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谁知道,万一人家是特厉害被挖上来的呢。”
“这位壮士想必就是新同学了吧,敢问尊姓大名?”
这个身上溅油星子的男生脸上仿佛写着“不太聪明”四个大字,弋戈冷漠地别开脸,并不搭理。
夏梨出来打圆场,指着范阳前面的空位问弋戈:“你就坐那里可以吗?跟我坐同桌。”
弋戈看了眼座位,从喉咙里闷出一个“嗯”字。
登山包太大,放不进桌洞里,只好丢在地上。弋戈有条不紊地从中拿出几样常用的文具、一本《王力古汉语字典》、一本《高中英语基础知识手册》,按习惯摆放在桌面两角。
刚收拾完,刘国庆小跑着进了教室。
“来把卷子传一下,半个小时哈!”
班上响起一阵长吁短叹,弋戈表情木然。
夏梨十分贴心地凑过来安慰道:“老刘经常这样临时加练,不算排名的,别担心,放轻松~”她手里的天蓝色中性笔上挂着一只蓝色的米菲小兔,随着她活泼灵动的语气摆动着。
弋戈拿出本语文课本垫在桌上,冲她笑了笑。
雪片似的试卷白花花传下来,弋戈拿了自己的,还要把最后一张传给后面的范阳。
正要转身,范阳动静不小地把桌子往后一拉,“壮士小心!你这吨位,别把我桌子给掀了!”
桌腿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一声,他的声音也不小,周边同学都闻声看过来。弋戈没有做自我介绍,他们便借此机会好奇地打量新同学。
弋戈感觉到数柱目光正盯着自己。
范阳依旧笑得贱兮兮,甚至有点挑衅的意思,弋戈便知道他是在报复她刚才对他的无视。
弋戈迎着他挑事的目光,脸色不变。
思索两秒,她把试卷放在他桌上,然后迅速用力一推,范阳连桌带人直接向后摔了个结实,“扑通”一声巨响,桌洞里的东西哗啦啦全掉了出来。
“那你就再滚远点,更安全。”弋戈撂下话,转身去做自己的卷子。
“艹!”范阳直接坐到了尾椎骨,痛得眼冒金星,爬起来骂了句。
动静太大,刚走出教室的刘国庆又折回来,见这一片狼藉,厉声道:“干什么!做卷子时间有多是不是!”
范阳揉着屁股站起来,倒是嘴快,指着弋戈恶人先告状:“她发卷子就发卷子,推我干嘛!”
范阳在班里一向是“活跃分子”,刘国庆看了眼规规矩矩做试卷的转学生,对他的控诉表示怀疑。
蒋寒衣抓住机会把范阳拽回座位上,“老师,他自己不小心摔的,没事没事。”
范阳猛地坐回凳子上,尾椎骨更痛了,惨叫了一声。
这时夏梨也转过身来搭腔:“是啊老师,就是他不好好坐,不小心摔了,弋戈是转身给他传卷子呢。”
班长都发话了,范阳彻底没了可信度。刘国庆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平时就坐没坐相!赶紧写卷子!”
范阳憋屈地骂了句粗,缩回自己的桌子上。
等刘国庆走远了,他才狠狠拍了把蒋寒衣的肩,压着声音道:“你有病?!”
蒋寒衣算着题,眼皮也没掀一下,“就算我不说,老刘会信你的鬼话?到时候挨罚的还不是你。”
“……”
前座的夏梨留着半边耳朵听见他们的对话,不由得再次偏头打量自己的新同桌,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探询。
而弋戈全程专注地写着自己的卷子,对身后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所谓的“周练”其实只有小题,12 道填空加 4 道选择,但难度都不小,而且限时 30 分钟内完成。
弋戈按正常速度一题一题往下做,到第 12 题,立体几何,她还没有学过。
树人的进度比桃中快,她并不意外,考虑两秒之后盲选了一个看起来最顺眼的答案,然后迅速转向填空题。
弋戈写完试卷,用时二十五分钟。
三分钟后,夏梨也抬起头来,放松地呼了一口气。余光瞥见弋戈早就写完了的样子,她很是讶异:“你写完了?”
