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留下来陪伴他。
不再是过去那种高高在上如同颁布法令的态度。
方知悟问出这句话的结尾, 甚至裹缠着一点自己不曾发现的祈使与忐忑。
池霭习惯了他发号施令的模样,因此这缕微妙的变化发生时,她亦难以避免地捕捉到。
是巧合吗?
还是经过上次的谈话, 方知悟真的做出了改变?
池霭探究的心绪躲藏在颇具迷惑性质的温情眸光之后, 她没有立刻回答方知悟是否能够完成他的愿望,只是握住专门用来切蛋糕的长锯齿刀,继续着方知悟未完的动作。
“吃蛋糕吧,吃完蛋糕才可以知道愿望会不会实现。”
她把并排坐在裱花面上的两个卡通小人切分开来。
男孩落在方知悟的蛋糕上, 另一半则落在自己的这块。
“给。”
她端起分量十足的一块, 递给方知悟。
可看着自己蛋糕上形单影只的男孩, 以及即将被池霭叉起送入口中的小女孩,方知悟不知怎的突然生出一股冲动,反手横起手上的叉子,在对方来不及品尝蛋糕的间隔,将小女孩从裱花奶油上挑了出来,指尖灵巧一转一放,又令得两个翻糖小人重新坐到了一起。
裱花的顶端被方知悟挖走, 只剩下空荡荡的凹陷,隐约可见奶油下方的淡黄海绵糕体。
尽管方知悟使用的叉子并未进入任何人的口中, 但陡然遭逢这一出, 池霭顿时失去了吃蛋糕的心情:“……你在干什么呀, 阿悟?”
“你没听过一种说法吗?”
方知悟望着手里的蛋糕, 心满意足眯着眼睛,又将人物下摆被奶油弄花的边缘小心拨弄干净, “有些食物是不可以分享的, 比如梨,也比如这两个翻糖小人。”
“它们只能被一个人吃进去。”
“今天我是寿星, 所以我来吃。”
池霭听着他的歪理,突然觉得他还是那么任性——只是这层任性外裹上了一层薄脆剔透的糖衣,由于内里太过一览无余,反倒模糊了令人讨厌的部分,变成了可爱和可怜。
她顺从地接受了方知悟的说法,将蛋糕挖下一小块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
“很好吃,很甜。”
于是方知悟也跟着变得高兴,一点一点吃掉了于他而言过于甜腻的翻糖部分。
他怀揣着等待愿望降临的期待和忐忑,故意把蛋糕吃得一慢再慢。
等到池霭的那块消失无踪时,他手里的托盘上还剩下大半。
池霭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说道:“要不,我还是把愿望的结果告诉你吧?”
毕竟按照方知悟这个速度进行下去,今晚怕是无论她答应与否都得在海上过夜。
吃完了蛋糕,也送出了礼物。
她已经完成了江晗青拜托的部分。
再留在游艇上,大概又会给方知悟带来误会的解读。
她决意划清暧昧浑浊的界线,因而今晚对方向她许出的愿望唯有一个结果。
方知悟在池霭迫不及待的话音中提前预知到了冰冷的结局。
也对,倘若这么容易撼动,池霭早应该彼此相处的十数年中将心一动再动。
短暂气馁过后,他垂落眉眼,以一种甘愿接受的态度低声道:“好,你说吧。”
“我——”
池霭堪堪吐出一个音节,放在包里的手机发出来电未接的声音。
她只好收住话头,对方知悟表示抱歉:“我先接个电话。”
“嗯。”
方知悟平生第一次感谢起愿意在这种时刻煞风景的那个人。
他继续品尝经由翻糖的高度甜腻之后,绽放在舌尖的滋味逐渐变得寡淡的生日蛋糕,那头池霭按下接听键礼貌问道:“你好,希诺姐,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小池,放假了还要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我加班到现在核对你负责的那部分文案时发现了几个问题,这个项目明天就要交给甲方,你看看能不能辛苦下改好今天发过来呢?”
池霭有些奇怪。
林希诺指出的地方,她早在下班前就已经修改好,并发送到了章妍的工作微信上。
现在她又拿着未修改前的版本来让自己重新改一次,这是什么缘故?
但不管怎么样,至少林希诺的电话避免了她直接对方知悟说出拒绝。
池霭从善如流地答应道:“好,我会再改一次,晚点发送给你。”
挂断电话,池霭相信方知悟显然也清楚了愿望的落空。
她抬眼望向对方所在的位置,提前挂上不好意思的笑容:“抱歉阿悟,你看——”
“我听到了。”
方知悟打断她的话,英挺眉眼之间有种强行忍耐的失望。
在池霭以为今晚难免要迎接一顿发作的大少爷脾气之际,方知悟又缓和了面色,“其实不是整岁的生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估计老妈派出的司机已经走了,我送你回去吧。”
……这么体贴。
这么谅解?
