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亲妈要是不嫌弃你那就不是亲妈了。”
大年二十八的晚上,树人中学里各处都静悄悄的,只有高三教学楼顶层两个班亮着灯。刘国庆披了件军大衣,无惧寒风攻击在走廊上来来回回地转悠,盯着这群早已蠢蠢欲动的学生。
范阳在椅子上挪了半天屁股,怎么也坐不住。48 小时后就除夕了,他们居然还在自习,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趁刘国庆转身,凑到蒋寒衣身边没话找话聊:“欸,你觉不觉得……一哥这几天有点不太对劲?”
原本专注的蒋寒衣笔尖一顿,抬头看了眼弋戈。
虽然她期末刚考出了 718 的逆天高分,虽然她已经连着四次周练数学物理全满分,虽然她最近表现如常甚至每天都有说有笑地和朱潇潇一起去学校外面吃晚饭……
但是,范阳说得没错,弋戈这几天很反常。
反常在她过于平静,过于刻苦,每天除了和朱潇潇出去吃饭的那一个小时,几乎一直坐在书桌前刷卷子、刷卷子、刷卷子。虽然高三学习紧张,但对于弋戈来说,到这个阶段,刷三十张卷子和刷三张卷子的效果恐怕并没有什么区别。而即使弋戈一直都很勤奋,但也从来没有到这么“痴狂”的地步。
蒋寒衣能感觉到,弋戈似乎在压抑一些情绪,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他猜测和那天晚上的事有关,却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弋戈甚至不给他问的机会。
他轻轻叹了口气,刚要说什么,范阳忽然兴奋地拍了拍他手臂,往窗外一指,“你看,是不是下雪了!”
蒋寒衣扭头向窗外望去,教学楼外的壁灯照亮一方黑夜,轻盈的雪花纷纷落下。
范阳的声音不小,其他同学听了,纷纷看向窗外,发出惊呼,“哇,下雪了!”
“今年居然有雪欸!”
“这是初雪吧。”
一时间教室里窸窸窣窣起来,刘国庆在走廊外听见了动静,却没厉声喝止,只是有些无奈地笑看着。
只有弋戈,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埋头算着自己的题。
这已经是弋戈今天晚上写的第二套数学试卷了。她熟练得几乎不用过脑子,快速勾完选择填空,机械地写完三角函数、立体几何和统计大题,终于来到解析几何,终于有一组比较复杂的、需要她算久一点的参数。
忽然,背后有谁拍了拍她。
转头,蒋寒衣的笑容很近,盈满她的视线。他轻轻地、几乎只是用口型对她说:“下雪了。”他用笔指了指窗外。弋戈恍然扭头看过去,雪已经很大了,鹅毛般地、一片接一片地旋转着落下。
弋戈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她和从小在江城长大的这些同学不一样,桃舟每年都会下这样大的雪,并不稀奇。可她还是看呆了,在蒋寒衣含着笑意的目光的注视下,她愣愣地看着窗外大雪纷纷,发了好久好久的呆。
下雪真好看啊。
不用写数学题也能什么都不想地发一会儿呆,真好啊。
十点二十,晚自习结束,苦哈哈的高三生终于迎来了新年长假——长达十天的那种。
弋戈收拾好书包,回头看了蒋寒衣一眼。
本就一直关注着她的蒋寒衣迅速回应她的眼神,尽管她什么也没表露,他还是主动笑着问:“回家?”
