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对峙
高原的寒风吹起温书渝的长发, 抬起手指将头发掖在耳后。
直直盯着江淮序的眼睛,努力消化刚刚听到的话。
短短两句话,犹如山崩地裂、海啸拍岸, 温书渝晃神许久, 思绪方从震惊中抽回。
不惊讶于他喜欢她, 震惊于他从15岁就开始喜欢她。
而她浑然不觉。
又一阵风吹来,吹灭了仅剩的篝火, 院子里仅能依赖远处的白炽灯照明。
夜晚温度骤降,少了篝火的取暖,温书渝原本温热的双手变得冰凉。
他的眼神, 似浩瀚无垠的宇宙。
江淮序等待宣判,温书渝却不知道说什么。
沉默良久, 温书渝抬起眼眸,“江淮序, 我问过你很多次, 你一次都没有坦诚。”
杏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从结婚到现在,她旁敲侧击、直接问, 问了许多次,他每次都糊弄过去,或者直接否定。
江淮序吐出一口气, 紧绷的肩膀塌了下去,“鱼鱼, 我不想增加你的负担。”
猜到她会生气, 谁都不想被人瞒着。
心里如释重负, 不用再藏着掖着。
温书渝蓦然自嘲笑了, 负担也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瞒着的理由,“我回去睡觉了, 明天还要早起赶飞机。”
飞机是下午的,不需要早起,只是她现在脑子像浆糊一样。
温书渝又拢紧披肩,薄薄的一件披肩,抵挡不住夜晚高原的温度,转身朝屋子里走。
江淮序拉住她的手腕,“你没有其他想问的吗?”
“有,很多。”
比如为什么喜欢她?比如那么多次机会,一次都不坦白。
江淮序不放开她的手腕,“你问,我今晚有问必答,绝对不隐瞒。”
不敢直接牵住她,她表现得越平静,反而越严重。
温书渝点点头,转过身站在江淮序的正前方,思忖从哪个问题问起比较好。
“换个地方。”江淮序顺势牵起她的手,回到卧室。
一直到沙发上坐下,握着的手未松开。
她手脚容易冰凉,想给她暖暖。
空调吹出暖风,温书渝冻僵的手暖了过来,直视上江淮序幽黑的眼眸,“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瞒着我?”
她抽出她的手掌,抱着胳膊,等待他的答案。
江淮序坐在沙发另一侧,平
静叙述,“一个是不想加深你的负担,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情,第二是我在求婚上说了谎,我说了一堆无关紧要的废话,独独没有说心里话。”
温书渝脱口而出,“那你的心里话……”
紧急止住话头,其实不用问,答案很明了。
江淮序仍给了她答案,“我一直想和你结婚,只想和你在一起,一直没有机会,你不喜欢我,又讨厌我,拒我于千里之外,听到你去相亲,我想也没想直接求婚,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他们之前就是兄妹相处模式,后来更是不联系。
江淮序坦言,“你初中给我出头去找我爸那次,我就喜欢上了你,只是过了一段时间才发觉自己的心意。”
难怪上次在老宅院子里亲她。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温书渝脑袋里和麻绳一样,越团越乱,“暂时我就想到这么多,我累了,去睡了。”
不止江淮序,她也觉得如释重负,不用再去猜他什么意思。
如果是很早就喜欢她,从求婚开始,一系列的反常都迎刃而解。
江淮序从后面拥住她,下巴垫在她的肩膀上,箍住她的力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
害怕她逃走。
温书渝拍拍他的脑袋,“你不用多想,我只是钻进了牛角尖,缓缓就好。”
“我知道。”男人在身后缓缓开口,将她的手掌攥在手心。
来的时候网络上的事情并没有太多影响她,反而回去的时候心事重重。
温书渝打开舷窗遮光板,看窗外翻滚的云层,倒是和来的时候一样。
南城下起淅沥的小雨,如同梅雨季,到处湿嗒嗒的,心情一片潮湿。
飞机在南城上空盘旋,等待时机着陆。
他们已经习以为常,飞机晚点是常有的事,短途旅行选择高铁。
半个小时后,飞机落地,来接他们的是家里的司机,送到沁和园地下停车场。
