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v47(飞行)
“李澈, 你现在在干什么?”
李澈蹲在偌大的院子中央,指尖停顿在空气中描绘着不同花瓣的形状,转过来回头, 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明快地一股脑儿说出来:“我在比照着花卉书籍看怎么照顾奶奶你院子里的花, 而且我发现有些花摆放的地方似乎不大对,比如说,这株君子兰就不应该向阳生长。”
家里的管家了解到平常老太太最爱侍弄花草, 这移步换景的院子皆是由老太太耗费心神亲力亲为地置办起来的。
怎么会因为一个外人的到来而有所改观?
更何况, 来的小孩的身份特殊, 并非老太太的亲孙子,老太太最爱不成不易, 性子也是宁折不弯,却又素来不喜改变自己既定默认的事, 怎么可能因为小孩子的几句话而挪动了花房里各花的位置呢。
老太太果不其然一把夺过小孩的手机, 正如人们设想的那般:“电子书上说的又不一定是真的。”
“我这君子兰都十几年了,也没见得死。”
佣人们也是有苦难言, 其实经常背地里趁老太太不在家的时候,他们给搬回室内去。
小孩又疑问道:“可它开过花吗?”
银发老太太摇头,刚下车小心翼翼派人接应、护送时和蔼可亲的面色已经瞬间消失不见了。
这株君子兰也是周母的心病,半死不活着,却从未见过它开花的场景。
凡是整日扑在园艺事业上,没有不喜欢开花结果的。
“好了, 户外的风光你也看得差不多了, 该回去吃晚饭了。”老人对于忤逆了自己的“孙子”顿时没了耐心,可毕竟看在温宁的面子上, 也不苛责她的小孩。
院子里的化蝶兰开得花山花海,而这个季节染色过的绣球虽不名贵, 开得也如瀑布,验证了它“无尽夏”的名字。
平常老太太对于化学试剂害怕得很,偏偏为了给绣球改色,添加了多次硫酸铝。
蚂蚁在花盆底下穿梭、爬行。
飞虫在树木之间徘徊,和谐而静美,而也有两只守规矩的流浪猫,被收养在院子里,从不碰那些花花草草。
而澈澈是真心实意很喜欢这个巨大的花园,觉得打理下来应该要花费很大的功夫。
“奶奶,您为了这么花园一定付出了不少吧。”
可周叔叔的母亲却异常高冷,提及她对整个花园的辛苦付出时,淡淡道:“还好。”
澈澈纳闷,是因为他指摘褚奶奶的错误,所以就冒犯到她老人家了吗?
可是,妈妈教会他的第一课就是要懂得诚实,其实奶奶种植养护红玉珠、马醉木的办法都不算特别专业……
他犹豫着,不知道有些话当讲不当讲。
吃晚饭,周母也发现了眼前的男孩除了对她种植的花草发表了不得当的评价以外,其他方面都算是个守规矩的好孩子,比如说,他很讲究餐桌礼仪,餐后也会主动去书房,够不着的书会自己拿梯子,也不假手他人,维持做派。
对于被自己拿走的电子设备,没有像她同龄人的那些孙辈那样大吵大闹。
总之,比当年的周寅初看上去顺眼许多。
那个就是完完全全的刺头,时至今日,尽管周母时常反思,不过如果回到当年,强势如她,大概率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教育方式。
周寅初不会如澈澈一般主动和大人沟通,说出口的话也没有起码得礼貌素养。
他会冒犯人。
会因为对方在生意场上人品不好直接冷落人家。
也会试探别人的底线,一旦那人不符合他的预期,那也不管别人的社会地位,直接无视掉那人。
对于常穿梭在家里的那些名义上的朋友,他从不与他们深交,对于他们的儿女,态度愈发冷淡。
虽然什么话都没说,却又好似说了个明白,就连他们那样的父母都不值得人尊重,那些他同龄的玩伴,他就更入不了眼了。
简单直接,却又为此得罪了不少的人。
反倒是温宁带大的孩子,别的不说,教养习惯是好的。
有些话,周母也不方便放在明面上讲,要让她学会夸奖孩子,简直比登天还难。可小孩拿起那本她平常阅读比较多的那本泛黄的《老子》,她以为小孩的关注点必然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种简单易懂的文字,李澈却以越过同龄人的成熟,不止谈书本上写得那些文字。
而关注起具象化的道教文化来,他挠挠头皮,似乎真的在求知探索那般。
话锋一转,他好奇地问询起“梁启超将道家分成哪四派”的时候——
“玄学正派,丹鼎派,符箓派,占验派。”周母应答如流。
像是在这个家,有人真能和自己说上几句话了。
不过,显然周母不认为这是适宜小孩阅览的书籍,庄周老道适合她这样垂暮老矣的人欣赏,却不适合李澈阅读。
她不近人情地收回了那本书:“你换本看看。”
“为什么?”
虽然小孩了解到近代梁启超令周母对他有所改观,但她执意那并不是小孩该读的书:“小孩子哪有这么多为什么,这么深奥的书,你确定你能读得懂?”
