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chapter77
◎chapter77◎
次日秦知聿先醒, 太阳穴依旧隐隐作痛,额头温度已经降了下来,他睁开眼睛, 泛麻的手臂让他下意识偏头, 阮雾蜷缩着身体与他面对面,尚在睡眠中的面容温柔恬静, 嗓子的痒意让他想咳嗽, 他皱眉尽力压制着, 轻轻下床走去卫生间, 等隔音还不错的玻璃门关上之后,他努力降低音量轻轻咳了几声, 生怕惊醒阮雾。
当他按下抽水马桶的按键时,一旁垃圾篓里的卫生巾包装纸让他顿了一下,随后表情复杂的走了出去。
阮雾已经醒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小腹的痛感减弱了些许,她半坐起身子靠着枕头正挨个回复着消息, 排在第一的是陈教授,发了一连串消息,让她这几天没什么事到学校一趟,他有点事找她谈。
翻身下床的时候带动了被子, 浅色床单上一团暗红的痕迹让她不知所措, 卫生间里水声不绝,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团血渍头疼不止。玻璃门突然被拉开, 秦知聿已经换上了家居服, 脖子上搭着一条白色毛巾, 头发还有点湿漉漉的, 应该是刚洗完澡,喉结不经意间滚动了一样,尽力压制着即将溢出唇边的咳嗽声。
猝不及防的,两人四目相对,然后秦知聿的视线落到了床单上的一抹红上,阮雾自然也注意到了,眼疾手快的扯过被子盖住,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她不太自然的看向他,连吊带睡裙勒住的锁骨都在轻颤,“早。”
“早。”
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拉开了,屋外细雨绵绵似乎没有停止的迹象,院子里那颗车厘子树一场雨过后仿佛果实更加熟透了,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
卧室内一时间安静的不得了,昨晚的温存在两个人之间尴尬的蔓延开来。
“那个——”
“你——”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他们对视过后又移开眼睛,几秒过后,又是同时看向对方开口,“你先说。”
秦知聿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几声,声线还带着哑,细听带着些丝丝环扣的温柔,“你先说吧。”
阮雾的手不停的揪着床单,垂在床边的腿轻晃着,带了些无措的问,“你退烧了吗?”
“退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越来越近,轻声问,“你,生理期来了?”
他挟带着私心,企图带着一丝期待去问,盼望着能听到不一样的答案,无比奢望的想听她说,没有,可能怀宝宝了。虽然想法太过卑劣,但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留住她,如果不是一纸证书牵绊住了她,恐怕她早就远走高飞,亦或者对于阮明嘉安排的相亲更喜闻乐见。
“嗯,昨天来了,所以孩子应该是......”阮雾没说完,但是他们两个都明白。
这段婚姻本来就是因为一个可能不存在的孩子而开始的,如今预料的事没有发生,这段婚姻是不是要结束还不得为知。
吃早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怀心思。
牛奶被秦知聿换成了热的,平时连面包都懒得烤的两个人,今天也破天荒的吃了次热气腾腾的早餐,电视机还在播报着早间新闻,大雨预计后天停止,橙色预警仍然未接触,希望大家多注意安全。
他们时不时的说着话,大多是不深不浅的问对方的工作安排,整个早餐的闲聊加起来好像比重逢以来的所有话都要多,久违的和平放在他们身上,诡异又理所应当的被杂糅在一起。
就好像,他们本该就是过着这样的生活。
如果没有七年前的阴差阳错,他们可能会,就像现在一样,或许比现在还要好,毕业按照计划求婚,结婚,在她读研或者读博的时候拥有第一个生命结晶,然后在本该重逢的年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坐在餐桌上吃饭,电视机也不会放着枯燥乏味的早间新闻,或许应该是一部很好看的动画片。
可他们早就已经被那个夏日灼热难耐的风吹散了,如今又被命运的齿轮不停的往前推着,理智混乱的又重新站在一起,两颗破碎的心还有心底压抑着汹涌的爱意,隔着心不甘情不愿的七年,疏离又陌生的靠在一起。
——
雨越下越大,秦知聿吃药之后就去书房处理工作了,现在的案子顺着往下查已经牵扯出当年的纪家倒台落马还有蒋家那些不为人知的秘辛。
他有些头疼,案子的复杂程度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更何况如今蒋方逸已经脱离蒋家自立门户,想要连根拔起恐怕是难上加难。
阮雾端着一杯热水站在一楼的窗户前面,窗户被打开半扇,视角正对着车厘子树,暴雨倾泻,带着凉意的风挟带着丝丝雨点吹到窗台上,阮雾换上了薄薄的长款睡衣,肩膀瘦削,长发被挽在脑后,额角几缕细碎发丝垂着,白嫩的指尖点在被雨吹湿的窗台上,无意识的画着圈。
眼看雨越下越大,天气预报也显示未来几天不停雨,她方才给陈教授拨了一个电话,杳杳电流里传来陈教授温和敦厚的声音。
“阮雾,你在军区医院的合同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截止了,你们科主任知道我带过你,托我来问问你,你有留下的打算吗?”
