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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凶猛 第18章 .也许,她需要有个人来和她说说话

林不答 · 言情小说 · 457 KB · 2024-05-29 16:26:22

第18章 .也许,她需要有个人来和她说说话

  老房子看起来破败,蒋寒衣轻轻推开了门,果然没锁。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对脱落了半截的对联、一个褪了色的福字,还有一张方桌并两张条凳。

  偌大的厅堂里,除了这些,再没有其他的家具摆设,简直是“家徒四壁”。

  家里似乎没人,蒋寒衣小心翼翼地在那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折了腿的条凳上坐下,艰难地用钥匙和手扒开了那只柚子,扒得手指月牙处生疼。好不容易掰下一瓣来尝,只一小块,酸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他又不想浪费,舌头颤抖着把果肉吞下去,又掰了第二瓣。

  没办法,一整天没吃饭,他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等了三个多小时,直到快趴在桌上睡着,蒋寒衣才听见门外蒋连胜哼着曲儿回来了。

  蒋连胜看见许久不见的孙子,露出惊喜的表情,“小兔崽子,你怎么来啦?!”

  说着,短厚的手掌在他脑袋上薅了一把,力气挺大,薅得蒋寒衣脑瓜子嗡嗡响。同时,蒋寒衣还闻见了一股气味——熟悉的,混着汗味、霉味和狐臭味的味道。

  蒋连胜肯定又好几天没洗澡。

  “趁着放假,我来看看您。”蒋寒衣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脑袋从他咯吱窝下面解救出来,笑着说。

  “哦,对!你们放假了!”蒋连胜从起着油腻子的不锈钢茶壶里倒了杯水。

  蒋寒衣分明看见那水面上还漂着一层说不清是油还是灰的东西,蒋连胜却眼睛也不眨地喝了个干净。

  蒋连胜打了大半天的牌,边打边和人聊天争吵,嗓子冒烟,喝完水之后舒爽地叹了声,才坐下来问:“大孙子,你爸有没有让你给爷爷带什么东西?”

  蒋寒衣早有准备,从书包里拿出一盒补品、一只信封,说:“我爸让我给您的。”

  蒋连胜两眼放光,径直拆开信封点了点,表情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啧啧两声点头说:“还行还行,你爸最近生意还好吧?”

  “这个蜂蜜对身体也很好的,您记得每天泡一杯喝。”蒋寒衣没回答,扯开了话题。

  他怎么会知道蒋志强生意怎么样?不过估计是不太好的。要不然,他也不至于每回来看爷爷都得自掏腰包买补品塞钱。

  虽然蒋小少爷生活费不少,但蒋胜男也并不是给钱不眨眼的主。每次为了给爷爷包个厚点的红包,他都得节衣缩食好几天。

  蒋连胜看了眼那盒营养品,似乎不太感兴趣,笑着说:“唉,我身体好得很,这些东西用不上!这一盒,不少钱吧?”

  蒋寒衣故意说了个小数,怕蒋连胜转头就卖出去。

  “您记得吃,身体好也得注意保养。”他说。

  “好好好,晓得!”蒋连胜起身回屋,他有个饼干盒子,所有钱都放里头,再锁柜子里。老人家不相信银行,总觉得钱财都得握在自己手里才安全。

  “你就和爷爷住哈!”蒋连胜从柜子里掏出条褥子,往床上一丢,冲房间外说。

  蒋寒衣想到那些床单枕头不知在蒋连胜被窝里捂了多久没见过天日,忙说:“我打地铺就成!”

  “天凉,打什么地铺!”

  “没事,我睡觉不老实,怕吵着您!”

  蒋连胜没意见了。

  夜色渐晚,蒋寒衣终于把自己的地铺铺好了——先是晾在院子里通了俩小时的风,又拿刷子正反两面掸了三遍灰,地毯式检查确认没有虫眼后,他才敢安心躺下。

  蒋连胜睡在床上,身上的气味更浓了。蒋寒衣崩溃地发现,他今天还是没洗澡。

  “爷爷,明天你做饭么?”根据经验,蒋连胜肯定是懒得开火的,他在想是不是要请他去镇上饭馆吃。

  “不做。”蒋连胜很理直气壮地回答,然后忽然“哎”了声,想起什么,从床上坐起来说,“哦对,明天得早点起!”

  “怎么了?”

  “有家人做白事,咱们早点去送送,顺便在那吃个早饭!”听起来,比起送走一个逝者,蒋连胜似乎更期待那顿免费的早饭。

  蒋寒衣无语了几秒,“哦”了声:“那我定个闹钟,明早叫您。”他知道蒋连胜必然是起不来的。

  “好!”

