举动,甚至也猜到了她拍下的照片是要分享给谁。
他神色平静,没有波动。
“高兴一点啦。”温雪盈说。
“我很高兴。”陈谦梵仍然平静,目色清清。
她笑:“嗯,反正你高不高兴都是一个表情。”
朱思云发过来一个[偷笑]的表情:【第一次抱孩子哦,赶鸭子上架】
居然是第一次吗。
温雪盈抬头看向陈谦梵,他单手抱着陈琦,很轻松的姿态,正看向生命科学馆门口的一面介绍牌。
看起来当爸爸也是得心应手。
没毛病。
就是这个孩子……嗯,有点大。
陈谦梵个子很高,帅哥当爸总是引人注目。他没太在意多多少少的目光,回眸找到温雪盈时,见她笑意阑珊。
陈谦梵是想问,既然孩子睡了,要不要换个地方休息会儿,吃点下午茶什么的,但是温雪盈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没有对上他的疑问视线,而是注意到旁边来科技馆参观的小学生们。
“夏令营活动。”看她盯梢,陈谦梵也望过去,给她解释说。
温雪盈默默跟上,“他们要去看什么啊?”
陈谦梵刚才已经看过海报了:“一个天文体验馆,讲解一些很基础的宇宙知识。”
他强调这句“很基础”,话里的意思大约是,我们不用去看了。
温雪盈置若罔闻:“一起去看看吗?”
从前没觉得她这么童心严重,陈谦梵不由地笑:“你也想当小学生?”
“我小时候没看过嘛。”她拽着他衣角晃,神色央求,“怎么样?”
这话的杀伤力略大,陈谦梵心软一瞬,抬手抚她脸颊,应道:“行,陪你去看。”
排队的时候,陈琦岔开的小腿不小心撞到后面的一个矮个子小朋友。
陈谦梵回头,看到对方:“抱歉。”
是个一二年级大小的小女孩,龇牙一笑,露出甜甜的小梨涡,奶声奶气道:“没关系的叔叔。”
小女孩扎漂亮的小辫子,穿可爱的迪士尼公主裙和擦得亮晶晶的玛丽珍皮鞋。
陈谦梵的视线随她走出去一阵。
“我觉得你适合生女儿哎。”温雪盈笑眯眯地打趣他,“养男孩你唉声叹气,养女孩你游刃有余。”
陈谦梵回视过来,浅浅地勾起唇角,笑得温和。
没有否认。
温雪盈看出他眼神里的意思:“养我养出经验了是不是?”
他只是微笑,算是默认。
展厅有电影放映,坐在后排,把陈琦放下的时候他醒了,自己端坐一个位置。
“演什么?”陈琦揉揉眼睛,指着荧幕,迷迷糊糊地问温雪盈。
“宇宙大爆炸,听说过没。”
“我知道,地球就是被炸出来的一小部分。”果真不辱神童名号。
“聪明的嘛。”
“我是神童。”小朋友高扬下巴,得意忘形。
短片是国外拍的,配音女声温柔甜美。
循循善诱给小朋友们讲着宇宙的起源和历史。
展厅里传来阵阵的“哇塞”,“好漂亮”。
穹顶结构的展厅,紫红色的星云遍布头顶的时候,温雪盈也跟着“哇”了一声,“好美。”她仰头去看,还抬抬手指,勾一勾,好像真的可以触及到那些星云。
陈谦梵坐在暗中,懒懒地撑着下颌,没有看荧幕,而是在看她。
从几小时前进入科技馆,他的嘴角神态,由一种不经意的敷衍的笑,转而变得发自内心。
他现在也没有那么厌烦跟小孩子打交道了,也不再觉得科技馆是无聊的,下次不会再来的地方。
在他嗤之以鼻的地方,也会发生许多浪漫的可能。
浪漫随心。
闭馆之前离开,陈谦梵在门口的商店给两个小孩买了纪念品和一些文具。
“哎,真怀念小时候,我已经很久没捏过橡皮泥了,还有以前,我超级喜欢逛文具店的。”
晚上,温雪盈拿着陈谦梵给她买的橡皮泥,捏了好几个小时。
陈谦梵在书房站着,沉默地看书。
她在旁边,没给他捣乱,就安静地玩自己的。
陈谦梵聚精会神地看东西,耳畔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她翻箱倒柜地找了件什么东西出来。
他偏眸去看。
温雪盈怡然自得地躺在躺椅上,手里翻着一本陈旧泛黄的软面抄。
余光也碰到他的注视的眼神,温雪盈把本子谨慎地一合上,抱在怀里,然后隔几秒,又卷成圆筒状,坐起来,把“话筒”对着陈谦梵:“谈谈吧陈老师,带孩子的感悟如何?”