他们虽然住在同一个小区,但之前几乎没有一起回家过。弋戈习惯一个人戴着耳机边听歌边骑车。
“我没骑车。”弋戈说。
蒋寒衣笑了,“那慢慢走回去吧。”虽然他其实是骑了车来的。
说完,他起身把书包往肩上一挂,站在桌边等着弋戈。
看着刚刚还和他说好今晚通宵打游戏的某人瞬间倒戈,范阳只觉得牙酸,但并没多嘴,潇洒地摆摆手先走了。
弋戈走得很慢,也很沉默。但蒋寒衣知道,她是想和他说些什么的,于是也放慢步子走在她身边,静静地等着。
走到第二个红绿灯口停下的时候,弋戈忽然开口:“我和我三妈吵架了。”
蒋寒衣瞬间明白了她的反常是为什么,同时又莫名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这几天弋戈反常得有点让他不安,他总怕是出了更大的事。如果只是和父母吵架的话,那应该不算严重,家人之间嘛,即使吵架也是窝心的,更何况弋戈和她三妈那么亲。
“为什么?”他问。
弋戈没直接回答,而是说:“前几天,她带我去见了那个叔叔。可能是因为我跟她说自主招生十拿九稳了吧,她不担心会影响我学习,就提前跟我说了。”
蒋寒衣认真聆听着,没有多说话。
“本来我们吃饭吃得挺开心的,但后来听到我三妈和那个叔叔聊天,聊得很开心,她说……”说到这,弋戈忽然顿住了。
这几天她一闲下来就会反复想到三妈当时和陈叔叔说的玩笑话,可想得越多,就越发现,其实三妈也没说什么。
不过就是说,王鹤玲大小姐脾气,似乎不太满意她对弋戈的教育方式。
不过就是说,弋戈从小吃饭就让她省心,长得略壮了些。
三妈甚至连个称得上是贬义的词都没用过,就连说弋戈小时候能吃,用的都是“有福气”这样的词。细究起来,倒更像是在炫耀自家小孩一样。
因此弋戈又在想,是她太矫情了吗?她从小与三妈和小外公生活,几乎没有同其他亲戚朋友打过交道,连每年过年都只需要给两个人拜年、只和银河一起守岁。是否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不知道,其实三妈这样在其他长辈面前说她是很正常的?
可不开心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弋戈即使自认矫情,也还是在想,任性就任性吧,等三妈来跟她道歉。反正她都生气得那么明显了,三妈肯定会来哄哄她的。小时候就算是她自己贪玩踢到铁门尖尖破了皮,三妈都会自责道歉说自己没看好她呢。
可这几天三妈都没在家,也没给她发短信打电话。看来那位陈叔叔的确很让她牵挂……每次想到这,弋戈又觉得,自己的任性还可以再等一等。
刚开了个头的话这么顿了两秒,忽然又不好意思说了。总不能跟蒋寒衣说——“我三妈说我胖,所以我生气了”吧?弋戈于是话锋一转,问:“蒋寒衣,你妈会嫌弃你吗?”
“…哈?”蒋寒衣显然没跟上她这一百八十度急转弯的思路。
“我问,你妈有没有嫌弃过你?”弋戈也不知为什么,明明什么还都没说出来,只是和蒋寒衣走了一小段路,吹了吹冷风,就好像完成了自我说服,甚至有空给自己找一个参考物以进一步完善这种自我说服。“就是你的一些缺点什么的,比如,话多、嘚瑟、二百五之类的?”
弋戈问得很认真,蒋寒衣的表情却快要扭曲得不成样子了。
他分明以为这会是一段直击心灵、洗涤灵魂、增进彼此了解的深度对话,可现在,为什么变成弋戈数落他的缺点了?还话多、嘚瑟、二百五?这都什么跟什么?蒋小爷明明觉得他七尺身躯里没有一寸是缺点!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嗯?”弋戈还非常认真地催促了一遍,眼里闪烁着饱满的求知欲。
“…当然有。”蒋寒衣勉强顺了顺气,算得上严肃地回答起来,“我妈从小就觉得我除了这张脸之外一无是处,而且这脸还多半是遗传我爸的所以在她看来也算不上什么优点,她隔三差五就恨不得把我塞回娘胎呢。”
他说得十分嘚瑟,眼一眯,似乎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怎么,你三妈嫌弃你了?”