彼时她在另一间书房里,跟秦知聿的书房隔着一堵墙,她冷静的和教授说,“有,教授您看着办就好,合同年限还有军籍之类的事需要什么文件我提前准备。”
凉风又起,肩膀上突然落下一件外套,清淡好闻的薄荷香味席卷着她,阮雾转头看向身后人,眼神晦暗不清,她打量着他的清隽面容,从额角一路滑向眉骨、鼻梁,最后定格在他狭长深邃的眼眸上,隔着带雾气的镜片,她看的真切。
肩膀上的外套传来丝丝暖意,抵挡身后的凛风细雨,她在秦蓁说出那番话之前摇摆不定的心突然定了下来,更何况她从秦蓁极隐晦的话里,听出来,他这些年,也不太好。
在墓地的时候,她屈膝坐在两位老人墓前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临了了,她眼泪又落了下来,被炽热的阳光风干。
她说,外公,我本以为我早就不爱他了,只是心里放不下而已,可是见到他的时候,就那一眼,我就看了他一眼,我就知道,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到和他好好收场。
她静静的凝望着墓碑,难以说出口的话在心口堆叠着。
她想说,在非洲的那条红绳被小南哥拿来的时候,我是恨的,我恨他爱我的动机不纯,在外漂泊的那几年,我无数次的想过,如果 那天我没有去找他,没有阴差阳错的听到,是不是我和他的结局就不会是这样。
回国后,我祝他顺遂无虞是发自内心的,看到他相亲对象堂而皇之的踏进他的社交圈子的时候心里的难受也是真的,给他缝针的时候心头不容忽视的疼也是真的,跟他结婚更是心甘情愿,我太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跟他有圆满的未来了。
可是知道他默认周末相亲的时候,我又恍惚不止,想着这段阴差阳错的婚姻是否根本是昙花一现。
如今她驻足在婚房抬眸望着他,又在心里默默补充。
昨晚我佯装冷漠的把过期药丢掉,看见他委委屈屈的表情的时候,我又难过的一塌糊涂,在清醒的被他圈进怀里的时候,我睡的又是那么安稳。
秦知聿见她盯着自己一直看,心生疑惑,“看我干什么?”
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看你好看。”空气一瞬间凝滞,她欲盖弥彰的顿了下,又补充,“的眼镜。”
“想问你在哪买的,和你要个链接。”越说她底气越不足。
秦知聿轻笑了下,摘下鼻梁上的眼镜递给她,“没有链接,你喜欢就拿走。”
“不太好吧。”她两只手捏着眼镜腿儿干巴巴的问。
秦知聿已经转身往厨房里倒水喝了,厨房的门开着,整个一楼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听见阮雾的声音,头也不回的说,“什么不太好,连婚前协议都没签,意思就是婚内财产共享。”
话音落下没多久,他打开冰箱看了眼存货,扬声开口,“中午吃番茄炖牛腩?然后拍个黄瓜?”
