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042童话
整个昙市都在下雪, 凤灵山上雪势更甚。
叶婠抵达冰瀑时，雪花已有鹅毛般大小，成片成片的砸下来。
她想过掉头回去, 又怕庄衍在冰瀑傻等，最后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冰瀑是凤灵山一大知名景点, 有五彩灯光从地面投射到冻结的瀑布上，晶莹倒挂的冰刺便如同女娲补天的五彩石一般绚烂夺目。
配上落雪，和空寂深夜，这里犹如世外仙境, 有种神秘朦胧的美。
大雪铺天盖地，叶婠没见到庄衍, 便进了冰瀑底下的岩洞。
本是天然岩洞, 后来被开发，小小装饰了一下, 安装了灯饰，足以照明。
就在叶婠避雪时, 一个陌生号码来电，她看了一眼，犹豫片刻接听了。
电话里传来庄衍急切的声音：“叶婠，你在哪儿？”
听他这话, 叶婠便确定了自己是被赵明萱骗了。
庄衍根本没有约她来冰瀑见面。
叶婠想起小时候和赵明萱、赵明宇去河边捉螃蟹, 也曾被她恶作剧, 差点淹死在河里。
此刻想起来，仍觉得脊背生寒, 后怕不已。
“叶婠？叶婠！”庄衍加重了语气, 越发焦急。
叶婠回神，跟他报了位置, “雪太大了，我打算避一避，雪小一些就回去。”
她想让庄衍不必担心，从小到大她经历过无数困难，全都一一克服过来。
这次也一样。
庄衍却斩钉截铁：“在那里等着，我去接你。”
雪天路滑，他不敢让叶婠到处跑，怕她摔在半路上都没人知道。
隔着手机，叶婠欲言又止，寂静的岩洞里，吹进来的风寒冽，她的心却灼热滚烫，余温久久不散。
许久，叶婠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微哑地回了一句：“好。”
“别挂电话……”庄衍话音刚落，通话便中断了。
并非叶婠挂断，而是她的手机没电关机了。
一时间，四周寂静下来。
叶婠盯着黑屏的手机看了许久，心底悄悄滋生着什么，心跳比平时微快。
她耐心等着，在一个石墩上坐了会儿。
很听话，没有离开岩洞，静等庄衍过来找她。
但庄衍从温泉中心过来也需要二三十分钟的时间，这段时间里，雪越下越大。
岩洞里寒风涌入，冻得叶婠手脚发凉，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
漫长的等待后，意外突然发生。
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颤动时，叶婠从石墩上站了起来，她还听见了庄衍的声音。
“叶婠！”急切的男音，有着少年人的清冽和意气。
叶婠应了声，却感觉有些站不稳，似乎整个岩洞都在颤动。
几乎瞬息之间，叶婠看见了庄衍的身影，以及他身后断裂坠落的冰柱。
是冰瀑被震断了，像是地震。
叶婠没经历过地震，庄衍也未曾。
感觉山崩地裂的那一刻，庄衍终于抵达叶婠跟前，他一把牵住了她的手，拉着她便欲往岩洞外跑。
但洞外悬挂的冰瀑爆裂得突然，只短短几秒的时间，无数冰柱如巨石坠落，堵住了洞口。
庄衍下意识把人护到怀里，只能后退。
岩洞里的灯光很快短路熄灭，四周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除了山体发出的巨响声，叶婠能听见的便只有庄衍强有力的心跳声。
她被他紧紧搂在怀中，护着蹲下身，他半个身子压在她头顶，像母鸡护着小鸡崽一样。
就在那一刻，叶婠心里恐惧消散，只觉得哪怕是地震，哪怕这一刻死在这里，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
只是她还是觉得难过，因为庄衍有璀璨的未来，陪她一起死在这里的话，太可惜了。
山体震颤，积雪抖落，如同洪水泥石流一般淹倒山间林木。
不知持续了多久，异动终于结束。
岩洞内陷入浓墨般的黑暗，所幸庄衍和叶婠都没有受伤，岩洞内的石头都很稳固。
巨响过后，万籁俱寂。
叶婠能听见她和庄衍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庄衍问她：“没事吧？”
叶婠摇头，“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庄衍松开她一些，但仍是把叶婠半揽在怀中，一副随时可以用身体护住她的姿态，“发生了什么，地震吗？”
“不知道。”叶婠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洞口似乎被堵住了，他们出不去。
庄衍镇静下来，“没事，节目组的人知道我来这里找你了，很快就回来救我们出去。”
