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追求
温年闻言怔住, 微仰着头,融在夜色里的眸光抖碎。
昨晚混乱的记忆,此时却像是再为清晰不过的电影慢镜头, 在脑海里一幕幕闪回。
用、用过……
这人怎么能用这么幽怨的语气,说出这种惊世骇俗的话。
温年脸颊顿时灼起滚烫, 那股高烧不退的感觉,再次袭击了她。
“我没有躲你……”
“你平常参加教工活动的记录本没带去。”
“下午温姨发消息,嘱咐我多注重身体, 周末也要适当享受生活。”
“最近上映的电影, 也没有喜剧片。”
周齐斯声调不疾不徐,就像是在说着些什么最普遍不过的小事。
温年静静听着这些话。
所说的谎言, 就这样被拆穿。
其实她在开口说时, 就没想过能蒙蔽过对方。
他那样一个敏锐的人,怎么会看不穿她这些把戏。
没有难堪,也没有尴尬。
温年想, 如果他们都想的话,含混过关这件事,确实是太简单了。
学着高高挂起, 粉饰太平, 只要到了明天,他们仍旧是那对长辈们面前恩爱的新婚夫妇, 她仍可以纵容自己偶尔沉沦那么一次, 演着一场不会醒的美梦。
他们之间, 无须责任, 无须承诺, 可以沉溺心动,也可以随时抽离。
如果这是她所想要的。
她只要这样一想起, 胸口顿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像是溺水的孩童,重新回到水面。
可又为什么,会生出种更为难过的痛苦呢。
静谧夜色如雾,他们的脸庞都被笼进昏暗中,看不分明对方神情。
温年察觉那道目光,定定落在自己脸上,裹着强势的压迫感。
这段时间的相处,确实让她一直忽略了,男人虽然看起来表面游刃有余,浑不在意,骨子里却是最为执拗恣意的那一个。
“你应该知道昨晚……”温年顿了下,微咬下唇,“我们都喝醉了,大脑被酒精占领,可能并不知道……”
温年说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语言系统变得紊乱,心口涌出惴惴慌乱,仿佛要拖着她跌入深不见底的黑洞。
“从第一个吻开始,从始至终我都知道是你。”
低沉嗓音裹着鼻息,落在近在咫尺间。
“温老师昨晚还趴在我肩头,在耳边一声声地叫我。”
“你也不是对我没有感觉,不是么?”
纤细手腕被修长指骨握住,所触及到那片皮肤,仿佛灼起一阵灼烫。
昨晚那股快要满溢出胸口的心悸,再次疯狂跳动。
“就算是我们知道是对方,也对彼此有感觉……”
温年想她不该说下去了。
脑袋却像是被打蒙了,发白发空,耳畔像是隔着磨砂玻璃般,传来她那道熟悉却陌生的轻声。
“或许那些喜欢,只是相处中产生的依赖感,陌生的心悸和心跳,还有不适应的情绪,一时蒙蔽了我们……”
温年越是想反驳,就越是无法说服自己。
蓦然想起很多和周齐斯在一起的事情。
当她深夜坐在台阶上,周齐斯说落了东西去而复返,窥见她红着眼眶,然后把外套披在她的头顶。
她在环湖公路失联时,是周齐斯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
顺利完成妈妈的求婚计划,从山城回来的途中,周齐斯带她去看一直想看的海,也在她尽力掩盖的脆弱被洞悉时,把肩膀借给她。
她醉酒说的游乐园、旋转木马、烟花,是周齐斯在生日那天为她实现,为她弥补过去的遗憾。
……
也就是在此时,温年才意识到阮韫问自己喜不喜欢周齐斯,她回答不知道时,心口为什么会涌现那股难过怅然的情绪。
她想,她确实是喜欢上周齐斯了。
或许早在她第一次被对方觉察到脆弱情绪,没有拉开距离,而是听之任之的时候。
周齐斯对她来说,已经是特殊的那一个存在了。
沉默再次降临。
窜入鼻腔的清冽木质气息,似裹着侵袭意味。
“我是个不会让自己后悔的人,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你需要时间,我可以等,今天不行,那就明天。明天不行,那就后天。”
“或者是下个周末,无论早上、中午,或是晚上。”
“只要你说一句讨厌我,我会二话不说地远离你。你想要的清静,我都会给你。”
修长指骨抚住侧脸。
他们离得更近了,鼻息萦绕在一处。
温年下意识想后退,却发现自己退无可退,后背抵着冰冷墙面,后脑勺还被另外一只宽大手掌垫着。
“所以你讨厌我,想让我跟你拉开距离么?”