她的惊讶不加修饰地落进弋戈眼里,弋戈顿了顿,点头说:“蒙的。”
夏梨温和一笑,安慰道:“没事,马上老刘就会讲的。”
上课铃响,刘国庆走进教室。他不收卷子,飞快地报了答案让大家自行批改,然后开始讲解。
弋戈对完答案,那道瞎蒙的选择题果然错了。
刘国庆从倒数第一题开始讲,刚好是弋戈没有学过的内容。她看着黑板上刘国庆随手画的立体坐标系,听了两分钟,确定这一节内容她不可能直接听懂,索性翻出课本,低头先自学起来。
这一“自暴自弃”的行为再次吸引了班长的注意,夏梨轻轻拉了拉弋戈的袖子,小声道:“还是先听课吧?”
专注在自己的事情里的时候,弋戈很讨厌被人打断。她不耐烦地往外推了推手肘,头也没抬,“不用管我。”
夏梨像受了惊的兔子似的收回手去,深受爱戴的班长大概是从未受过此等委屈,足足愣了半分钟,才回了神,坐直身子继续听课。
刘国庆滔滔不绝讲了一整节课,弋戈把课本上立体几何的十几条公理捋了一遍。
盘算着晚自习的时候再做题巩固,明天说不定能跟上进度听课。
第四节化学课下课,夏梨邀请弋戈一起去校外吃饭。
女生笑吟吟道:“其实咱们学校食堂也挺好吃的,不过今天你是第一天来,我请你去对面吃煲仔饭怎么样?”
中午来时弋戈观察过,树人对面有一整条美食街,大概就靠着傍晚学生们下了课做生意。
肯定很多人。弋戈想了想,摇头:“你自己吃吧。”
一般人推辞邀请都会说“我还不饿”或者“我待会儿再吃”之类的,弋戈直接让人家自己去吃,拒绝得太干脆,夏梨霎时愣了,显然有些尴尬。
但弋戈就是这么个性格,她也没察觉自己有哪里说得不对,见夏梨还杵在面前,还疑惑地问:“还有事?”
夏梨轻轻蹙眉,摇了摇头,挽着另一个女生的手走了。
教室里人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弋戈写完下午老师布置的英语试卷,错峰去了食堂。她今天心情极差,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小碗汤粉。
踩着点回到教室,晚自习开始。
树人的晚自习没有老师监督,也没有占课的情况,但大家都很安静自觉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写作业,就连弋戈身后那个范阳,全程也没发出什么动静。
弋戈想到桃中那形同虚设的晚自习和永远坐不满的座位,不得不承认弋维山说得也有些道理,回来有回来的好处。
九点半,晚自习结束,刘国庆又踩着点进教室,大嗓门道——
“通知一下哈,我们第一次月考的时间出来了!下周一二两天!这个周末按惯例是不补课的,大家自己在家也不要松懈,查漏补缺,好好复习!”
刘国庆马不停蹄地开始介绍考试注意事项,包括考场安排等。考号条传下来,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只有弋戈两手空空。
刘国庆这才想起还有个她。
“哦,那个谁……你!”他一时没想起来弋戈的名字,就用手指点了点,“你之前没有排名,只能安排在最后一考场,十二班,就是一楼最右边那个教室!”