叶婠嗯了一声，心里有些自责。
如果不是因为她，庄衍也不会受连累，一起被困在这里。
洞外，飞雪未停，凤灵山上的人被安排紧急避险。
有人以为是地震，但实际是雪崩。
相关部门已经安排了搜救人员对山上受困的人进行救助。
庄清清他们被困在温泉中心，大家都是安全的。
只是等待救援的时间有些漫长，10个小时后，他们才被一批一批转移到山下。
听新闻上说，这是凤灵山近20年里第二次发生雪崩，目前原因未明，毕竟造成雪崩的原因有很多。
叶婠和庄衍被困在岩洞里，不见天日，根本无法知晓时间的流逝。
只是感觉气温下降，他们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
庄衍主动找话题和叶婠说话，为了让她保持清醒意识。
但他们不能一直说话，因为洞内封闭，氧气有限。而且也要保存体力，等待救援。
“叶婠，你生日有什么愿望想要实现吗？”
男声极轻，如鸿毛如浮萍。
彼时叶婠已经有些犯困了，她身体被冻得没什么知觉。
庄衍的声音就像远在千里之外。
她的大脑变得迟钝，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希望……少爷可以平安离开这里。”
庄衍身体僵硬一瞬，将她抱紧，“笨蛋……”
“我们会一起平安离开。”
叶婠没应声，靠在庄衍没什么温度的胸膛，气若游丝。
她很困，意识也在一点点涣散。
想应声却没了力气，张不开嘴。
叶婠感觉自己像是躺进了坟墓里，被土掩埋，与世间光明彻底隔绝。
她背后是黑不见底的深渊，身体一直往下坠落，很沉重，很难受。
后来她隐约感觉额头落下一缕暖意，柔软温热的触感让她紧绷的心弦慢慢松展。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想就此长眠。
但庄衍的声音还在耳畔。
“叶婠，不要睡……”
-
叶婠醒来时，人在镇上的医院。
空气中浮荡着消毒水的气味，难闻，却又让人觉得心安。
窗外透入的阳光落在病床边，她感觉到手背上一片肌肤很温暖。
正是这一缕温暖，让叶婠有一种自己还活着的真实感。
也让她有了睁开眼睛的意识。
“婠婠？”姥姥的声音近在耳畔。
叶婠眼睫轻颤，迫切地想要看见姥姥。
只是她睁眼的一瞬，被透亮的光线刺了一下，不适应地又闭上了眼睛。
缓了好一阵，叶婠才适应过来，眼睫如同颤动的蝴蝶翅膀，慢慢掀开。
“婠婠，你醒了。醒了就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姥姥坐在轮椅上，就在叶婠床畔。
她老人家身后还站着庄清清，看见叶婠睁眼，她终于松了口气：“你总算醒了，都昏迷三天了。”
叶婠思绪还有些迟钝，记忆还停留在凤灵山冰瀑底下的岩洞里。
那次异动，她和庄衍一起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不知道被困了多久，直到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她还听见了庄衍的声音。
庄清清去叫大夫过来，顺便给庄衍打了个电话。
医生给叶婠做了检查，确定她已经平安无事，这才离开。
随后陈执和叶婠简单说了一下凤灵山上发生的一切，她这才知道，原来那天的异动是雪崩造成的。
这样的意外灾难，谁也不想遭遇。
但大自然的力量，渺小的人类无法抵御。
听说，这次灾害中，有三名游客丧生，还有十来名游客受伤。
叶婠和庄衍便是受伤的游客之一，万幸都已经相安无事，检查结果来看，也都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当时发现你们的时候，你们都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
“庄衍抱你很紧，把你护的很好。”
“不过你的体质不如他，御寒能力不行，比他的情况严重些。”
陈执难得和叶婠说这么多话，“叶婠，恭喜你劫后余生。”
叶婠安静听着，心里感慨万千。
她知道，如果没有庄衍来寻她，可能她也会在这次事件中失去生命。
如果不是庄衍找到她，也许根本不会有人知道她被困在了那个岩洞里。
“陈执，你先送我姥姥回病房去吧。”叶婠思绪回笼，看了眼床前轮椅上的陈文婉，安慰她老人家道：“我已经没事了，您身体还没好，别在这里让我担心了。”
陈文婉：“好，听你的。那你这两天要好好养一下身体，吃点好消化的，养养肠胃。”
叶婠笑着应下，陈文婉这才让陈执推她回去。
总之叶婠脱离了生命危险，她也可以放心了。
至于其他的事情，庄衍那边已经代为处理。
