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池霭取出许久未用的钥匙插入门锁。
推开大门, 屋内上蒸的热气将冬日的寒意尽数除去。
池霭在玄关换好拖鞋,又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挂在墙上,而后才走进客厅。
眼见她的来到, 池旸回过神来, 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
他极快地与池霭照了个面,径直大步走向厨房:“你先坐,我去给你洗点水果。”
池霭道:“不用了,哥哥, 不用这么麻烦。”
池霭像是面对不熟的宾客一般拘谨的话, 没有被池旸放入耳中。
他步履不停, 只留给对方一个背影,又很快消失在厨房门口。
几秒后,流理台上的水龙头被打开,无人说话,水流的哗哗声成为屋内唯一的声源。
池霭猜测池旸暂时没有和自己对话的意图,便并拢双腿,在沙发上就坐。
她的目光漫无边际地逡巡在屋内的陈设之间, 见一切都跟自己离开时并无分别,又很快把注意力放到了正在厨房做事的池旸身上。
认真说起来, 池旸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两个多月未见面, 他消瘦了些。
眼睑下方代表睡眠不足的青色略略加重, 大概因为程序员的工作实在辛苦。
池霭在脑海中一点一点健全着池旸今日的穿着。
深灰色的毛衣将对方的身形勾勒得高大挺拔, 手肘处的衣袖整齐挽起,露出冷白色的皮肤, 以及右手手腕处的一根模样朴素的墨绿色发圈。
对了, 发圈。
池霭的思绪因捕捉到的关键词而集中在一处。
她有些疑惑,池旸又没有蓄养长发, 何以会戴着女孩子才有的发圈?
很快,这些疑惑又与青葱时代的记忆相连接。
那是高中的时候,他们班级盛行过早恋的少年们将女友的发带绑在手腕上的风气,细细的一圈束缚,像是对于感情绑定的许诺,又仿佛一道忠贞不渝的证明。
池霭没想到今年二十八岁的池旸,也会开始追逐起这种潮流。
她陷入思忖的状态:难道经过上次的争吵,池旸真的听了自己的话找到女朋友了?
都是母亲生下的孩子,池旸的长相却远比她出色许多,又是以优异成绩从名校毕业的高材生,有车有房,未来不可限量,拥有这么好的条件,相恋的女友应该也会很不错。
池霭真挚地期盼着。
只是如今她和池旸的关系充斥着胶着和隔阂,许多事也无从开口。
见兄长说不定有了归宿,池霭略带局促的面色放松了不少。
哗哗的水流声一停,她及时从没有着落的想象中抽身。
池旸端着清洗干净、刀工规整的果盘走了过来。
经过精心挑选的的草莓和车厘子之上,插着两根末端做成爱心状的牙签。
池霭的目光随着他的走近,时不时从墨绿的发圈上掠过。
池旸察觉这一点,刻意在放下果盘时将手腕翻转过来,露出被压在下方的logo装饰。
一瞬间,池霭眼中的期待和好奇化作了说不出的窘迫。
……这根发圈,似乎是她上半年和孟逾静她们出门逛街时,在某个饰品店买的限量款。
池旸也在这时开口道:“不好意思,没经过你同意就用了你的东西。前两天我开了袋家庭装的饼干,一下子找不到夹子,就从茶几上拿了根你的发圈。”
“后面丢垃圾的时候,我怕弄丢,就随手套在手腕了,一直没记得拿下来。”
原来所有的揣测只是一场乌龙。
池霭摸了摸鼻尖,试图掩饰尴尬,又听见池旸问道:“需要我拿下来还给你吗?”
问归问,他到底只是不动如山地坐着,没有将发圈从手腕上褪下。
池霭立刻会意道:“……没关系,这样的发圈我还有很多,哥哥拿去用就好。”
池旸听到了,又仿佛没听到。
他垂眸出神地看了会儿束缚在腕骨之上,将肤色衬托得越发白皙的细圈,才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招呼池霭道:“吃水果吧,我早上特地去精品超市买来的。”
池霭听话拾起爱心牙签,将一颗车厘子送入口中。
紫红的汁水很快为她的唇瓣染上颜色,仿佛一片新雪中盛开的灼灼玫瑰。
池旸的目光从发圈来到她的嘴唇,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擦擦吧。”
他用眼神示意着那里,贴心之处叫池霭以为彼此之间回到了往昔。
于是一些封冻的冰霜,在发圈的误会事件和递纸巾的关切中稍稍得到溶解。
池霭擦拭着唇角,对池旸说起后母向华熙电话里的通知。
“哥哥会和我一起回去过年吗?”
她的语气透着几分保留,生怕池旸会因为同自己的争吵做出拒绝的决定。
“当然,每一年都是这么过的,今年也不会有改变。”
池旸想也不想的回答令池霭忐忑的心感到好受些许,但很快她的情绪又为着另一样事情而再度吊起,“向阿姨说,希望我今年能够亲自邀请方知悟来家里一起吃团圆饭——”
她说了一半,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这件事应该跟池旸商量吗?