第二次,全班同学扭头看她。
弋戈面无表情地点了个头。
她不用看就知道那些目光里会是什么内容,会有人忍不住地打量她高大的身材,会有人带着“我们一班”的优越感不屑她这个走后门的插班生,当然,也会有人单纯地、对一个普通新同学传递好奇而友好的信号。
类似的目光她很熟悉,在桃舟初高中入学的时候,也不是没经历过,只是没现在这么夸张罢了。
范阳看了眼前方这位暴躁大姐一动不动的后脑勺,嘴巴又闲不住了,“啧”了声蓄力:“喲——”
刚蹦出个字儿蒋寒衣就把抄完的物理卷子甩他桌上,“赶紧,十分钟抄完回家。”
范阳没功夫再嘴贱,立马埋头苦抄起来。
*
蒋寒衣和范阳用互抄大法把没写完的卷子补齐后,教室里就剩下夏梨一个人了。
他们撂下笔轻松地叹一口气,夏梨也拉上书包拉链,回身笑着问:“回家吗?我爸爸来接我,把你们也一起送回去。”
范阳正要答应,蒋寒衣摇摇头,“别了,你爸一看到我又要叫我好好学习,我听着头疼。”
夏梨噗嗤一声笑了:“那你就用点功呗。我爸还不是看你天天吊儿郎当的才说你。”
蒋寒衣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态度闲散,“没兴趣,用功不起来。”
夏梨又笑:“你就对那些枪啊车啊感兴趣。”语气熟稔而亲昵。
蒋寒衣没再接茬,扛起书包拍了拍范阳的肩。
夏梨见状,非常善解人意地摆手同他们告别,“那我就先走啦,晚安!”
夏梨窈窕的小小身影消失在教室前门,长长的马尾辫随着她的步伐左右摆动。
只有这时候范阳才觉得语文作文里那些话也不全是扯淡——这可真是“洋溢着青春的步伐”啊。
范阳恨铁不成钢地啧啧叹气:“你怎么就这么不解风情呢?”
蒋寒衣:“闭嘴。”
“……”
两人像往常一样,单肩背着包晃荡着走出校园。
蒋寒衣的自行车送修了,他们今天得坐公交。
校门口走到公交站还有段距离,范阳远远地看见站牌前站了个高高的身影。
弋戈一边啃着面包,一边看着书,耳朵上还戴着耳机,似乎是在练英语。
“胖子!”范阳拉住蒋寒衣。
蒋寒衣也看见弋戈,皱眉道:“你给人乱起什么鬼外号?”
范阳倒是有自省精神,“客观”地道:“也是,她跟朱潇潇比其实也不算胖。但你看她那体格,卧槽都快比我高了,还那么壮!我觉得她一拳能打死两个夏梨!”
蒋寒衣嗤笑一声:“我觉得她一拳也能打死两个你。”
范阳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还一本正经地反驳:“那倒不行,我跟你讲啊,女的再壮在力量上也比不过男的,这都是生理差异。”
蒋寒衣:“……”
范阳这人,身高一米八零体重不足一百一十斤,其中 70%是水,30%是油,贱嗖劲儿已经渗进骨子了。他中午刚在新同学那吃了亏,这会儿就总想在嘴上赢回来。
他拉着蒋寒征想迎上去,“走,会会她!”
蒋寒衣顿住脚步,“会个屁会。”
范阳回头,“你就算不会她,也得坐车吧!车快来了!”
蒋寒衣却态度坚决,“等下一班。”
范阳越被拦着,心里就越痒,“你干嘛?怕她啊?”
“我怕你被人打死。”蒋寒衣骂道,“你看她像是想理人的样子么?干嘛自讨没趣。”
“那不是无聊么,交个朋友嘛,毕竟新同学。”
蒋寒衣斜眼睨他,“你缺这一个朋友?”
范阳无话可说,摇摇头只好作罢。
蒋寒衣这人是个少爷脾气,但不太典型,因为他既不纨绔也不跋扈,相反好相处得很,属于上至刘国庆这种老古板下至初中部学弟学妹他都能有些友好交往的那类人。但这并不代表他和范阳一样二百五,这一下午他已经看明白了,新来的这位脾气古怪,虽然原因不详但很明显满脸写着仇恨社会,蒋寒衣作为一个正值青春期的中二少年,该阶段的人生最高信仰是全世界我最牛逼,他可没那兴趣去热脸贴冷屁股。
两人就这么停在路口,等着弋戈上车了,再去坐下一班。
他们发现,五分多钟了,弋戈全神贯注地看着书,除了嘴巴和眼睛,哪儿都没动一下。
“…她一个插班生,还挺用功。”范阳奇道。
蒋寒衣好笑道:“插班生怎么就不能用功了?”