阮雾还被他一句婚前协议懵着,隔了好久等秦知聿又问一次的时候,她才应了声好。
早餐就是秦知聿做的,中午还是他做,阮雾有点不好意思,于是主动打开冰箱门帮他给黄瓜打皮,又准备了些配料,两个人各自站在厨房流理台的两侧有条不紊的忙碌着。酸酸甜甜的番茄香气在厨房里蔓延开,阮雾看着他熟练的翻炒动作晃了下神,想问他什么时候学的做饭又不敢问。
菜的分量都不多,拍黄瓜里又少放了些海蜇,她爱吃海鲜,但是现在又生理期只得少放一点满足她,还多了一份小炒肉,一人一碗米饭,三样菜,坐在四人餐桌上,沉默的吃着饭。
秦知聿见她一边吃饭一边皱着眉思考什么的样子,又想到舒窈说她正在忙一个论文课题,理所应当的联想到她吃饭还放不下工作,他喝了口水,声音还带了点大病未愈的沙哑,“好好吃饭,想什么呢。”
阮雾托着腮还走神想着婚前协议的事儿,冷不丁听到对面说话声,垂着眼帘轻轻叹了一声,想也不想的回答,“想婚前协议的事儿,秦知聿那么有钱,要是离婚分走一半,他会不会找律师和我打官司啊。”
日,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双腮鼓起,不停眨眼看向对面的人。
秦知聿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下巴处,手肘轻轻支在餐桌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漆眸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淡然开口,“放心,我一定请最好的律师。”当然不是为了打离婚官司,而是为了不打离婚官司,她想要钱给她就是了,反正他想要的是人。
“不是,我的意思不是要你一半财产,沈姨好不容易打拼的公司,就算是离婚了我也不会拿你一分钱的。”
越说越乱,她暗自懊恼,这下是圆也圆不回来了。
说来说去,她还是想离婚的事,秦知聿脸色发黑,跟对面恨不得钻进桌底的人僵持半响,败下阵来。
“先吃饭,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
似乎全世界的天气预报都不怎么准,京港的也不例外,说好后天停雨的,结果周一上班当天一早就停了,太阳依旧高高挂起,街上车水马龙,人声喧嚣不止。
秦知聿突如其来的热感冒已经好了大半,短短不到两天的时间,只剩下偶尔的咳嗽声回荡在室内,周一检察院例行开大会,而医院周一永远最忙,两个人简单吃好早餐后各自上车在离婚房不远的红绿灯口分道扬镳。
军区医院,神经外科,阮雾刚出电梯准备换下衣服去查房,就听见护士站的小护士叽叽喳喳个不停。
“听没听说,从前神经外科的陈医生回来了,直接空降成主任了,搞得宋医生现在就是个副主任医师。”
“我听胸外科的护士长说,当年陈医生可是风华绝代,胸外一枝花,天赋异禀,那可是陈教授的爱徒,更别说人家在非洲一呆就是十年,那是什么地儿,几天几夜都不合眼的救人,你看阮医生每天轻轻松松的上班下班就知道了”
“也是,我有一次还听见阮医生和小舒医生说工作强度太低了,连非洲的一半都不如。”
“咱们神外可是出了名的忙透了,这阮医生人长的漂亮,家世好,工作能力还好,不知道最后花落谁家呢。”
“我可听说当年宋医生和阮医生表过白呢!”
……
阮雾气定神闲的走过去,骨节轻轻敲在护士台的大理石面上,指尖清幽,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都跟我去查房。”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小护士们瞬间噤声,一个个整理好着装拿好病历本跟在阮雾后面查房,当走进最后一个病房的时候,陈井也在这,坐在病床前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好像在记录着什么。
不同于在非洲连白大褂都懒得穿的人,如今的陈井重回医院上班,不仅西装革履,而且还带上了金丝眼镜,看的阮雾连连赞叹,“陈哥,你这也太正式了吧?你在非洲除了带个橡胶手套和口罩,多一样你都嫌烦。”
陈井适时合上笔记本,微微一笑,“阮雾,在非洲我是你队长,在医院我还是你上司,能不能不要当病人的面揭我短?”
躺在床上的病人是阮雾这次的课题主要研究对象,是个8岁的小女孩,侵袭性垂体瘤,刚送来医院的时候还白白嫩嫩的,短短不过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肿瘤压迫神经,已经出现了恶化,压迫视力已经非常严重了,专家会诊后,决定这周就要手术。
“林林,今天感觉怎么样?”阮雾掖了下小姑娘的被子,从口袋里变出一根棒棒糖放到她手心里。
小姑娘的眼睛原本水光粼粼的,现如今微微失焦,林林摸了下手心里的棒棒糖,甜腻腻的笑了笑,“谢谢阮姐姐,今天好像还可以,就是看东西比昨天好像更模糊一点了。”
林林的头发因为化疗已经掉落大半,她妈妈一直在旁边捂着嘴无声的哭泣,这么听话懂事的孩子怎么就得了这么个坏病,任谁看了都心疼的不得了。
阮雾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还有一沓钱,放到林林床头,“林林妈妈,这是我们科室的一点心意,林林的手术不是个小手术,需要花费的地方肯定很多,我们大家凑了凑,多少是点心意。”
林林妈妈不停哽咽的说谢谢。
出病房后,陈井和阮雾走到了吸烟区,窗外绿树成荫,微风拂面,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味。
陈井点燃一支烟咬在唇边,又把烟盒递给阮雾,挑了挑眉,“来一根?”