挫败感尚未在方知悟灰绿的瞳孔中褪去,准备好安慰说辞的池霭听见他与表情截然相反的言语,忽而有种失真的感觉——方知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就在池霭略显愣怔的间隙里,青年已经走进驾驶室开启了全速返航模式。
他望着液晶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数据,头也不抬对池霭说道:“放心,我们很快就能到达岸边,我的车就停在那里,等会儿我直接送你过去——是去你家,还是去公司?”
“池霭?”
见池霭没有回应,方知悟扭头唤了声她的名字。
“啊,直接回我家吧。”
有现成的发过给章妍的文档在,她也没必要再跑去公司一趟。
方知悟点头应承下来,对于池霭的片刻出神,他也只当做浑然不知。
……
待回到码头,充当人形监控摄像头的司机和豪车已然不在岸边。
两人先后从游艇的甲板上下来,方知悟领着池霭向自己停靠在旁的跑车走去。
路上无话。
方知悟也没有播放素日爱听的爵士乐或者国外不知名摇滚。
池霭在他故作平静的面孔之□□会到了一种罕见的克制和让步。
老式小区的安保松散。
降下车窗,池霭对着门卫露出自己这张代表住户的脸,他们的跑车就被允许通行。
方知悟一路畅通无阻地把池霭送到了对应的单元前。
冷不丁瞧见靠近绿化带的露天停车位旁泊着牌照熟悉的宝马。
“……”
哪怕不看方知悟表情,池霭的肢体动作也自发僵硬一秒。
祁言礼怎么也来了?
方知悟整个晚上配合到现在,自己说要回家加班他也选择相信没有多问什么。
可现在家门口停着辆祁言礼的车,这又怎么说的清楚?
池霭的视线第一时间窥见了紧握在方向盘上紧绷到极致的两只手。
手指缘线泛白,骨节嶙峋凸起。
再加上迸出的青筋,显然是方知悟即将发怒的预兆。
“不是这样的。”
池霭本能地说出五个字。
可话音出口,就连她自己都认为可笑且无任何说服力。
然而她还是继续向方知悟解释道,“言礼他是突然过来的,事先我也不知道。”
“你刚才就在我旁边,也听见了和我打电话的那个人的声音,她是个女人。”
说着,池霭用极快的速度翻出手机,解锁后点开通话记录,给他看上面的名字。
在压抑的怒意快要爆发的时刻,方知悟忽然有种想笑的错觉。
过去没有揭开祁言礼挖墙脚这件事之前,池霭从来不屑于解释什么。遇到问题任凭自己发怒、诘问、冷战,她只会保持着眼瞳中的冷漠,静静旁观着这场他独自表演的单人戏。
可她现在竟然也开始变得学会了害怕。
害怕自己误解。
害怕自己冲出去和不知身处何方的祁言礼打起来。
……她就这么喜欢,这么在意祁言礼吗?
方知悟松开被掌心温度熨到发烫的方向盘,自心头漫上喉咙的苦涩让他几乎说不出话。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感情上的弱势方。
什么叫做错位的痛楚和求而不得。
“阿悟?”
这下轮到了池霭唤回出神的方知悟。
她犹豫着拉住对方缀着黑曜石袖扣的衣袖轻轻摇晃,“我真的没有骗你。”
方知悟不由得伸手抹了把脸。
再显露在池霭眼中时,他已经换下了脆弱的表情:“我知道,我相信你。”
“原本你愿意陪我过生日,也只是为了我妈和还一份人情。”
“歌也唱了,蛋糕也吃了,我没什么不满足的。”
方知悟替池霭解锁车门,在这道将两人圈定在独处空间内的安全防线将要失去效用之际,他面朝池霭,缓缓露出一个苍白而美丽的笑容,“你回去吧,池霭,今天我很开心。”
车门开启的瞬间。
属于十二月夜晚的空气倒灌进来,使得仅仅穿着露肩礼裙的池霭打了个寒颤。
车内的温暖与室外的冰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池霭假装看不见方知悟凝结在眼底的不舍,边扶住车门打算站直身体,边和他道别。
在彻底起身的一刻,她的肩膀一沉,像是一个温暖的拥抱自后向前袭来。
池霭低头看去,披在肩头的正是方知悟今天穿来见自己的西装外套。
“……阿悟。”
顾及着接下来就要见到祁言礼,她本能地想要将外套脱掉还给方知悟。
位于她身后的方知悟却探出手掌坚定按住她的小臂:“是你的身体重要,还是自己的醋意重要,我相信孰轻孰重,祁言礼还是能够分得清楚。”
话已至此,再多说什么都会增添欲盖弥彰的意味。
池霭停止脱下的动作,并未转头,只是轻声道:“谢谢。”
说完,她离开副驾驶的位置,头也不回走向不远处的楼道。
哒哒的高跟鞋声惊醒了黑暗,也唤亮了头顶的感应灯。
池霭从手提包里掏出钥匙打算开门。
而刚刚插进锁孔,她就似有所感地扭头,看见了枯坐在二楼台阶上的祁言礼。
他高大的躯体半倾着,两条长腿屈起,困在一节狭窄的楼梯间。
尽管西装外穿着修身的羊毛大衣,但祁言礼的嘴唇依然泛出一种受冻的苍白。
谁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坐了多久。
池霭的瞳孔外扩一圈,身体先于意识向他靠近:“祁言礼,你怎么坐在这里?”