李澈老老实实地搓着手,懵懂地站原地等她交流。
“可我看这本书的封面最旧了,上面还有奶奶的笔记,就想着如果通读一下的话,说不定我还可以和奶奶多聊聊天。”
他说出了他的真实目的。
周母素来严肃的脸上难露宽和,不得不为此破例:“不看这本书,也可以同我讲话。”
小孩子轻信了:“那奶奶您能告诉我周叔叔是怎样的一个人吗?”
这直接领周母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她该如何评价自己的儿子,该叨叨絮絮地说起他童年的趣事,得出还不如眼前小孩的结论,亦或是,为了他们未来一家人的幸福着想,舍弃一部分的批判主义的精神,择其相对正面的话来讲?
周母顾左右而言他:“你的周叔叔啊,他以前念书还行吧,大差不差,没有让我在他的学业上费过心思……”
“我想问的不是学习。”李澈摇摇头,乖巧懂事的孩子这一刻似乎势必要摸清周叔叔的底细。
这就令人无言以对了。
考虑到继子与其的关系,素来耿直坚硬的周母也违心说了假话。
“他的本性并不算坏,是个‘明事理,知进退’的好孩子……”也不全然作假话,这不,她苦守李澈的母亲这么些年,不也算是知进退了么。
“那我一定要成为和周叔叔一样了不起的人。”
周母三缄其口,到底最后没忍住:“大可不必。”
……
就在这边将周寅初议论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周寅初已经坐上了达美的航班至臻头等舱,他有些后悔没有找私航。
只因近两年达美的设计理念,将他们这对人分隔在不同的睡眠舱,他无法坐在她的身畔,聆听温宁细微的呼吸声,尤其是在高空环境下,总会让一切看上去不如往常在地面上那般好掌控。
彼时,温宁其实没有睡,新鲜感来临的时候,她不断眺望地窗外的云层。
也会想,或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曾经间隔的距离?
很远,但又不是那么远。
如果那时候的自己决计来找他的话,大概率是挤在西南航空的经济舱里,不过她并不认为路过的风景会有什么差异。
时光荏苒,她依稀记得自己也浏览过类似的航班。
却在被舍友发觉以后,立即否认了自己要去美国的可能。
“我这种条件,你觉得我能办理下签证么?”那几年,签证的确并不好办,对于单身女性,卡得要求尤为过分。
“我又没说什么,你心慌啥啊,难不成你真在美国有相好的吗?”
温宁一味地强调:“没有,我就是看看。”
高空的云层也形成视觉疲劳了,温宁本想安静地戴上了睡眠眼罩,转而在戴上眼罩之前,她不再惧怕地面对她过去的谎言,对着很多年前这几年其实都没交流的舍友Q.Q发送了条消息。
借助着至臻商务舱微弱的网,她洋洋洒洒地写道:“我当年骗了你,其实那会有个很重要的人真在美国。”
这一次,温宁坦诚相待:“我和他结婚了。”
那头的舍友秒回,她竟然对当年的事记得一清二楚:“我就知道,骗子!爱人的眼神是说不了谎的!”
温宁扯上了眼罩,不过,回到周寅初的身边,这可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松提起的话。明智的温宁自认为那些就算有过的小心思,放到今日来说,也一定都不重要了。
他已经在自己的左右了,高空云层之上,她却没有顾虑,像是从重新认识他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开始学会了着陆。
远航结束以后。
他们从西雅图的私人飞机来到波士顿。
她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一辆拉风的皮卡,这种装备对于周寅初其他车辆而言,并不高昂,却还是让她觉得有趣新奇。
他大抵也是为了满足她猎奇的心态吧。
不必提关系,他的目光时时刻刻在他的女人身上,“飞机上,休息得还好吗?”
温宁却饶有兴致地侧了下脖子,莞尔一笑:“如果我休息得不好,被过道的脚步声影响了,你会心疼吗?”
“会。”
周寅初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每个有故事的人一样有了属于他的质感:“温宁,原来你不是一直在睡,你分明听见了我的动静。”
“我还听见你和空姐的交流呢,虽然我现在的英文水准一般般,但你们偏向日常的聊天对话,我还是听得懂的。”
周寅初的情感溢于言辞:“那你就应该知道,我在让她为你调节温度。”
“只是调节温度吗?”温宁可没有错过任何的细节,只不过她寻常并不喜欢多余的追问,“为什么要给你倒酒啊?”
她记得那空姐特意询问周寅初要不要白兰地。
“我不是谢绝了吗?”
温宁“哦”了一声,稍稍地恣意了些,温和的眉眼也不再如含蓄内敛的时候,更容易让人观望欣赏到直观的美,在美国暮霭沉沉的傍晚绽放出原本夺目的光彩来,仿佛一下子回到了许多年前,“你今天要当皮卡司机,确实不宜饮酒。”
“你吃醋了?”
温宁懒得搭理他。
这好像还是周寅初第一次看见温宁吃醋的画面,而不可一世的男人也正是通过那些来确认女人的心意的。
那种得到了应验不必追问的答案,完完全全地在这旅程的意料之外,周寅初突然对这次的旅程充斥着前所未有的兴奋与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