阮雾眺望着窗外的风景,摇了摇头,“不了。”
灰白色的烟圈从他唇角飘出,然后从窗外飘走,她看着突然被风吹散的烟圈,伸手抓了抓,什么都没抓到。
“队长,你说林林能治好吗?”她眉眼间挂了些忧伤,似乎想向陈井求证些什么。
陈井忽的轻笑了下,低头弹了一下烟灰,然后把烟掐灭,带了点玩笑的成分说,“我们阮医生已经给小姑娘出了大半手术费,当然能救回来。”
她轻轻打断他接下来的话,“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问你的。”
陈井突然沉默,神情肉眼可见的变淡,他当然知道阮雾为什么这么问,无非就是rosine,那个葬身火海让阮雾摇摇欲坠的精神更糟糕的小女孩。
当年mia走后,阮雾又得知红十字会的那些小孩子全都葬身火海,一度疯魔,每天跑到几乎被火烧成废墟的楼下就那么看着,士兵从废墟大楼里一点点往外抬着尸体,就在她要离开的时候,士兵刚好抬着一具已经被烧干了的,缩成一团的尸体,被烧焦的手腕上还挂了一个镯子,几乎是瞬间,阮雾就知道那时rosine,因为整个红十字会的小孩,她只送给小姑娘那么一个圆圆的银手镯,她抖着手想要触碰,那两名士兵认出她是救援队的医生,很大度的把rosine放到地下让她看,烧的几乎面目全非的小姑娘,在生命被燃烧殆尽的那一秒连挣扎好像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的蜷缩着身子。
她从大一到硕士毕业,又到非洲,见过无数次的尸体,除了在病房时眼睁睁的看着外公离开外,最痛心的莫过于现在,她以为自己可以等到小姑娘重新留起长发的,可是残酷的战争给了她当头一棒。
阮雾的眼泪不停的滴落着,她的眼泪被毒辣的太阳光吸干,仿佛从来没流过泪一样,她最后不顾那两名军人的反对,抱着小女孩轻飘飘的尸体,找了个安静隐秘的地方,独自葬了起来,连同那只镯子,一同入土。
“阮雾,这里是中国不是非洲,林林也不是rosine,会活下来的。”陈井又点燃一支烟递给阮雾,这次她没拒绝,淡淡的吸了一口,熟练的入肺,绯唇轻张,大片尼古丁的味道涌了出来。
“哥,你有把握吗?”她定定的望着陈井。
陈井当年是跟着陈教授重点攻读的胸外科,后来去了非洲之后,阴差阳错的对神经外科产生了兴趣,发表了很多学术性很强的论文,对于侵袭性垂体瘤也有过非常成熟的手术案例。
“五成,她肿瘤面积虽然不大,但是刚好压制神经,大脑的结构复杂不是你我能想象的,手术中的风险也无法估量,五成是我最大的把握。”
“好。”五成的手术成功机率其实并不高,但是陈井是这方面很权威的专家,他说五成,阮雾就信十分。总比直接判决死刑轻飘飘的下病危通知单来的好多了。
手术定在后天,周三,那天阳光明媚,陈井主刀,阮雾和宋明远辅助,还有几个实习医生观摩。
进手术室前,阮雾来的迟了些,气喘吁吁的回了趟阮家,把小时候自己带的小银锁塞到了林林手里,她太想她能活下来,Mia的死亡,让她知道残酷,而rosine的死亡,让她学会面对失去。
她太想替rosine圆满,而林林就是能圆满的一个寄托。
手术一共六个小时,中间下了两次病危通知单,陈井次次争分夺秒的把她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心跳监护仪的曲线波澜不停,小小的手心里握着那枚银锁,阮雾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冷静沉着。
当陈井最后一次操纵机器,把压迫在神经上,最后一块病灶切走之后,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气。最后缝线的时候,陈井从座位上移开,目光沉沉的看向阮雾,不容置喙的开口,“你来,我亲自陪你。”
我亲自陪你,替在那晚战争中消弭的生命圆满。
阮雾拿过持针器,手很稳,像当时毫不犹豫的把子弹从胸口生剜出来一样。