男人近在咫尺的低沉嗓音,如夜色般撩人。
像是循循诱.引,也像是再为狡猾不过的蛊惑。
温年心神都乱了,只能徒劳地微张嘴唇:“我……”
尾音消融进犹豫的沉默中。
“温年,你对我也有感觉。”
周齐斯用着肯定的口吻,似是很轻地笑了下。
他不常笑,那声闷在喉咙里,低沉醇厚,像是猫的尾巴尖,挠起一阵酥痒。
“温年。”男人用再为郑重不过的语气,“从明天起你要当心了。”
温年鼻腔轻溢含着疑问语气的“嗯”。
“我要开始追你。”
温年晕乎乎地被周齐斯牵进房间,晕乎乎地抱在怀里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又晕乎乎地跟李老师,坐上了去往志愿地点的专车。
跟李老师提的报名,是学校对口镇乡的教育互助计划,由李老师带队,自愿报名原则,这是第二个月实行。
每月两次,一次为期两天。
温年本来和阮韫约好,下月一起报名。
昨天她心慌意乱,想换个地方转移注意力,于是就报名了。
车里很安静,他们一行四个人,带队老师李老师,小杨老师也一起来了,她是英语组的,还有一个姓祝的数学组男老师。
温年和小杨老师坐在一起。
其他老师都在补眠,她也阖着眼眸。
窗外传来风声,温年脑海里却一直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事情。
他说要追自己。
不是会追,而是要追。
就连追人都是这副恣意性子。
温年觉得自己也挺没救的。
不然她怎么只是想到,那股烟花般的心悸,仿佛就在心口炸开。
温年微抿唇角,心想她当时神情是不是挺傻的。
还好她站在昏暗中,不会被男人看清。
她是不是晕乎乎地点了下头?
只记得被掐了下脸颊。
说是要追人,怎么还先动手动脚的。
手指摸上脸颊,唇角浮现浅浅笑意。
“温老师,你牙疼呀?”
听到凑近的声音,温年被吓了一跳,睁开眼睛,手掌还捂在半边脸颊上。
眼前是满脸笑容的小杨老师。
李老师说:“温老师牙疼啊,牙的事情可是大事,一定要注意点,我老婆有认识的牙医朋友,要不要推荐给温老师?”
小杨老师捂嘴偷笑。
温年臊得慌,只能硬着头皮说:“谢谢李老师,就是有些轻微的口腔溃疡,已经快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老师说,“没事就好。”
之后温年就闭眼补眠了,生怕醒着的自己,又乱想些什么。
被逮到傻笑这种事,还是不要发生第二次了。
他们去往的是一所县级小学,在偏远镇上。
一到就去听课,事后提交听课记录心得报告,再由各位老师教课,达成互相交流学习的目的。
温年教课的是三年级五班,提前由抽签决定,班上同学们对教课新老师很热情,她也发现这个班风格偏活泼闹腾,思路很活络。
讲解作文题,温年选的是经典命题作文《我与理想》。
纷纷举手,各种回答都出来了。
“我要当奥特曼!”
“我要当铠甲勇士!”
“我要当皮卡丘!十万伏特!”
……
最后演变成各种幼稚认真的讨论,争论到底谁更厉害。
那场面,唇枪舌剑,唾沫纷飞。
不亚于第三次世界大战。
可等温年把作文卷收上来时,发现一个个嘴里没把门的小朋友们,明明都老老实实写的自己的理想。
科学家、宇航员、律师、医生……
还有写老板的,说是以后要赚很多很多的钱;写包租婆的,说是要买下一整街的大楼,每天笑着数钱。
温年看着这些童言稚语,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其中有一张很特别的作文卷。
只有短短一句话。
—我没有理想。
名字叫刘郡。
温年很轻地笑了下。
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还挺酷。
一天的听课和讲课结束,温年和小杨老师被分到了一间房。
温年拿着随身笔电,在桌前写着心得报告提纲。
写完回头,看着靠在床前的小杨老师,明明捧着手机,目光却直直盯着她。
那笑容,特别夸张,唇角都要咧到颧骨了。
在这瞬间,温年都在想要不要转头继续写大纲吧。
可是她刚刚才关电脑,现在重开也太明显。
早知道就不这么手快了。
小杨眨巴眼睛:“温老师,晚上这么认真啊?”
温年微抿唇角:“怕明天就忘记了,刚好晚上有空,就写个大纲。”
“晚上有空啊。”小杨老师尾音拖长,“不用陪你男朋友呀。”
温年微微睁大了眼睛。
小杨老师说:“温老师,不用紧张,大家都看出来你谈恋爱了。”
温年坐到她的那侧床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有这么明显吗?”
“完全是全身散发着粉红泡泡,想不注意都难。”
小杨老师说起八卦,眼睛都亮了:“男朋友是不是对你特别好啊?”
温年很轻地应了声。
“就是这个笑容!”