温书渝始终待在原地,她和江淮序的问题,不想父母操心,待司机离开以后,说出了深思熟虑的想法。
“江淮序,你让我自己静静,这么说显得我可能有点矫情,但我有点介意你一直瞒着我,我问过你那么多次,信誉度大打折扣是真的,我感动你暗恋我这么多年,暗恋那么苦,还要看着我喜欢别人,但是介意也是真的。”
推己及人,她真的会觉得心痛。
任谁知道枕边人暗恋自己十多年,都要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消化。
江淮序颔首,拥住了温书渝,抱在怀中,“鱼鱼,我们不离婚。”
温书渝放下行李箱,拍了拍他的背,给他一副“安全感”胶囊,“不会离婚,我想好了就回去。”
江淮序扶住她的肩膀,垂眸看她,“就两天,两天后我来接你。”
比温书渝预想得要顺利,江淮序送她到房门前便离开了。
看着江淮序离开的背影,温书渝张了张嘴,想喊住他。
好像回到了他们婚后第一次吵架,问题没有解决,江淮序赶着去出差,离开时的背影一模一样。
温书渝指纹解锁,看着眼前的景象,顿觉陌生,明明才几个月没回来而已。
上次回这里还是她和他因为门禁的事情赌气,江淮序抱她回家。
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自己,没有宠物,她喜欢猫,却懒得养。
除了出差的日子,她和江淮序没有分开过。
不知不觉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梦中从楼梯上踏空,温书渝猛然惊醒,从包里掏出手机看时间。
不到十一点。
置顶的“鱼”头像的男人发来信息,【鱼鱼,你生理期要到了,晚上盖好被子,切忌贪凉。】
不会打扰她,只是叮嘱她照顾好自己。
她想起来初潮那次,江淮序比她更紧张更忙碌,又是准备热水袋、又是找姜汤、又是换被单。
江淮序的喜欢没有那么轰轰烈烈,像微风细雨,是一点一点渗透到生活中,渗透到你的方方面面。
当时不觉得,过了时间症状才会凸显。
第二天,江淮序没有打扰她,给她足够的空间,提示她今天会下雨,记得带伞。
他一直如此细心,对她格外照顾。
现在看来,哪有无缘无故的照顾。
一切,因为喜欢。
温书渝下了班习惯性地走到婚房,看到门头又退回电梯。
她昨晚什么都没想,旅行太累,原本以为睡不着,结果睡眠质量很高。
而她又不想回到自己的房子,面对空荡荡的空间,属实难过,重新点火,驾车折返到道路上。
夜晚的南城街头,华灯璀璨,绵延至地平线,树影婆娑,街头偶有小商小贩支起帐篷,开始烧烤。
温书渝开车在道路上疾驰,不知不觉开到了游乐场。
南城最大的摩天轮,尚未打烊,闪着五彩缤纷的光,一圈又一圈地环绕。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起点亦是终点。
温书渝牵起唇角,江淮序还不知道,她第一个想一同坐摩天轮的人就是他。
思绪转回中考结束后的暑假,聒噪的蝉鸣盛夏,南城游乐场刚刚建成,开始营业。
她便拉着江淮序,还有其他同学来玩。
在中二、青春的年纪,相信各种传说,摩天轮的传说在女孩子圈里相传甚广。
对她来说,最难的问题是,怎么吻到他?
温书渝想了很久很久,最后发现只能用拙劣的意外来实现。
反正江淮序也不会怪她。
她还能借口说是意外,没站稳没扶稳之类的。
万事俱备,一直暗暗给自己加油打气,就差晚上的亲身实践。
只是坐摩天轮之前,还是发生了意外,她听到江淮序和周杭越说不喜欢她,只把她当妹妹。
青春期里刚萌芽的喜欢胎死腹中。
自此以后,她便排斥坐摩天轮,即使想过和陆云恒一起来,但还是下不了决心。
直到婚后江淮序带她过来,满足了最初的心愿。
温书渝走进去,买了一张摩天轮的票,她想一个人体会。
摩天轮越升越高,她的心越来越空。
少了一个人,她的心情空落落的,像平白被剜去一块。
摩天轮落地,她又坐了一圈,想起来江淮序偷亲她的吻,鸡贼又腹黑,原来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第二圈落地,实现了初中的心愿。
温书渝仍不想回家。
沿途早桂已盛开,飘来馥郁的桂花香味,月色融融,浅黄色的光穿进车内,睫毛的阴影落在脸上。
温书渝一瞥,右手边是南城中学,她紧急熄灭车子,走进去熟悉的面馆。
老板娘热情和她打招呼,“小姑娘,来了啊?”