寒冬腊月,就算不在车里等着,也总有温暖的地方可去,不至于坐在楼道里受冻。
祁言礼将头从环绕的双臂中抬起来,目光在触及池霭肩膀上的外套时略作停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到池霭的面孔之上,柔声呼唤她的名字:“霭霭。”
可怜兮兮的语气充斥着忍耐不住的颤抖,活像做错事被主人赶出家门的流浪狗。
池霭赶紧把祁言礼从地上拉了起来,甫一接触他的掌心就感觉到一股惊人的冷意。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恍惚间想念起方知悟的跑车内如春天般的气温。
很快,池霭又阖了阖眼赶走那些记忆,拉着祁言礼的手道:“跟我进家里再说。”
总是听话的祁言礼这一次没来得及听话。
随着四肢的舒展,他仿佛一时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般倒向池霭那里。
而后张开双手,将终于离开情敌身边选择回家的爱人紧紧拥入臂弯。
“我好想你。”
相比尚存暖意的呼吸,祁言礼的怀抱也透着冰冷。
池霭克制住想要将他推开的身体本能,滞后几秒,才反手回应他的亲近:“……你真是个傻瓜,又不是不知道我今晚会有事出去,还一直坐在这里等着干嘛?”
“难道我一晚上不回来,你就在这里坐等一个晚上吗?”
祁言礼抿着不好意思的笑容,越发抱紧池霭的手臂代替声音袒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我想在你回来的时候第一时间看到你。”
“阿悟的派对是不是很有意思?”
“好可惜我现在和他的关系闹成这样,也没办法再去。”
他一口气在池霭的耳边絮叨了许多,像是等待妻子归家的寂寞丈夫。
池霭听着他的询问,眼珠微微游移,待祁言礼不再出声,才含糊道:“还不错吧,无非就是些喝酒吃饭、唱生日歌、切蛋糕之类的流程,没什么很特别的地方。”
出于一些不可说的心思,她没有向祁言礼提起今晚的生日唯有方知悟和自己独处。
祁言礼把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听得专注仔细。
在池霭看不到的地方,他将僵麻的手指用力陷进方知悟西装外套的布料里,语调越发温柔和煦:“这才九点出头,阿悟的庆生派对这么早就结束了吗?不像是他的作风。”
祁言礼不提还好。
一提池霭就想起了他和林希诺之间的联系,便在他耳边低声试探道:“是林希诺打电话把我叫回来的,说明天有份提案要交给甲方,我负责的部分还有几处错误没有改好。”
“可她指出的几个问题明明我都已经修改好并发给了组长确认,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祁言礼敞开自己的羊毛大衣,将个子矮他不少的池霭裹进臂弯深处,用略带惊讶的语气回应:“所以你是被林希诺叫回来的吗?她也真够马虎的,这点问题都对接不好。”
池霭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才问:“不是你给她打电话,让她把我叫回来的吗?”
祁言礼睁大眼睛:“怎么可能?她虽然跟我有点交情,但也已经不是我公司的员工了,我怎么可能事事都拜托她帮忙,更何况,如果是我,这理由未免找得太蠢太刻意。”
池霭顺着他的话一想似乎也对。
如果自己不是当时就有回来的意图,肯定会告诉林希诺方案已经改好,直接问章妍要一份就可以,到时候林希诺不还是没有办法把自己从方知悟的派对上喊回来吗?
她抵着祁言礼的耳垂又问了遍:“真的不是你?”
“真的不是我。”
“不管我做什么事情,都不会骗你。”
祁言礼松开拥抱,望着池霭的眼睛郑重起誓。
池霭回视着他,皎洁脸孔这才映起一点朦胧的笑意:“你不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就行。”
祁言礼假装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深意。
两个人拥抱片刻,有了多一个人的体温取暖,祁言礼的嘴唇平添些血色。
他仿佛患有皮肤饥渴症的患者一般用额头抵着池霭的额头,眷恋地磨蹭着。
又祈求道:“……霭霭,我想吻你。”
狭长深邃的眼睛。
高挺修直的鼻梁。
收起城府算计的祁言礼,从腹黑狡黠的狐狸变化成了忠诚笨拙的狗。
池霭的唇畔漂浮着无声的笑容,她用手指勾住祁言礼的皮带,另手开门将他拉进屋里。
……
而在楼道的外围。
方知悟穿着单薄衬衫的身躯隐没在月光挥洒不到的阴影里。
他偷听着祁言礼和池霭的对话,窥探并学习着祁言礼获得池霭喜爱的手段。
心在不断遭受煎熬的同时,也记住了一个在他们交谈中被提及的名字——
林希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