“用功也没用啊!”范阳分享自己的情报,“咱们都是靠中考成绩实打实进来的,她这种走了关系的,肯定不行!我听说她还是别的市乡下中学来的,她们连中考卷子都比我们的简单那么多,你说她能有多高的水平?”
蒋寒衣懒得听他婆婆妈妈地八卦新同学,随口回了一句:“谁知道,万一人家是特厉害被挖上来的呢。”
范阳不屑道:“你以为拍电影呐?我跟你打赌,这大姐绝对是走关系进来的!”
蒋寒衣才不参与他这种无聊的赌局。
范阳自顾自地继续分析:“不过啊,我觉得这姐脾气有点暴,估计是家里有背景,拽得二五八万的……她虽然成绩不行,但说不定贼能惹事儿,到时候那就是树人女老大,江城扛把子,刘国庆肯定要气死了!”
范阳这人,也不知祖上是不是挨着天津,一张口就像在讲相声,满嘴跑火车,说到哪儿他自己也不知道,但那张嘴就是停不下来,这导致他说的大部分话都没人在意。
但后来的很多年里,范阳都洋洋自得地宣称自己的嘴开过光。
因为弋戈很快就用事实证明,她的确是个“贼能惹事儿”的奇人。
第03章 .一家三口,中间的男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牵着妈妈的一根手指,头发微卷、笑容灿烂。
弋戈在滨江大道站下了车,马路对面的小区金碧辉煌,巨大雕花铁栏门前的喷泉不要钱似的大开大合,还奏着乐。
而仅仅一街之隔,弋戈所在的站台背后,就是个摊贩混杂、随地可见烂菜叶和泡沫饭盒的城中村。
这城市规划,可真是够有创意的。
她盯着那“盛世华庭”四个字发呆,实在很难提起意愿走进去,却忽然听见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我们住在这里,凭什么不让进?!”
是三妈。
弋戈如梦方醒,连忙穿过马路走去。
陈春杏背着大包小包,右手还牵着银河,面前站了三个制服齐整的黑脸保安。不知是累得还是窘迫所致,她满脸通红,看起来就像是在和保安大吵了一架。
可就她那软脾气,能跟谁吵起来?
弋戈连忙走过去挡她身前,掏出兜里的门禁卡,正色问那保安道:“有什么问题吗?”
保安看也没看,公事公办地道:“您二位可以进,这条狗不能。”
弋戈拧眉,霎时面露愠色,“为什么?”
客观来说,银河是条不太好看的狗。
呃……这其实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了。
银河是弋戈小时候捡的小土狗,爹妈均不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必然混了天南海北多种血统,而且都是不太高贵的那种,不然很难解释他为什么会长成现在这副熊样——一身黑混棕带点黄的浓密杂毛,硕大一颗脑袋,两只耳朵只立了一只,鼻子是一半黑一半灰白,看起来就像是被谁啃掉了一边,舌头上还长着一块巨大的红色胎记。
陈春杏第一次见着它的时候怎么说的来着?
——“天哦,别的狗是舌头上长胎记,他是胎记上长了条舌头!”
饶是如此,弋戈还是给他起了“银河”这么个十足浪漫的名字。叫着叫着,银河好像也长好看了些,越看越顺眼。
但对于银河不受待见这件事,弋戈仍然很敏感。偶尔碰见路人嘟囔几句“这狗吓死人”也就算了,如果因为长得不好看就不让银河进小区,那未免欺人过甚!