弋戈:“…也不算。”
“你是不是从小成绩太好了没挨过骂啊?”蒋寒衣笑嘻嘻的,以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叹息道,“要习惯啊弋戈同学,亲妈要是不嫌弃你那就不是亲妈了。”
弋戈隐约觉得她理解的“嫌弃”和蒋寒衣说的“嫌弃”不是一个意思,但没深究,因为蒋寒衣后半句话似乎更有道理——亲妈要是不嫌弃你那就不是亲妈了。
嗯,非常合理。
弋戈于是笑起来,郑重地点点头,“你说得很对。”
蒋寒衣被她这反应逗笑了,摸摸鼻子道,“你这几天就因为这事儿闷闷不乐啊?”
弋戈想了一会儿,说:“也不全是吧,可能是被那个面试烦的。准备起来没什么头绪,有点焦虑。”
蒋寒衣揶揄地笑道:“你不是都十拿九稳了吗?”
弋戈说:“十拿九稳和焦虑又不冲突。”
蒋寒衣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行,您还真是不谦虚。”
现在被蒋寒衣揉脑袋弋戈仍然有点不习惯,那只大手伸过来的时候她还是僵硬了一瞬。但今天……她决定纵容他一次,毕竟,他今晚说的话特别有道理。
她特别喜欢听。
*
除夕夜,弋戈原本以为弋维山会保持土豪作风去订五星级酒店那种一桌好几千块但中看不中吃的年夜饭,可等她下午写完试卷下楼来,却看见她的亲爹亲妈两人都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
她愣了愣,心里同时升起两种情绪——感动的同时又有些为难。酒店的菜虽然中看不中吃,但至少会比王鹤玲做的那些“创意”料理好些吧……
她为自己这种过于现实和不知好歹的考量羞愧了一秒,然后走进厨房笑着问:“在做年夜饭吗?”
好吧,这是一句废话。但……笑着说这句废话对她来说也不容易。
弋维山在剁肉,两把大刀双管齐下,很是像模像样。他点点头笑道:“嗯,都是你爱吃的菜!看爸爸给你露一手!”
弋戈点点头,有一句“谢谢”不知当不当说。
她最终没说,转身离开前忽然顿了一下,问:“…我,能把银河带进来吗?”
弋维山剁肉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事他并没有决定权,于是僵硬地扭头看了眼自己的老婆。
王鹤玲没说话,戴上手套从蒸箱里端出一盆蒸蛋肉饼,“带进来吧,这是给他准备的。”
弋戈惊讶得忘了伸手去接。
“戴个手套,烫。”王鹤玲说。
弋戈这才如梦方醒地转身套上手套,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王鹤玲手里的蒸蛋肉饼,又确认地问:“…给银河的?”
“嗯,狗应该不太计较味道吧?勉强能吃。”王鹤玲淡淡地说,看起来对自己的厨艺认知十分清晰。
弋戈看着手里这份从分量到肉质显然都是上佳的高级狗粮,乐了,笑道:“不计较!他本来也不能吃人吃的调料。”
说完,她笑盈盈地端着盆出去找银河了。
第64章 .“三妈暂时照顾你,是因为你是爸爸的女儿,是爸爸这样拜托她的。”
电视里开始预热春晚,主持人坐在演播厅里伴着喜庆的背景音乐侃侃而谈。家里开了地暖,弋戈席地坐在电视机前,拿着银河最喜欢的小恐龙娃娃逗他玩。
抛出去又叼回来,再抛出去再叼回来,从前银河能这么玩一下午也不觉得累,现在却只跑了两个来回就气喘吁吁了。
他撒娇似的哼哼了一声,便筋疲力尽地趴下来,脑袋搭在弋戈的腿上。
弋戈有些心酸地捏了捏他的耳朵,耳朵的温度总是比其他地方更高一些。入冬后她明显感觉到银河老了,却总是不愿意这么想,因此笑着回头往厨房看了眼,给自己找另一个理由:“你是不是也被香味吸引了?”