因为《交换人生》这个节目的热度，现在全网都在关注凤灵山雪崩的事情。
叶婠身为节目的主人公，随着节目播出，她和庄清清现在都有一部分粉丝。所以她这次出事，节目组相关话题讨论到很高。
节目组也是有眼力见的，及时抓住热度，把叶婠受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在网上公开。
虽然节目组什么也没说，但网友们心细眼尖，已然捕捉到了这次事件里最关键的人物——赵明萱。
赵明萱身为叶婠的表妹，之前节目中也有过她的镜头，但大众那个时候只觉得叶婠命苦，从小父母双亡，寄宿在舅舅家。
并不知道舅舅一家这些年一直苛待她，把她当免费劳动力下狠手压榨。
这次凤灵山雪崩事件，网友们如同“福尔摩斯”般，循着各种细节，抓出了赵明萱这个始作俑者。
随后更是从往期节目里找出蛛丝马迹，指证叶婠在舅舅家过得不好，被压榨欺负，根本不是她舅妈接受采访时说的那样，他们一家对叶婠照顾有加。
所以叶婠才那么懂事，一心想着回报他们一家。
如今真相浮出水面，网络上一片骂声。
张思怡夫妇倒也罢了，他们不懂上网冲浪，不用面对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
可赵明萱和赵明宇却不行，尤其是赵明萱。自从被挖出是她故意支走叶婠，骗她去冰瀑这件事后，网友们义愤填膺，骂了她两天，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偏偏赵明萱又很在意网友们的评论，这几天手机没离手过。
看了又难过生气，一天哭八回。
庄清清告诉叶婠，赵明萱人瘦了一大圈，憔悴了很多。
情绪也不太好，看着像是有点抑郁了。
“虽然她这样挺可怜的，但是婠婠，我一点也不同情她。”
“你差点丢了命，她只是被网友隔着网线痛骂而已，这是她应得的惩罚。”
庄清清也替叶婠打抱不平，“何况连她爸妈都不在乎她现在的情况，还指责她没藏好尾巴呢。”
“我估摸着，下个学期赵明萱八成得休学，她的病情肯定会加重……”
庄清清一直说个不停，语气激昂，愤懑难平。
病床上的叶婠却很平静，她看着庄清清张张合合的嘴巴，等她说完，才问了一句：“庄衍呢？”
从她醒来到现在，庄衍始终没有出现，叶婠有些担心他。
庄清清握住她的手，安抚似地拍了拍：“我哥没事，他早两天就出院了。”
“确定你没有生命危险后，他就去办事了。”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神神秘秘的，还说一定要在你出院前把事情办成。”
叶婠听见庄衍平安，便安心了。
至于他去了哪里，在忙什么，她没有探究的意思。
后来吴卫和《交换人生》节目组总导演来看她，叶婠很歉疚得道歉，因为她的原因，节目录制进程也要耽搁。
给他们添麻烦了。
吴卫摸摸她的头，“没添麻烦，现在节目的热度很高，空前绝后。”
“网友们都很关心你。”
“回头有个采访，到时候我提前把提问稿给你，你研究一下到时候怎么应对。”
这次采访是吴卫向领导申请的，也是受庄衍所托。
明眼人都知道叶婠舅舅一家对她不好，过去那些年，她过得很艰难。
庄衍希望通过节目揭示叶婠舅舅一家对她的不公和欺压，以及叶婠姥姥今后养老问题，总不能让叶婠舅舅一家对她老人家不管不问，全靠叶婠一个人。
叶婠接受了这次采访，一方面是想借此机会感谢那些网上关心她的陌生人，另一方面她也想让舅舅一家知道，她不再是当初那个随他们搓圆捏扁的小丫头了。
不久的将来，她会带着姥姥离开风铃镇，彻底脱离赵家，开始新的生活。
这次采访内容在网上流传开后，网友们看着病床上清瘦虚弱的叶婠，心疼的不行。
一些妈妈粉更是扬言要众筹供她以后念大学，让她带姥姥离开舅舅家，租房子住也行。
当地街道办也很重视叶婠和陈文婉在赵家的处境问题，找赵成山夫妇谈话、教育，最后强制监督他们对陈文婉尽孝。
这些都是叶婠出院后的事情。
她在医院住了一周，其实身体早就没有大碍，但医生让她多养两天，她便听了。
出院那天，叶婠终于见到了庄衍。
他风尘仆仆赶来，看上去有些疲惫，不知道这些天都在忙些什么。
但叶婠听庄清清说，庄衍去了趟国外，飞机落地昙市，几经辗转才赶来医院接她出院的。
听到这些话，叶婠心里五味陈杂，看向庄衍的眼神，比以前复杂了些许。
她这几天一直梦见岩洞里，无边黑暗中，她和庄衍相依相偎，抱团取暖。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经历过濒死时刻的淬炼后，疯狂地生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