他的反应会是如何?
……说好了各自拥有各自的生活,怎么还是像个小女孩一样事事与兄长说明?
池旸沉静的面色在听到方知悟的名字时发沉一瞬,他借着侧头整理领口的动作避开了池霭的观察,待重新恢复平常,他才正回面孔轻描淡写道:“哦,这种事情,你想开口就开口吧,不过连长辈邀请那小子每年都没有来过,我想就算你亲自拜托也是一样的结果。”
池霭却道:“其实我觉得他没有来的必要,我不想过年吃个饭也变成一场献媚讨好。”
听见这个答案,池旸有些惊讶。
毕竟他已经做好了尊重池霭想法的让步,也没再强求池霭事事听从自己。
池旸不由说道:“你是真心话吗?方知悟来吃个饭也没什么的,你不用为了我……要是那个女人要求你做的事情你不去做,到时候她打电话去方家得知真相,肯定会闹个不停。”
“没关系,我只是不想向阿姨事事都那么顺心。”
池旸自池霭进入家门起就波澜起伏的心情,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平静。
得知妹妹仍然站在自己这一边,他如同连绵阴雨天的生活终于有了放晴的征兆。
他微微勾起唇角:“哥哥尊重你的意愿,你决定就好。”
商量回家吃团圆饭的事情搞一段落,两个人达成了一致的决定,池旸的身影也从沙发的最左边,移到了距离池霭更近些的最右边。
他双手交握安静了片刻,在逐渐冰释的气氛里,犹豫着提出一直牵绊在心上不曾放低的请求:“霭霭,你身上有带着从东仓镇找回来的吊坠吗?能不能拿出来给我看看?”
池霭点了点头。
她挂怀的事情,池旸一定也会挂怀,彼此共同生活十多年,早就深有默契。
为着能够让池旸看一眼,她在出发前把旧照片和装有合影的吊坠一起放进了包里。
她将两样都拿了出来,珍重地放进池旸掌心,自己又陪伴在一旁,默默注视着在目光触碰到两样物件的刹那,静止的眼睫开始泛起细微颤抖的池旸。
池旸看了很久。
他的反应远比池霭拿到时更加剧烈。有隐约的泪光在瞳孔扩张的漆黑眼底如涟漪般散开——自母亲去世后,池霭再也没有见过这样柔软怯弱的池旸。
指尖绷成一条直线探出,在即将触摸到相片里的母亲面庞之际,又如梦惊醒般收回。
“哥哥。”
池霭唤了他一声,伸手过去握住池旸的指尖。
她引导着池旸抚摸过母亲彼时年轻的面容,又停在了簇拥在母亲身边的两个孩子身上。
“这是你和我,我们是妈妈的孩子,永远的至亲。”
池霭的手心被热意浸染得无比温暖,她覆盖在池旸微凉的手背之上,仿佛冬日的晨光。
而她的话不仅仅是一场陈述,一次对于骨肉亲缘的宣告。
也让池旸的眼中乍现了释然的微光。
长时间的端详过后,他在两样物件中选择了吊坠,将它合捧到手间,轻声征询池霭意见道:“这个可以给我吗?母亲、父亲,你还有我,我想留下一件我们一家人的东西。”
“哥哥,我之所以会去东仓镇,不只是为了一份工作,也是想要寻找到一些有关母亲、有关我们一家人的回忆带给你——这本就是属于你的,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池霭收拢手指,与池旸交握在一起。
她无声的举动填满了自她走后池旸心上随之出现的缺口,而池旸也得以有勇气对她说出这些天以来辗转在脑海间的念头和迟来的一句抱歉:“霭霭,这段时间,我反思了很多。”
“或许是因为我们从小相依为命,所以我根本无法想象没有你该怎样生活。”
“就算理智告诉我,你说得对,可许多时候,我还是会觉得自己很孤独,很不可控。”
“父亲已经和向华熙组成了新的家庭,生养了新的孩子,他能够割舍我们……我总是在想,我没有母亲,也没有了父亲,要是再失去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对不起,霭霭,对不起,是我的自私一直叫你透不过来气。”
“如今看到母亲的照片我才明白,家人的关系从来不会被其他的关系占据剥离——不管你以后会成为谁的妻子,谁的母亲,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我们的心永远都会靠在一起。”
池旸没有坦白的是,池霭的东仓镇之行,也是他与命运做下的赌注。
如果池霭安然无恙地回来,他愿意松开手,让她今后的生命变得无拘而自由。
如果池霭遭遇了母亲那样的不幸,他也做好了一同从这个世界离去的准备。
池旸真情流露的言语同样打动了想要求得和解的池霭。
她同池旸静静对视良久,唇畔终于绽放出如同过去一般信赖依赖的笑容。
她倾身过去,主动而用尽全力地拥抱了池旸,在他耳畔低声宣誓道:“你永远都是我的哥哥,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谁也无法替代你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