银河眼巴巴地望着那不断散发出极具诱惑力的香味的厨房,可因为对弋维山和王鹤玲都不熟悉,因此只敢看,不敢上前。
弋戈笑他,“刚刚那盆蒸肉都吃不完呢,还想着别的。”
她和银河一起看着厨房,王鹤玲似乎是感觉到两道灼灼的目光,也回头冲他们微微笑了一笑。
弋维山余光瞥见,也笑道:“饿了?快了快了!”
银河居然像听懂了似的,满意地又哼了一声,甚至咧开嘴露出笑来。
弋戈忽然有些怔。银河撒娇的回应好像瞬间打开了她的感观,电视里喜庆的背景音乐、厨房里热油浇在鱼头上的刺啦声、王鹤玲淡淡的笑声,终于真正地,汩汩流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由此发现,这情景里他们居然真的像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了。
所以大家总说新年会发生好事么?看来是真的。
弋戈坐上桌后,着实被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菜肴吓了一跳。弋维山和王鹤玲两个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忙活了两个多小时,居然变着花做出了九道菜来,而且个个都是硬菜,看起来一点不输酒店定制的那种。
“怎么样,爸爸没吹牛吧?”弋维山得意地摘下围裙,“我从小也是学了你奶奶不少手艺的!”
弋戈不得不承认,她这位一向装腔作势的老爹,此刻的模样终于有那么一丢丢可爱了。于是她真诚地点点头,竖起大拇指肯定道:“厉害!”
弋维山满足地大笑起来,也不忘赞赏妻子,“你妈妈也是进步了好多的。看这个苹果派,还有这道海带汤,都是她的杰作!”
弋戈的目光被那香喷喷的苹果派吸引,口水已经不争气地分泌出来了,“看起来很好吃。”
“吃吧!”银河在桌边晃悠,王鹤玲其实有些害怕,但她极力忽略,语气轻快地说。
弋戈中午只吃了两片吐司应付,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肚,拿起筷子后先夹了只葱油鸡腿,碗里也被弋维山和王鹤玲夹来的各种排骨鱼虾堆成了小山,把银河馋得直流口水。
吃了几口弋戈忽然发现,这九道菜里,有五道都是陈春杏的拿手菜,干豆角烧排骨、油面筋塞肉、蚂蚁上树、剁椒鱼头和油焖大虾,即使在桃舟时她也很难一次性全部吃到,而且味道也毫不逊色。
她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异样,看了弋维山一眼,他正在给王鹤玲夹菜,并自得地嘚吧着虽然很久没做但他的厨艺丝毫没有退步云云。转念一想,弋维山和三妈都是在桃舟长大的,拿手菜差不多也很正常,于是她并没深究,把菜和米饭吃完,又接过了王鹤玲切好递来的苹果派。
饭后弋戈主动揽了洗碗的活,银河趴在厨房陪她。她一边刷碗一边想着,弋维山刚刚在饭桌上都没提到三伯,那么三妈今晚会在哪过年呢?和陈叔叔一起吗,还是在医院照顾三伯?