当打好最后一个结的时候,她突然眼含热泪的看向陈井。
那一刻,陈井的眼眶也红了,颤着尾音向监视器里围观的医生们说,“手术成功。”
手术室外,林林的爸爸妈妈握着那两张病危通知单,终于无法承受的,嚎啕大哭。
等阮雾走出手术室的时候,舒窈站在门口手捧着一束纯白色的洋桔梗,莞尔一笑,“我们满满也算是圆满了一次。”
白色的桔梗花晃在眼底,阮雾摘下口罩,蹲在地上哽咽不止,陈井还没跟着病人回病房,踱步走到阮雾身边,沉沉的吐出一口浊气,“去找自由吧。”
去找自由,去见你的爱人,别再让非洲上空的黑雾和无边无垠的沙漠困住你了。死亡从来不是永别,遗忘才是。只要你还记得她们的名字,当你想起的时候,她们就存在。
——
检察院,秦知聿看着手边厚厚一摞的证据,嗓音带着无边的冷意,不留仁和余地的开口,“通知警局,立刻批准逮捕蒋方逸,今晚我要提审。”
蒋方逸于当天下午五点因走///私、洗///钱、以权///谋私、强制他人献血,以及偷渡等各种破坏法律的罪名被逮捕。
提审室里,秦知聿淡漠的脸上挂着公式化的态度,蒋方逸丝毫没有阶下囚的意识,微微推了下眼睛,轻笑出声,“好久不见,秦检。”
秦知聿淡淡应下,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蒋总别来无恙。”
提审室外纪眠之几乎哭的快要昏厥过去,江凛牙关要紧,看着一墙之隔的蒋方逸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警局的隔音设备很好,纪眠之带着耳机,紧紧的握着江凛的手,耳侧的声音让她发颤,心底发寒。
“你对窈窈下手我可以理解,毕竟你要救蒋宜可的命,那纪家呢?当时你们蒋家的根还在宁安,纪家和你们有什么仇?”
蒋方逸不甚在意的扯了下唇角,满脸无辜,“当然是他碍了我们蒋家的路,扳倒一个纪家,换来数不尽的荣华富贵,还用想吗?纪青寺这辈子也算是值了,当我们蒋家的垫脚石,也不亏。”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室内室外的三个人,皆起了杀/心。
蒋方逸嘴硬的很,问什么也不说,江凛中途把秦知聿喊出来一趟,偏头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随即转眸看向玻璃窗内小小的提审室中带着镣铐的蒋方逸,扬唇痞笑,眼神阴鸷。
纪眠之嗓子哭的沙哑,绝望而悲戚的倒在江凛怀里,当秦知聿准备再度进去给蒋方逸一击重击的时候,纪眠之借着桌子的力站了起来,盯着秦知聿的背影发怔,面上又透露出坚决,几乎是用尽她全部的力气,咬牙切齿的开口,“阿聿,我不要他死,我要他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一辈子,生死不如。让他一辈子对所有他们蒋家害过的人忏悔,让他跪在我爸和窈窈面前,磕头谢罪!”
“好。”
秦知聿仿佛拿捏住他的命门,慢吞吞的往他身边走,侧身在他耳边轻轻开口,“就在刚刚,我们找到了蒋宜可。”
蒋方逸满脸不可置信,金属镣铐被他砸在同样材质的桌面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他逐渐开始歇斯底里,眼神暴戾,用力吼着,“你们这是非法囚禁!”
“哦?”秦家二少张狂一笑,转了转中指上的戒指,似乎觉得可笑,再开口脸色和声音都像淬了冰一样,“你当年把窈窈迷晕偷偷抽了她半年的血怎么不算囚禁?我们只是好好关照你妹妹的身体一下,毕竟蒋宜可平白无故的受了我们家窈窈半年的血,照顾一下也说得过去吧?没有窈窈她那把风一吹就散了的身子骨还能活到现在?”
似乎是不太解气,他轻轻打了个响指,嘴角笑容越来越深邃,狭长的丹凤眼勾起漂亮的弧度,“啊——好像有个词叫一报还一报是吗?你说,我要是每天抽蒋宜可一管血,她能撑几天?”