弋戈的态度不算和善,那保安却非常有职业素养地微笑起来,彬彬有礼地说:“我们小区有规定,没有办过犬证的狗是不允许饲养的。”
“我有犬证。”弋戈卸下巨大的登山包,从小夹层里拿出证件袋,其中就有在桃舟时给银河办的犬证。尽管狗养在乡下是没必要办什么证的,但当年也才不到十岁的她还是非常有仪式感地拿着家里的户口本去给了银河一个“名分”。
陈银河,她的小狗有名有姓。
保安粗略扫了一眼她手里的证件,又微笑道:“不好意思,我们只认可江城相关机构签发的犬证。”
“……”
弋戈觉得自己快炸了。
这一天下来,火车上遇到个傻缺把方便面汤泼在她衣服上还一句道歉都没有,坐公交碰上过于狂野的司机差点把她从车尾甩到车头,还有那个所谓的“超级中学”里的一群长舌鬼和二百五,再加上这个只会假笑的保安,每个人都往她心里添堵。
原本乖乖坐着的银河好像也感觉到自己受了歧视,忽的站起来,冲那保安吠了几句。
保安目不斜视,这回的态度多了些傲慢,“您也看到了。”
弋戈并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和他扯嘴皮,冷笑一声问:“你们小区不许狗叫?”
她满眼戾气,狠狠盯着这个“衣冠楚楚、正义凛然”的保安。
陈春杏知道她这段时间心情一直不好,忙出来灭火,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要不还是给你爸爸打个电话吧……”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汽车停在小区门口,闪了闪车前灯。
后座上的车窗摇下来,露出弋维山和蔼的笑脸,“小戈,怎么不进去?”
弋戈看了眼自己的亲爹,和亲爹身边看着她眼神空洞得像看陌生人的亲妈,心里憋屈极了,却又不得不开口求助:“他不让银河进。”
弋维山看向她身边的那条壮硕而不太美观的大狗,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然后又舒展开,笑着问:“小郑,这是什么原因?”
刚刚还一脸富贵不能淫的正义保安一抹脸便狗腿起来,小步跑到弋维山车窗前,微微弯腰,和颜悦色地给他讲了事情的经过。
弋维山看了下女儿的脸色,心里有了权衡。他呵呵笑了两声,道:“小郑,这个事情,要卡得这么死么?毕竟我们确实是办了犬证的,只是签发机构不同而已。而且你知道我们家的户型,狗养在院子里,没有楼上楼下的邻居,我想应该不会太影响其他业主?”
保安笑着点头:“弋先生,我这里当然没问题,就是怕有其他业主举报,经理要是追究下来……”
弋维山笑笑:“这你放心,要是真的影响到你工作,你直接来找我。”
说完他没等回答,看着弋戈笑道:“小戈,你是走进去还是上车?”
弋戈看着保安戴着白手套为她拉开侧边的小门,平静地说:“我和三妈走进去。”
弋维山点点头,“也好,那爸爸先去停车。”
小区里花木繁复,还有各种喷泉、雕塑和娱乐设施。弋戈心里默记弋维山给的地址,跟着各种造型艺术然而实用性极低的路牌,绕了半天才找到“中心花园”。
这座复古风格的小花园把整个小区一分为二,东侧是高耸的楼群,临江的西侧则是一排排精致的独栋别墅,每一栋都自带车库和小庭院。
弋戈用目光找到院门前写着“七号院”的那一栋,她将会住在那里。
弋维山和王鹤玲还没到,弋戈知道房门密码,却不想先进门,于是坐在中心花园里的长凳上等着,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这从地段到设施到绿化,甚至连保安的着装都十分高级的小区。
她的亲爹亲妈很有钱,这她一直知道。
以前在桃舟的时候,每个月生活费到账,陈春杏都要感叹好几天说又给多了,后来还给她开了张银行卡,每年多余的钱都存进去。来江城之前弋戈看了眼卡里余额,已经有小十万了。
陈春杏看了眼神色不虞的弋戈,有些心疼,伸手抚了抚她的肩膀,“学校怎么样,还可以吧?”