她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对三伯感到些许的愧疚,她似乎太顺理成章地支持三妈了,甚至一直没想起过三伯。现在想到他有可能正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度过这阖家团圆的节日,心里才产生一丝同情和愧疚。虽然这愧疚很快又被淹没了——三妈已经伺候他十几年了,够了。再说了,植物人也没意识,过不过年区别不大。
弋维山全程陪伴家人吃完一顿年夜饭也不容易,刚下桌他的手机就响个不停,也不知他怎么想的,好好的书房不去,非要站在冷飕飕的阳台上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还时不时隔着玻璃门冲弋戈露出一个慈祥而诡异的微笑。王鹤玲一向不爱搭理这些客套的年节问候,因此弋戈只看见她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而王女士本人看也懒得看一眼,撑着脑袋边听相声边用按摩锤敲打着自己的小腿。
弋戈见这情形,毫无心理负担地和银河一起溜上了楼,拿出手机打算给陈春杏和陈思友拜年。
她先拨的是三妈的电话,响了十几秒,没人接。
弋戈纳闷了一会儿,心想这说明三妈在陈叔叔家?可能在忙,于是她又拨通了小外公的号码。
电话刚拨通就被接起,弋戈有些心酸。小外公一个人在桃舟,肯定是一直在等着她的电话的。
“外公新年好!”弋戈亮着嗓子笑道。
陈思友电话那头哼了声:“老头子耳朵都要被你叫聋来。”
弋戈笑了声,知道老头这是口是心非,其实她声音越大他越高兴的。
“今年又不回来过年,外公的红包你又领不到了咯!”陈思友语气里满不在乎,但听起来却酸酸的。
“别,您给我留着嘛,我明天就搭车去看您!”弋戈发觉自己对于撒娇这事真是越来越熟练了,脸皮也不知为何日渐变厚,“而且去年也不怪我,是我爸突然说要去海南玩的,您要骂骂他!”
“我骂了他十几年了,他改了么?!”
弋戈笑笑,“不过他今天晚上做菜了呢,九个菜,还都挺好吃!”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没到十岁就站板凳上做饭了,能不好吃么。”陈思友说这话时语气柔和了许多,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他也就做菜这点本事没丢,其他的,忘本忘得一干二净!”
弋戈嘻嘻笑着,没反驳也没煽风点火。她陪小外公聊了快一个小时,又让银河冲着手机叫了两声算是也给外公拜过年,才挂断电话,说要给三妈打。
“我刚刚打她没接,可能是做饭去了,我现在试试。”她笑说。
陈思友那边忽然沉默了一会儿,弋戈还以为是他挂了电话,“喂,外公?”
“在呢。你这个……新的一年,记得休息好,那个什么自主招生的,可以认真准备,但不要苛求,我孙女嘛,就是没有加分那也一样是清华北大的料!”陈思友语气稳健地叮嘱道。
“知道啦。您也要注意身体哦,我六月份就拿录取通知书给你看~”弋戈笑着挂了电话。
弋戈又拨了一次陈春杏的电话,笑容还挂在脸上,却听见电话里传来机械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的心忽然往下坠了一下,不祥的预感瞬间淹没了这一晚上心里积攒的暖意,排山倒海而来。
无措感像电流一样袭击全身,她慌乱地摸了摸银河的背毛,自言自语地说:“走吧,下楼过年去。”
她有些迷迷楞楞地跑下楼,被王鹤玲探询的眼光一扫,又强行镇定下来。王鹤玲还在看电视,弋维山还在阳台上讲电话,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弋戈坐到沙发上,看了几分钟小品,看着电视里郝建掉了拖鞋,笑出声来,又不甚自然地瞟了王鹤玲一眼,想同她搭话,可对方刷着手机,似乎没注意到电视里的热闹。
弋戈心里仍然不安,看着没动静的手机,有些坐不住了。
“看看这件羽绒服,喜欢么?挑个颜色。”王鹤玲忽然把手机递过来,“这个黄色挺不错的,你皮肤白,穿得起。小姑娘嘛,多试试亮丽些的衣服也好。”
弋戈看了眼屏幕,是件工装风的鹅绒羽绒服,有黑、白、冰裂纹和姜黄四种颜色。这一年来王鹤玲给她买了不少衣服,尺码再没错过,且都挑的是黑白灰的素色,大概是去年在海边弋戈的话太刺耳,她不得不记得清楚。
这倒是她第一次,又建议弋戈穿得“亮丽”、“小姑娘”些。
弋戈把手机递回去,笑道:“我也觉得这个黄色的最好看。”
王鹤玲有些意外地扫了她一眼,也露出笑来,“那我让她留着了。”
弋戈点点头,低头的瞬间忽然扫到图片退出后那聊天框里对方输入的价钱,9999。饶是知道王鹤玲一贯奢侈,但花一万块买件羽绒服?她还是觉得过了,她的衣服一向穿不长久的,不是蹿个子就是划破了蹭坏了。
她怕自己看错,问了句:“这个羽绒服多少钱啊?”