俗话说得好,打蛇打七寸。
蒋方逸的二十七年人生里,有十年是在运筹帷幄,最恨别人掣肘,可现如今他的命门被秦家二少捏的连一点趁虚而入的机会都没有,他身后不光是秦家,还有江家、阮家、大半个京港圈里位高权重又两袖清风查不出过错的世家,而他和蒋宜可只是区区被蒋家抛弃的两枚弃子而已,如蝼蚁一般。
思虑良久,他一瞬不瞬的直视着秦知聿,缓缓开口,“让我说,可以,放她走。”
“好,我答应。”他不假思索的回。
“我拿什么信你?”
“君子一言。”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秦知聿打开了录音笔,负责案件的主要警员也过来做笔录,等到浓郁的夜幕降临,笔录才刚刚完成。
秦知聿饶有兴致的看着犹如丧家之犬的蒋方逸,“都吐干净了?”
“嗯。”
走出门的那一瞬间,他脚步停顿,嘴角淡淡地扬起,掩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嘲讽,“蒋总,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从来不是什么君子。”
谁知他竟笑出了声,“你又怎么知道,我刚才说的是不是真话呢?”
“是不是真话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掌握了蒋宜可走私d品、拐卖妇女的罪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保不住她。”
“你们蒋家,可真是——蛇鼠一窝。”
——
没等到年底,秦知聿就已经被破例升了级别,负责这起案子的人员均受到不同程度的嘉奖。
另一边,阮雾也已经拿到新的续约合同,还有办理军籍等一系列的资料,只等着她签字,便一锤定音。
可是难题又来了,只要她往上呈交申请,她所有的信息势必会被军区工作人员看到,说不定阮明嘉会亲自跟进,到那时候,她的婚姻状况,就全瞒不住了。
深思熟虑过后,她拨通了陈教授的电话。
“教授,合同我已经签好了,续约没问题的,条款我也都可以接受。——嗯,您说。”
“——还有个事,就是军籍,我想暂时先不入,等缓缓再说,我刚回来,各方面还不是很稳定,如果现在就入,我觉得不太好。”
“找个律师?协议上说的挺清楚的,关于赔偿我觉得挺合理,咱们医院的律师我觉得就挺好,等我准备好签字,一式两份周一上班一起交过去,信息更改的应该挺及时吧?”
跟陈教授聊完之后,阮雾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约摸着时间,秦知聿快回家了,她打算跟他说一声今晚回趟家,就不在家吃饭了。
书房的门没关严实,秦知聿刚下班,正打算回二楼洗个澡换身衣服下楼做饭,路过书房时,虚掩的门根本挡不住侵袭出来的声音,他只是站在卧室门口,距离他几米远的书房声音清晰可闻。
他就这么站在门口,听她冷静计划着再次离开。
二楼的走廊充斥着花香,是前些日子阮雾从花店里搬回来的鲜花,小壁灯也全都亮着,发出炫目刺眼的光芒。
阮雾从书房走出来,一晃眼就看见站在主卧门口的男人,剑眉微皱,好像...带了些愠怒。
“你回来了?”她问,不等秦知聿回答,她拧开主卧的门,留下清瘦的背影给他,“我今晚不在家吃了,我回我爸家拿点东西。”
阮雾从衣柜里捡了套贴身衣物放进包里,正要错开身子,往楼下走的时候,秦知聿径直走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骨节用力收紧,仿佛下一秒就要生生捏碎她的腕骨一般。
他努力平复着情绪,如斯平静的开口,“你要走?”
阮雾微微愣怔,刚刚不是说了吗,怎么还问,是她没说清楚吗,她又重重点了点头,确定了下。
“嗯,走的。”
“连协议都准备好了是吗?就等着我签好字,然后周一去民政局离婚对吗?”