  蒋连胜很快就睡过去了,哈欠打得震天响。

  蒋寒衣在嗅觉和听觉的双重折磨中辗转反侧,天快亮了才勉强睡着。

  *

  桃舟的习俗,丧事都开始得很早。天还没亮,蒋寒衣就跟着蒋连胜到了孙家老宅。

  灵柩停放在堂下,两个中年妇人一左一右地跪在棺边,哭嚎地唱着什么。棺下放着个火盆,来吊唁的客人都在那火盆前烧纸、鞠躬。角落里,还放着两个火盆,几个小孩子围在那儿烧纸玩,时不时发出笑声,也没人管。大概是大人们故意引他们在那儿玩的,免得吵闹到其他宾客。

  蒋寒衣看了眼堂中黑白相片上的那个老人,全无印象。他在桃舟待的时间太短,几乎谁也不认识。

  倒是蒋连胜,吊唁完之后,拉着他在好几圈人面前走了一遍,得意洋洋地介绍自己的孙子。蒋寒衣觉得尴尬,但也不好拂老人的面子,只好配合他,表现得彬彬有礼地和一群陌生人打招呼。

  炫耀完孙子,蒋连胜马不停蹄地奔向侧厅。那里摆着三张大圆桌,门外起了三口大锅,不断炒出新的菜肴给客人们端去。

  豆腐炒粉丝、腌白萝卜、蒸扣肉,还有一道不知是用什么做的白色糕点。

  蒋寒衣看着这一道又一道白色的菜肴发愣,一个没跟上,蒋连胜已经溜进厅里占了个位子,大快朵颐起来。

  那一桌上的人似乎并不都互相认识,但很快就吃到一起去,推杯举盏,十分热闹。

  虽然知道“红白喜事”是习俗,但蒋寒衣一时间还是不太能理解这么“喜庆”的葬礼。他也吃不下这桌“宴席”,于是默默从侧门走出去,自己找了个院墙下的安静角落待着。

  就是在这时候,他看见了弋戈。

  她就站在不远处池塘边的一棵古皂角树下,背对着他,面前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

  那对中年人穿着体面、仪态大方,一看就不是本村的人。应该是她爸妈?蒋寒衣猜想。

  两个中年人一直在说些什么,男的颜色和缓,女的则冷着脸,看起来有些唬人。他们一唱一和地说了快十分钟,那个男人神情有些凝重地拍了拍弋戈的肩膀,牵着女人的手走了。

  “太犟了……”

  “你生的好女儿!”

  他们从侧门进去,蒋寒衣听见他们一个叹息、一个埋怨。

  他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但直觉这种气氛他还是不要出现比较好。可还没来得及闪人,目光已经和弋戈对上了。

  没办法,他只好挥了挥手,“好巧啊。”

  弋戈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情绪,甚至还主动走了过来。

  “你也来送孙爷爷?”

  “嗯。”蒋寒衣回答得有些心虚,毕竟他连孙爷爷全名叫什么都还不知道。

  “拜过了么?”弋戈又主动问。

  “嗯,刚去了。”

  “哦。”

  对话中止,弋戈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这让蒋寒衣有些意外。

  也让他有了“多管闲事”的勇气,他想了想,做出轻松的语气问:“刚刚那是你爸爸妈妈吗?”

  “嗯。”

  “你爸还挺帅的。”蒋寒衣笑了笑。

  弋戈也牵起嘴角笑了声:“是吧,都这样说。”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弋戈却还是没有离开,她甚至看了看蒋寒衣。

  蒋寒衣直觉地意识到,也许,她需要有个人来和她说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哪怕只是问一句有没有吃饭。

  “你…吃早饭了么?”蒋寒衣问。

  “吃了。”弋戈说。

  “在里面吃的?”

  “不是,在家。”

  “哦,我也觉得在这里吃怪怪的。”蒋寒衣又成功逗笑她一次。

  “你爸妈刚刚在说什么?”蒋寒衣终于问起正题,“气氛看起来不太好。”

  问完,他有点紧张地看着她,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尽管活到现在他一直对自己的情商非常自信,但面对弋戈,他总是有很多不确定。

  还好,弋戈平静而坦白地回答她:“他们不让我吹唢呐。”

  “就是待会儿下葬路上,我本来要和我外公一起吹的。”

  蒋寒衣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答案也太不走寻常路了吧。

  唢呐???

  他对这个乐器存在着深刻的刻板印象——遥远的黄土高原、广袤的黄土地,以及穿羊皮坎肩的西北壮汉。

  他没控制好语气,流露除了一点儿没见过世面的尴尬,“你还会吹唢呐啊!”