又看到了身后的男人,“我就说,有你就有他。”
他们两个人五官变化不大,经常一起,想忘记都难。
温书渝回头看,看到了熟悉且矜贵的脸,15岁的江淮序的脸在她记忆中是模糊的。
但有些记忆一直存在在她的记忆里。
穿着白T恤的少年,骑着自行车载她追日落,笑声荡漾在夕阳中。
他记得她生理痛、记得她生理期。
曾经萦绕在心头难以解开的问题,因为他的15岁就喜欢,突然就解开了麻团。
温书渝拿起菜单点菜,点了一份鱼丸面和一份大排面,鱼丸面是江淮序爱吃的。
记忆真可怕,以为记不起来的事情,今天一下全涌入心头。
他和她面对面而坐,温书渝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江淮序抽出纸巾,将桌子擦了一次,“你回家我看到了,想送你回去,发现你没有回自己的房子,晚上太黑不安全,就一直跟着你。”
温书渝吃惊,她竟然没有察觉到江淮序跟着她,“你知道我自己去坐摩天轮了?”
江淮序坦言,“知道,我在你后面两个轿厢。”
看着她走进轿厢,有一瞬间,想和她一起。
温书渝直视他深邃的眼底,“你为什么不喊我?”
江淮序推了下眼镜,“担心你不愿意,我还没有哄好你。”
这段感情里,他一直将自己处于下风的位置,明明他更难受,反而来哄她。
温书渝的心猝然悸动疼了一下,“不用你哄我,我自己想通就好。”
江淮序的手越过整张桌子,目光灼灼望着她,“我想哄你,我都没有追过你。”
先结婚是不得已而为之,按照他最初的设想,是要先追温书渝,再表白,最后结婚的。
他的手在距离温书渝的手,一尺之时,倏然停下。
犹豫了几秒,还是握住了。
温书渝咕哝,“你都哄了20多年了。”
江淮序柔声说:“不够,哄一辈子,一生一世。”
突如其来的情话温书渝没法免疫,尤其是戳破了以后,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温书渝的耳尖更红了,岔开话题,“吃面,面坨了。”
明明她还在闹别扭,其实更怨自己,没有坚定自己的想法。
“好,鱼丸给你。”江淮序夹起鱼丸放在她的碗中。
无数次跟着她来到面馆,第一次面对面坐着。
暗恋的人是最卑微的。
回城路上,江淮序驾车行驶在温书渝的车子身后,孟蔓打来电话。
他滑动接听,“有几个人和自媒体发来请求,可不可以私下调解?你提的条件他们都答应,不想上公堂。”
江淮序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顺着玻璃而滑落,凛声说:“不可以,不仅要上法院,我还要申请公开审理。”
轻而易举、轻飘飘就原谅他们,那鱼鱼受到的伤害谁来弥补。
他不会忘记,那几天,鱼鱼白天装作没事,每当深夜会蜷缩在他怀里哭泣。
扬声补充,“我们不接受和解,只接受法律判决,如果法律不公,我只能采取自己的方法。”
“好,我知道了。”孟蔓挂断电话,江淮序看着和善,在这件事上始终坚持不和解。
涉及到鱼鱼的事情,比自己的事情更在意。
他上次被人陷害,都没有做得这么狠。
这次有一种要赶尽杀绝的感觉。
孟蔓将事情的始末告诉了温书渝,她的反应和江淮序一样,“按他说的来。”
法律制裁不了他们,她担心江淮序会为了她,选择其他方法。
得不偿失,不如直接用法律。
两辆车子停在一处,一黑一白,井水不犯河水,像现在的两个人。
两栋楼距离不远,温书渝从车子上下来,和江淮序告别,“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结婚后她对江淮序最客气疏离的一次。
“可以不分居吗?我睡次卧。”他愿意让步,在同一个屋檐下就可以。
昨晚失眠到半夜,怀里没有抱着温书渝。
他想过自己会恋爱脑,没想过会这么恋爱脑。
温书渝果断伸手拒绝,“不可以,我想自己想想。”
这句话好似说服不了眼前的男人,他的手掌握紧她纤细的小臂。
温书渝拨开他的手掌,下一剂猛药,“江淮序,可能你觉得是善意的谎言,在我这里却有点严重,我答应你不离婚,但我现在觉得两天不够。”
江淮序揽住她的肩膀,带进怀中,“就两天,明天傍晚我来接你。”
温书渝和他争执,“不够。”
第一天一点都没有想,第二天怎么够。
江淮序拦腰将她抱起,放在引擎盖上,掏出手机,关掉私人地库的摄像头,“鱼鱼,两天足够。”
他想说,哪里不能想,家里也可以。
江淮序弯下腰凑近她的耳朵,“超时我们就在这里做,超时一分钟,就在这里做一次。”
温书渝伸手去捶他,“那你怎么发现自己喜欢我的?”
江淮序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咬住她的耳朵,含糊说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