弋戈抿嘴笑道:“挺好的。”
她看见陈春杏眼睛里的血丝,就知道她肯定为了三伯的转院事宜忙前忙后,不忍心再说自己的事给她平添负担了。
花园外传来脚步声,陈春杏和弋戈同时望去。王鹤玲穿着一身利落的白色风衣,脚踩细高跟,两手交叉抱臂站在花园入口处,轻声问:“怎么不进去?”
“来了来了!”陈春杏赔着笑脸,忙拉起弋戈跑过去。
进入院子里,到了家门口,王鹤玲忽然说:“这狗就别跟进去了,多脏。”
说完又嘟囔似的问:“你怎么来的?车上司机没说不能带狗?”
陈春杏干笑一声,解释道:“搭村里邻居车来的,我们都熟!他们人也好,就愿意让狗上车。”
王鹤玲不太高兴地瞥了她一眼,看向弋戈,似乎是要征询女儿的意见。
弋戈面无表情地说:“银河不脏,擦下脚就可以。”
王鹤玲拧眉打量着这条体型过于庞大、品相又实在糟糕的狗,似乎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
陈春杏见气氛僵硬,生怕这母女两人刚重逢就闹别扭,破天荒开口做了一回主:“我看这院子挺好的,要不……就养在院子里吧!”
王鹤玲和弋戈都不说话。
“我、我这还带了点零食呢,丫头,就让他在院子里待着,啃两块骨头,他也自在!”陈春杏从小包里掏出两块磨牙棒往地上一丢,银河立刻摇着尾巴过去捡。她又拽了拽弋戈的手,充满安抚和嘱咐的意味。
弋维山停好车来晚一步,一进门并没有察觉到气氛不对,乐呵地招呼道:“小戈回家第一顿,爸爸在酒店里订了好多菜!马上就送到了!”
弋戈看了眼累得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略过了面色阴沉的王鹤玲,点点头走进门。
一楼开门正对着走道,左边是餐厅,右边是客厅。弋戈一进门,看见客厅一侧墙壁上挂着全家福,一家三口,中间的男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牵着妈妈的一根手指,头发微卷、笑容灿烂。
虽然统共没见过几面,但弋子辰是她的弟弟,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两年前,弋子辰车祸去世时,未满十二岁。
原本那时弋维山就想将弋戈的户口转回自己名下,但当时王鹤玲精神状态极差,这事就被搁置下来。直到上个月弋维金病情加重,弋维山借着把他转来江城治疗的契机,一并把弋戈接回了家。各类手续办齐费了些周折,因此弋戈不得不在这个已经开学两周的尴尬时间点转学。
弋维山看见弋戈目光定格在那张照片上,有些尴尬,正要开口岔开话题,王鹤玲后一步进了门,淡淡地说:“什么时候重新去照一张吧。”
“好,肯定!我马上就叫小陈去安排。”弋维山笑着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小戈喜欢什么风格的,可以跟爸爸说。”
弋戈没回答。
一阵门铃声打破了尴尬,弋维山如蒙大赦般转身开门。服务员彬彬有礼地打过招呼,套上鞋套,把各式菜品转移到餐桌上。
弋维山重新撑开笑脸,用一种极力生动但尽显古怪的活泼语气一一向弋戈介绍他精心挑选的菜品。
“粉蒸鮰鱼,多吃鱼补脑子的!”
“这个莲藕汤是他们家的招牌菜,爸爸最喜欢喝的,小戈肯定也喜欢。”
“蒸三圆,听过吧?有肉有豆腐,很香的!”