  弋戈敏感地睨他一眼,“怎么?”

  蒋寒衣忍不住笑,摸摸鼻子说:“没什么,觉得你的特长都挺有意思的。”

  弋戈“哼”了声:“听起来不像好话。”

  “没有啊!就是好话!”蒋寒衣语气认真起来,“你的特长都贼拉风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弋戈冷笑一声,才不相信他的话。

  蒋寒衣有点无奈,没想好该怎么接话。

  “你觉得,女生能吹唢呐么?”弋戈忽然又问。

  “为什么不能?”蒋寒衣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个问题根本不值得提出。

  弋戈笑了声,低头道:“可我爸妈就觉得女生吹唢呐不像样,不像女的。”

  “你爸妈……应该是觉得在葬礼上吹不太好吧,毕竟你还是小孩,也不是吹手班的。我听说,葬礼上的奏乐都挺有讲究的。”结合短短几句话内知道的信息,蒋寒衣选择了另一种理解。

  弋戈淡淡地看他一眼,从鼻腔里闷出一声不屑的笑声,好像在说——“你好天真”。

  蒋寒衣挠挠头,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话确实有点想当然,有点“慷他人之慨”,尤其在他根本还不了解具体情况的时候。

  他没想好该怎么弥补,院子里传来唢呐的乐声。

  起灵了。

  火葬虽已大力推行好几年,但在桃舟,老人亡故后,家人还是会把他们抬上山下葬。

  送葬的路上宾客大多都不用去了,基本只有亡者的亲属或好友。

  送葬队伍从大门出去,拐弯后,蒋寒衣和弋戈从侧门能看见。

  “这首叫《千张纸》。”弋戈忽然说。

  蒋寒衣“嗯”了声,不知道该怎么接,总不能说“挺好听的”?这可是葬礼。

  弋戈又沉默了会儿,直到送灵的队伍消失在视线内。她收回眼神,对蒋寒衣说了句“我走了”,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弋戈轻车熟路地抄近路,翻过一个小斜坡,站在半山腰上看着送灵的队伍缓慢地前行。

  陈思友年纪大了,体力明显不如以前,弋戈听得出来,这一首《千张纸》,主要是那个年轻的新人在扛着。

  其实她也吹过《千张纸》的。

  也是在葬礼上。



第19章 .银河是一条没有任何一处长相符合“标准”审美的狗狗,但弋戈觉得他值得一个漂亮的名字

  如果说过去十六年弋戈的人生都像一幅清淡的山水画,那两年前弋子辰的意外离世,就好像是画师忽然得了帕金森,手一抖在她的画布上泼了整瓶墨。

  漆黑一片,一塌糊涂。

  弋戈记得葬礼那几天,王鹤玲一直躺在床上——据说她亲眼看见了儿子的车祸现场,当场就吓晕了,后来也晕了好几次,根本就站不起来。

  三妈嘱咐她去照顾妈妈,弋戈有点害怕,但也还是照做了。前几次,她都是趁王鹤玲睡着的时候给她擦擦额头的汗、倒杯热水放着。但最后一次,她擦着擦着,王鹤玲忽然醒了。

  弋戈被她骤然睁开的漆黑眼睛吓了一跳,动作也滞住了。

  “你怎么在这里?”王鹤玲的声音很轻,也很沙哑。

  “三妈叫我来照顾你,”弋戈拿起床头柜上的茶杯,“你要喝水吗?”

  “啪!!”

  茶杯被王鹤玲一挥手打翻,瓷片碎了一地。

  “你弟弟都死了!你还不去看看他?!”王鹤玲忽然从床上坐起来,好像拥有了无限的力气一样,眼睛瞪得仿佛要跳出眼眶,恶狠狠地对弋戈吼道。

  弋戈被她突如其来的怒火一震,没说出话来。等她反应过来,她发现自己其实无话可说。

  看看他?

  怎么看?