秦知聿语气带了些微讽刺,说出口的话伤人伤己,“看不出来,我还挺重要的,为了离婚的事,你连军籍都不入了,是不是得赶在你入军籍前离婚啊,要不然你提离婚,我又没有过错,咱俩就得上军事法庭了。”
阮雾意识到他听到了刚才和教授的电话内容,但是又曲解了她的意思,想来是没全部听到。
她无奈的笑了笑,“你误会了,事情根本不是——”
“不是什么?当时结婚的时候你就不情不愿,跟我拍个证件照连笑都挤不出来,现在是确定没孩子了,你就要离婚,然后远走高飞了呗。”他皱眉打断她的话,怒火中烧,说话根本不加思考,有什么说什么,一股脑的发着怨气。
秦知聿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神色冷峻,攥紧她手腕的力气又收紧了些,钻心刺骨的疼自腕骨传来。
鼻腔突然有些发涩,阮雾怔愣的看着他,似乎没想到在他心里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她用力吞咽了下喉咙,深吸了一口气反问道,“那你呢?你不是吗?不是你在领证之后相亲吗?你既然都已经去相亲了,年底就要和那位周小姐结婚,我又有什么理由拿着那张虚无缥缈的证书牵绊着我自己呢?”她微微挣脱了一下被抓的死紧的手腕,“我这不是提前给您腾地方好让您风风光光的准备二婚吗。”
原本听着她略微带了点酸意的语气他还挺受用的,结果下一句她又冷静的说着要和他划清界限的话语,连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都在她眼底遍寻不到。
常年站在检察官席位上穿着法袍冷静自持的秦检此刻理智全无,“哪能比的上你,前有宋明远跑到非洲找你,后有舒家下一任掌权人想要和你进一步发展,按照你这进度,是不是得三婚?”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走廊,阮雾睁大双眼,眼尾带了一抹红,“你他妈有病吧?”
“对,我他妈就是有病,就是有病才跟上了瘾一样想方设法的见你一面,我哪有你心狠,轻飘飘的几封信一个破盒子就把我打发了,然后远走高飞七年。”
被时光掩藏的伤疤陡然被撕开,血淋淋的一片,窗外艳阳高照,烈日炎炎,窗内犹如隆冬,寒风刺骨。
当他用“破”这个干瘪苍白的名词去形容藏着她所有暗恋心事的曾经时,她突然开始疲倦,连争吵都不想和他继续,想转身离开。
秦知聿偏不遂她心意,缓缓开口,气压极低,妄想企图用最单薄的语言击垮她。
“怎么?没话可说了?”
他的阴阳怪气和不通情理让阮雾触底生寒,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流下,可当话说出口的那一秒,她眼泪瞬间决堤,透着浓浓的哽咽质问。
“我不走难道要像个笑话一样等你们什么时候心血来潮了,继续拿我开涮吗?!”
“你们无意间的一个赌约,让我所有的一切像个笑话一样,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喜欢你,所以才会那么胸有成竹的理所应当的去践踏我的自尊啊?”
她低低的啜泣着,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出秦知聿最不愿听到的字眼,“离婚,我跟你一分一秒都过不下去了。”
他脊背发凉,连手心都冒着冷汗,一字一句的问,“你说什么?”
“离婚,我说离婚!”她嘶吼着。
空调的凉气泠泠,他觉得连呼吸都发紧,两个人的身影被头顶的壁灯扯的颀长,落在地板上又诡异的重叠在一起,明明连影子都亲密无间,可他们浑身竖起尖刺,拼命的向对方最在意的点狠狠扎去。
“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像沉睡的猛兽又重新露出獠牙,秦知聿仿佛暴露了本性,语气凶狠,“你觉得我会如你的愿吗?心甘情愿的和你离婚,然后看着你离开?”
“凭什么我要像一条狗一样,永远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也是,反正你向来狠心,连句分手都不给,悄无声息的退学,一走了之,多一次少一次又有什么分别呢。”他突然想起导致他们分离的导火索,开始疲惫无力的解释着,“至于赌约,是张南他们闹着玩的,不可否认的是我确实参与了,我也不是想替我自己辩解什么,我那时候喝多了,那天宋明远又跟你表白,心里憋着气那会也没明白自己到底对你是个什么心思,就犯浑了。”
“我酒醒之后,也觉得这事挺荒唐的,但是冷静一早上之后,我只要一想到还有那么多人排着队要等着和你表白,我就浑身难受,最后是付清允猜着你暗恋那人可能是我,但是我心里没底,等到真的要下定决心追的时候,我才承认,我比想象中的栽的更早一点。”
他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几不可闻的轻轻叹了一声,“我要是早知道为了这事能闹成最后那样,我宁愿一辈子把喜欢你这事烂在心里。”
阮雾的胸口不停起伏着,眼泪不停滚落在地面,口腔软肉被她咬的死紧,从心底泛上来的苦意,她从来没想过,事情的真相会以这种方式血淋淋的被剖开。
他攥住她手腕的力道松散了些,却仍然握着,固执的不撒手。
“如果听完解释,你依然想要离婚的话,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最后的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