温年抬眼,对上正朝着自己的镜头。
“温老师,我把图片发你了,你放心,我绝对删干净,不留底。”
温年眼睁睁看着她永久删除了图片。
就是把自己傻笑的模样拍下来,还特意发给自己。
这件事也太羞耻了点。
突然传来敲门声。
温年连忙起身,打开门,是李老师端着两盒温牛奶。
“温老师,杨老师睡前喝。”
小杨老师偏头:“谢谢李老师,我乳糖不耐受,就不喝啦!”
温年说了谢谢,拿着盒牛奶回到房间。
所幸小杨老师没有继续刚刚的话题。
时间也不早了,她们一早就坐车来,又忙了一天,唇焦口燥的,急需要睡眠。
房间的灯被关上。
小杨老师沾床就犯困,哈欠连天地说:“温老师,晚安。”
温年回了声:“小杨老师,晚安。”
没过一会,身旁就传来绵长的呼吸声。
晚上气温正好,她们身上各盖了层薄毯。
温年整个人裹在薄毯里,悄悄拿起手机。
淡白色荧光透了出来。
温年翻出小杨老师发自己的照片。
抓拍得正好,照片里的姑娘,微抿唇角笑意,眼角也不自觉弯起,自眼底逃出美好的早春晴光。
就是莫名有点荡漾。
看自己傻笑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袭来。
温年关掉相册,动了动手指,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无意识点进周齐斯的聊天框了。
聊天还停留在晚上洗澡后。
对方发来三只小动物的萌照,棉花糖和麦芽糖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四月在旁边打滚撒娇。
消息是:在乖乖等姐姐回家
温年心都被萌化了。
结果还是特别冷酷地回了句:要写报告提纲了。
对方回:好。
温年伸手戳了戳屏幕,心想别以为有三只可爱的小人质,就可以吃准她了。
可是她确实很吃这套。
当时差点就要冲动回“好”了。
一晃眼到现在,对方都没有再发来一条消息。
明明她也就是说了要写报告提纲而已。
都过去两小时了。
这人不是说要追自己,那为什么只有自己在这瞎想呢。
如果不是手机坏了的理由,她是不会接受的。
冒出幼稚的想法。
温年孩子气地撇了撇嘴,又觉得自己这样好傻,躲在薄毯里,一会偷笑一会埋怨的。
她上次这样,还是高一躲在被窝里,偷偷用手电筒照亮成绩单,她当时考了年级第一名。
正是表面佯装稳重,其实心底很得意的年纪。
注意力挪到备注上,是周先生。
温年想了想,本来想改成齐斯,可又想到今晚对方的表现。
手指轻敲了几下屏幕。
一个新的备注就取好了。
可也就是她改完后,突然来了条新消息。
实习竞争上岗男友一号:温老师饿了没
顶着这个备注,又配上发来的这句话,莫名显得有些喜感。
温年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这个时间来问她饿不饿,估计是在吃什么好吃的,八成是想馋她。
阮韫就经常干这种事。
温年不想上套,大半夜遭受美食暴击。
保持坚持一整天的冷酷:不饿
实习竞争上岗男友一号:夜宵不感兴趣
实习竞争上岗男友一号:那早点有没有想吃的
温年心想,他们隔着这么远,还故意问她早点。
于是存了开玩笑的心思。
温老师:玉兰街上的虾仁小馄饨
实习竞争上岗男友一号:用时空胶囊给温老师运过来
温年被他逗笑。
实习竞争上岗男友一号:怎么没睡
温老师:刚聊完天
实习竞争上岗男友一号:温老师旁边躺着人?
温老师:嗯
温老师:怎么了
实习竞争上岗男友一号:温老师睡觉总是抱人
温年看清这条消息,才回过味来,微抿唇角。
刚想打一句:你怎么什么醋都吃啊?
对方很快又发来一条新消息。
实习竞争上岗男友一号:姑娘也不能抱
温老师:无聊
温老师:幼稚
实习竞争上岗男友一号:懂了,温老师今天走的惜字如金路线
温老师:嗯
实习竞争上岗男友一号:忙一天了,早点休息
温老师:嗯
实习竞争上岗男友一号:老婆,晚安
温年微微睁大眼睛,脸颊也开始发烫。
这人明明叫了一整天的温老师的。
简直犯规。
……
第二天,温年醒来时,发现小杨老师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洗漱完,温年听到门开声,正对上晨跑回来的小杨老师。
小杨老师笑弯了眼睛,神神秘秘地说:“温老师,你出去看一眼呗。”
温年刚醒,思绪还钝钝的,不明所以地走出去。
她们住的是走廊尽头的这间房。
窗台透进灿色晨阳,男人懒倚墙边,几乎是透明的浅金光晕,勾勒修长身形。
修长指骨握着精致食盒。
只是那样随意站着,却难掩矜贵气度。
温年一时有些晃神。
“你怎么来了呀?”
在还没有反应过来前,她已经不自觉弯起眼眸。
周齐斯微掀漆黑眼眸,口吻几分懒怠。
“没有时空胶囊,只能自己来给温老师送小馄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