  弟弟变成了一把灰,装在盒子里。

  房间里的动静惊来了堂厅的大人们,王鹤玲怒火中烧地喘了几口气,又晕了过去。弋戈被手忙脚乱的陈春杏推开,隔着几个焦急的身影看到床上虚弱的她的妈妈。

  然后她走出了房间。

  弋子辰的照片挂在堂厅里,弋戈第一次这么细致地观察自己的弟弟。

  她长得很像王鹤玲,细眉凤眼,男生女相。哦不,村里的老人说,这种叫“美人相”。反正是很好看的。

  比她好看。

  第二天一早起灵,弋维山和王鹤玲,还有其他亲戚都没有去,是请了专门做殡葬的人来,把弋子辰的骨灰下葬。这是桃舟的习俗,白发人不能送黑发人。原本葬礼都不必办的,是在弋维山的坚持下,这么多亲戚长辈才来送弋子辰最后一程。

  弋戈穿着白麻的丧服,戴了个草编的白色帽子,站在堂厅角落里,没有人管她——弋家的宝贝儿子死了,一部分亲戚忙着安抚和陪伴弋维山,另一部分忙着帮陈春杏干活,连陈思友都面色凝重地陪弋维山坐着。他们家也没有别的小孩,只剩她一个,哪怕是偷偷溜出去了都没人知道。

  然后她就偷偷溜出去了。带着她的唢呐。

  弋戈熟悉这山上的每一条路,她站在另一边山腰上看着那些人把弋子辰的骨灰埋进一块“风水宝地”——那是找大师合了弋子辰的八字后专门算过的地点,“前有照、后有靠”,弋戈对这六字口诀记得很清楚。

  那些人离开后,弋戈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在周边,她跑到弋子辰的墓前。

  她想她应该听王鹤玲的话,来“看看他”,可她好像没有什么话想对弋子辰说。她只有一只唢呐,和并不怎么好的技术。

  但陈思友说过,吹唢呐不是比谁声音大、排场大,是为了让亡者知道有人在思念他、保护他,这样他在路上才不会害怕。

  于是弋戈拿起她的唢呐,摸了摸它的哨子,然后吹响了《千张纸》的旋律,这是她吹得最好的一支曲儿。

  我不知道人死后会去哪里,小外公说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可三妈又说人死之后会投胎转世,还有下辈子。我不知道谁才是对的。

  但如果有来生的话,希望你还是回来做爸爸妈妈的儿子。

  他们很喜欢你,也很需要你。

  弋戈在心里对弋子辰说。那是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和弟弟说这么长的一段话。

  回想起来,弋戈总觉得自己两年前的行为有些神经质,甚至是做作。大概是武侠剧看多了,她把自己也想象成茕茕孑立的大侠,亲友凋零,空有一身武功,却只能穿着破布衣裳,孤独地站在墓碑前吹一曲悲凉的萧。

  但她其实不是大侠,吹的也不是萧。

  最重要的是,那个死去的人和她并不熟,根本不需要她这样送别一场。

  现在,弋戈又和当年一样,看着送灵的人把孙爷爷下葬。但老人的葬礼比孩子的隆重太多,有人围着坟包转圈、有人磕头、有人烧纸,仪式繁琐而漫长,好像没有尽头。

  “你…你爬山真快!”

  身后忽然有动静,弋戈警觉地回头一看,只见蒋寒衣手脚并用地爬过斜坡,抓着半截的树干一步跨了上来。

  “你怎么在这?”

  “我跟着你来的啊!”蒋寒衣说得理直气壮,还悠闲地用巴掌给自己扇风,“你也太厉害了,这路这么陡。”

  “你跟着我干嘛?”弋戈拧着眉问。

  蒋寒衣笑了笑,早有准备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大大方方地摊开手掌。

  “给你这个!”

  弋戈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枚金牌。

  “……”

  一瞬间,弋戈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院子里,有个二百五坐在她家院墙上说要送给她一条狗。

  这人的脑瓜子果然是十几年如一日的有问题。

  弋戈没接,问:“给我这个干嘛?”

  “金牌啊。我有三块,交两块就成,送一块给你!”蒋寒衣臭屁地说。

  “…我也有。”弋戈表示自己并不是很稀罕金牌。

  “你不是只有一块么。”

  “……”你有三块就了不起?

  弋戈不想再继续这诡异的攀比,说了句“我不要”,转身要走。

  “别啊!就当我是谢谢你让我蹭车呗!”蒋寒衣一着急,拉住了她。

  等弋戈的眼刀飞过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牵着她的手腕——更准确的说,是手腕和手掌的中间地带。

  所以也可以说,他牵了弋戈的手。

  蒋寒衣对上弋戈的眼神,触电一般撒开手,支吾地扯开了话题,“其实……我也觉得上交金牌这事儿不太合理,自愿交也就算了,哪有强制交的。”

  弋戈没说话,倒想听听他怎么说。

  “但老刘就喜欢搞这种集体荣誉感,没办法,他那年纪……有时代局限性,咱得理解。”蒋寒衣笑了笑,“不过夏梨还挺好说话的,我少交一枚,关系不大!”