他淡然又真诚:“一般。”
“一般已经是保留说法,其实你心里想的是,再也不要有下次了。”
陈谦梵默了默,抬手摸她发顶,轻轻地,淡笑说:“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那你要不要生一个?”温雪盈歪着脑袋,姿态烂漫,把这话说得轻飘飘,好像生孩子是什么简单事,又好像不是她来完成。
她讲得轻盈,也缓释不了他听了这话的沉重神思。
陈谦梵微微诧异看向她。
“你总是说再商量,其实你一直在回避这件事的讨论。你害怕新鲜,不喜欢变动,是不是?”温雪盈很洒脱地笑,“公平起见,我生,你带,怎么样?”
陈谦梵隔着镜片,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后问:“你是怎么想的?”
“我啊。”温雪盈晃晃腿,“与其说我很喜欢孩子,不如说我需要一个孩子,我就是怕,万一哪一天你不爱我了——”
陈谦梵捞起她的脸,微凉的手指抵着她的下巴。
他端详着她的脸色,接着,把她的话补完:“你就带着孩子走?”
温雪盈笑笑,“开个玩笑嘛。”
他正色说道:“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把你抓回来。”
“……”她轻愣住。
陈谦梵没当玩笑,漆黑双眸紧凝在她眼中,认真告诉她:“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温雪盈低低地“唔”了一声,继续百无聊赖地翻起了她的日记本。
陈谦梵深谙,安全感的补完,不是一朝一夕的。
他无法集中精力在书上,很在意余光。
看她躺在椅子上,翻来覆去,看她热了,调低空调温度,看她稀里哗啦地翻着小时候的日记本,然后本子掉在胸口,脑袋一歪,像是睡着了。
陈谦梵捡起她的本子,她停留的那一页,没有刻意要看,他只轻扫过一眼。
【好生气啊,我今天又没带红领巾,浪费了一块钱,我要买辣条的!】
简单一行,小孩歪歪扭扭的字,还不善于跟这个世界沟通的年纪,还不能用足够漂亮且游刃有余的字迹来传递心情的时候。
她就会用最单纯而直白的语言写下生气,难受,委屈,遗憾……
写下不被过滤和潜藏的,单刀直入的情绪。
【今天,班主任给我们发了科技馆的门票,大家都去参观了,我也很好想去呀,但是爸爸妈妈都没有时间,我说这个事情,还被妈妈凶了,她说,没必要搞这些,会影响学习!算了没关系,我已经去过博物馆了,没关系,估计都差不多吧,哈哈】
【我今天看到黄佳丽拍的照片了,上课的时候老师给我们放的,哇,虚拟现实是什么啊,从来没有听说过。好好玩的样子。而且她还用脑子控制乒乓球,让乒乓球动起来,还有一个大球,手摸上去头发就炸了,哈哈哈哈,特别有趣】
【哎,浪费了两张票在这里,以后再去好啦,不知道会不会过期。】
陈谦梵将纸张掀过去,到日记的后一页,还没看得清字迹,就看到在夹层中间掉落的两张科技馆的门票。
时隔多年,铅字早已经褪干净,票根还没有撕下,完好的两张纸,就这样被轻飘飘地遗落在了时光的深处。
他想起今天在体验地震的时候,温雪盈兴奋又恐惧地喊他名字,声音颤颤:“陈谦梵,我感觉好有意思啊!但我有点害怕,你可以拉着我吗?”
他快步走过去,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温雪盈半倚在他的怀里,童心未泯地跟着旁边的孩子们尖叫。
“啊!!吓死我了!”
“好恐怖!啊啊啊陈谦梵你抓紧一点我要掉下去了!”
“妈呀,地震好恐怖!老天奶!”
……
再到离开的时候,她忽生感想,对他说,如果不是陈琦,她是不会来这种地方的。
陈谦梵当时想,他也是。
没有考虑深刻。
直至眼下,没有人提起的,失落的门票,被无意间发现。
差一点,错过的遗憾就永远成了遗憾。
她不是真的再也去不了科技馆,只是没有遇到那么合适的契机去描补。
陈谦梵本来打算明天就找借口把陈琦送走。
他不喜欢家里有吵闹的孩子,毋庸置疑,但现在,还真谈不上不喜欢了。
他的抵触不再那么尖锐。
因为在孩子和大人之间,陈谦梵看到一种因果的循环与圆满。
他妈生硬地抛给他一个难题,关于是否能够容纳一个新生命的加入。
叫他去亲历,去实践出真知。
陈谦梵再实践一百次,也受不了陈琦闹腾的身影,承受不住那些充沛又无聊的精力。
但是如果温雪盈喜欢。
他想他也不会再竭力回避。
她喜欢的一切,他都会尽可能去喜欢,去尝试。
哪怕她只是为了补偿自己,哪怕她陪着小孩玩,也是为了再养自己一遍,他也愿意付出陪伴和理解。
——我对世事没有那么宽容,但世事经过你的眼睛,都会成为我心中的温柔一环,我为你而接受,为你而保留,为你而心怀恩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