王鹤玲笑着看她一眼,知道她在想什么,没回答,笑道:“小孩子别操心这个了,你爹妈还缺养活你这点钱?”
“……”
弋戈:“谢谢妈。”
正好弋维山打完电话进屋来,冷得直跺脚,弋戈的注意力迅速被吸引过去,不算迂回地“关心”道:“爸,今天三伯也是在医院过年吗?”
弋维山愣了一下,回答:“是啊,你三伯那个情况,也不方便挪出医院了。放心,病房里有护士组织除夕活动的。”
“那就好。”弋戈敷衍地应了一句,又问,“……那三妈呢?也在医院陪三伯过年吗?”
王鹤玲滑着手机屏幕的手一顿,与弋维山交换了个眼神。
该说了。
弋维山干笑两声,坐到妻子和女儿中间,拍了拍弋戈的膝盖,温声道:“小戈,有件事呢,爸爸一直没和你说。”
弋戈心里“咯噔”一声,那潜藏了一夜的不安彻底爆发,她脸色一僵,问得急促,“什么事?”
弋维山被她的语气吓着,斟酌了一下才说,“你应该不知道吧?其实,你三伯和三妈,是早就离婚了的。”
弋戈诧异:“早就……多早?”
“你出生不久后。”这当然不是实话,陈春杏和弋维金当时只是签了离婚协议而已,可还没领离婚证弋维金就出了事。若不是陈春杏上次主动说出来,谁也不会知道。但弋维山与王鹤玲商量了很多次,最终还是决定以这个版本告诉弋戈。
“那她为什么……”弋戈有些理不清这故事了。如果早就离了婚,陈春杏为什么不离开?为什么要过这十几年的辛苦日子?
“因为爸爸拜托她照顾你。”弋维山说。
弋戈怔了。是啊,还能是因为什么?可她听到回答的一瞬间就在抗拒这个答案,她是在三妈身边长大的,是三妈把她养大的,怎么能说……是因为弋维山的“拜托”呢?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三妈现在在哪里?”
弋维山笑得很谨慎,嘴角每上扬一个弧度都在观察弋戈的反应,他尽量把这话说得温馨平常,哪怕他心底认为这是不堪的背德。“她碰到自己的爱人,已经结婚、跟他回老家了。”
“…老家?在哪?”弋戈心里的石头彻底从悬崖边掉下去了。
“好像是丰城?还是哪的,我也不清楚。”弋维山作势想了一下,又摇摇头,“她也没说。”
弋戈捋了捋脑子里的信息,拼命保持冷静,又问:“是因为过年吗?刚结婚,所以过年的时候要回老家?过完年就回来的吧?”
弋维山看着她急切的目光,既是心痛又充满不忍,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没有回答她这无望的问题,而是抓着弋戈的手,沉声道:“爸爸知道,你跟三妈感情深。但是小戈,你要明白,我们才是你的爸爸妈妈,你三妈她再用心、对你再好,都不可能像爸爸妈妈一样爱你,也不可能永远留在你身边的。三妈暂时照顾你,是因为你是爸爸的女儿,是爸爸这样拜托她的,你明白吗?”
弋维山感觉到女儿的手的僵硬,也看到她眼里的情绪从无助、悲痛,渐渐变为冷漠和愤怒。
弋戈看着弋维山,又或者变成了瞪。银河好像觉察到她的愤怒,也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弋戈腿边,渐渐弓起了背,警惕地盯着弋维山。
弋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挣开爸爸的手,攥着手机,带着银河独自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