“清炒藕带,很爽口,小戈要多吃蔬菜哦……”
“……”
弋戈渐渐听不清弋维山究竟说了什么,只看见他嘴巴一张一合,面色渐渐涨红,额角的青筋因为过分用力的表演而突突跳动着。
弋维山终于说完了,弋戈看着满满一桌外卖盒子,轻轻说了声:“谢谢爸。”
这声“爸”显然让弋维山有了一种“功夫不负有心人”的感动,他的眼眶甚至一瞬间就红了起来。他连忙拉弋戈坐下,开始了这顿前奏过于漫长的晚餐。
三个女人都很沉默,一顿饭下来,只有弋维山时不时问弋戈一些问题,譬如转学紧不紧张,有没有想买的东西,零花钱够不够用之类。
弋戈通通以最简单的字眼回答。弋维山倒不介意,默认孩子跟他们确实还不亲,每每回以慈祥包容的微笑。
饭快吃完的时候,一直沉默的王鹤玲开口了:“我给你买了新校服,已经洗好了,就放在你床上。”
弋维山适时补充:“你妈妈可是亲手洗的!爸爸都从来没这个待遇呢!”
弋戈察觉到王鹤玲的嘴角不自然地抿了抿,同样对她说了一句:“谢谢妈。”
她把碗放进厨房洗手池,上楼走进房间。
新房间很大,窗户朝西开,视野极好。长书桌就安在窗前,搁着台液晶屏的电脑,配了把一看就很贵的人体工学椅。书桌后面摆了张大床,白色床单淡粉色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挂了个淡紫色的风铃。
弋戈花了点两分钟适应这淡粉色调的房间,然后拿起床上的校服。
树人的校服没有什么特殊设计,是最普通的白底蓝条款,面料也不怎么样,一摸就知道是化纤。弋戈想到王鹤玲长长指甲上繁复的晕染图案,心说可惜,这衣服实在很没有手洗的必要。
王鹤玲没见过她几面,买校服时大概也是凭记忆估计她的身形,保险起见直接买了最大码的。弋戈看着衣领内侧“XL”的标签,顿了两秒,还是换上了。
校服本就偏大,这一身穿在她身上,裤子还算合适,将将到脚踝;上衣却实在太大了,肩线下滑至手臂,袖管也空了一大截。
弋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活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王鹤玲对她的印象大概也就停留在小孩的时候吧,那会儿她还没抽条长高,而且有婴儿肥,看起来是胖嘟嘟的肉团一个。
她把袖管往上折了两折,试图适应这件宽大的校服。
再下楼的时候,陈春杏在厨房洗碗,弋维山靠在餐椅上慢悠悠地抽一支饭后烟,王鹤玲则躺在客厅的按摩椅里,贴着面膜,细白如藕段一般的胳膊分别卡在按摩椅两边的把手里,享受着数个触角的按摩。
弋戈看见宽大的开放式厨房里那个勾着背的瘦削身影,一整天积攒的情绪好像再也绷不住,就要决堤了。
“…三妈。”她走过去,喊了陈春杏一声,尾音带着哭腔。
陈春杏忙着掏卡在水池里的剩菜,头也没抬,“欸,马上。马上洗完了哈。”她直接用手掏出下水口里的食物残渣丢进台面的小垃圾桶里,然后把水池冲了一遍,抬头看她一眼,才发现她情绪的异样,叹了口气,又回头确定了下弋维山听不见,才小声叮嘱道:“我这几天要在医院陪你三伯,你在家好好的,听话哈,不要跟你爸爸妈妈吵架。”
“你不住这里?”弋戈忙问。
“住还是住的,但你三伯在医院,我肯定不能经常回来。”陈春杏拍了拍她的手,“听话,好好陪你爸爸妈妈,他们也不容易。”
“还有银河,”她又替弋戈整了整肩线,不经意嘟囔了句这衣服怎么这么大,又继续啰嗦,“你妈妈是个讲究的人,银河那么爱掉毛,养在家里肯定不行。我看那个院子那么宽敞,你就让他在院子里待着,别带进家里来,听见没?”
弋戈低头,轻轻地“嗯”了声。
她不能说不行。
因为这是别人的家。
她也不能说她想回桃舟。
因为三伯还要靠这里的医生、靠弋维山的钱和人脉才能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