  弋戈说:“那你就自己留着,我不要。”

  “我留着也没用啊!而且你昨天让我蹭了车,还给我指了路,礼尚往来,我送你这个!”蒋寒衣坚持地说,“你就挂狗脖子上都行,你看啊,别的狗都只有链子,他还有块金牌,多拉风!”

  “……”

  弋戈想说,她让他蹭车其实是还了那件校服的人情。如果他又要来还蹭车的人情,那岂不是套娃游戏,你还我我还你,永远也扯不清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被“把金牌挂狗脖子上”这个诡异的点子吸引了。然后,鬼使神差地,收下了他那枚金牌。

  上面还写着——树人中学第二十六届田径运动会 男子 3000 米长跑 金牌

  蒋寒衣见她收下金牌,眉眼扬起藏不住的笑意,“走,我们现在回去给你家狗挂上!”

  弋戈脚步迟疑,“你也去?”

  “我们”、“回去”,她的耳朵对这两个词天生敏感。

  蒋寒衣眉毛不自觉耷拉下来,不确定地问:“我……能去么?”

  弋戈反问:“你不怕狗?”

  “不怕了!”蒋寒衣昂首挺胸,非常笃定,“我接生的狗,我怕啥?!”

  “……”有生之年,弋戈第一次从一个一米八的男生嘴里听到“接生”两个字,印象深刻到下辈子也不会忘。

  事实证明,蒋寒衣的确不怕狗了。但他和那没出息的狗一样,怕鹅。

  两人回到弋家老屋的时候,院子里正实时上演一场“鹅飞狗跳”——陈思友家那只嚣张的大鹅不知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竟然直接上门挑衅,在银河的地盘,把银河追得上蹿下跳、屁滚尿流。

  好在陈春杏不在,院子里没有她常晒的那些咸菜、肉干或者衣服,不然场面更加惨不忍睹。

  蒋寒衣还没看够热闹,村霸大鹅看见了他这个眼生的人,伸着脖子改变了攻击目标。

  然后,弋戈又开了一回眼界——蒋寒衣居然瞬间就和银河达成了高度默契,一人一狗,一个往上跳,一个往下钻,把自己挤到墙角,隔着一张旧桌子和横在桌子下的半块破木板和大白鹅对峙。

  “它能飞。”弋戈好心提醒这俩傻子。

  话音刚落,肥硕的大白鹅扇动翅膀,往上扑腾了几米——虽然动作十分笨重,但对吓唬那一对活宝来说,足够了。

  “我靠我靠它这么肥还会飞!”蒋寒衣惊叫出声,然后果断地用膝盖一挤,把队友银河往前一推,自己先溜了出来。

  “汪汪汪汪!”忽然被背叛,银河忍无可忍地骂骂咧咧起来。一边叫唤,一边试图把自己肥硕的身体从蒋寒衣留下的那个狭窄缝隙中挤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弋戈捂着肚子,笑弯了腰,怎么也停不下来。

  “三傻大闹弋家院”的游戏最终在裁判弋戈的强制指挥下叫了暂停,因为弋维山和王鹤玲回来了。

  他们又坐在那辆黑色轿车里。

  “小戈,有个朋友临时有点事,爸爸妈妈去看看,今晚或明天回来。”弋维山坐在驾驶座,露出讨好的笑。

  但弋戈从那谨慎的笑容里感受到了他的如释重负——所以啊,何必要来呢。

  她点点头,“好。”

  弋维山早就猜到她会是这个波澜不惊的反应,但心里还是生出一种混着失望和愧疚的复杂心情,笑了笑又说:“你自己在家注意安全,也可以带外公去镇上下下馆子,爸爸给报销!”

  弋戈说:“好。”

  弋维山再没什么可说的,又笑着点了点头,摇上了车窗。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静得连刚刚那好一通热闹都像没存在过一样。

  蒋寒衣观察了一下形势,待弋戈颜色和缓了一些,才笑着问:“对了,你的狗叫什么名字?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弋戈看了他一眼,说:“银河。”

  “银河?”蒋寒衣似乎有些惊喜,然后笑着对银河说,“你命挺好呀,还有个这么好听的名字!”

  银河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乖乖地趴坐在地上,一咧嘴,露出笑来。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卧着一整条银河——这就是他名字的由来。

  虽然他没有标志的鼻子嘴巴,没有长出柔软温暖的黄色或白色的毛,也没有可爱的耳朵。银河是一条没有任何一处长相符合“标准”审美的狗狗,但弋戈觉得他值得一个漂亮的名字。

  “蒋寒衣。”弋戈忽然叫了他一声。

  “啊?”蒋寒衣沉迷撸狗,回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回江城?”

  蒋寒衣心里飞快地思考起来,她问他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难道要邀请他一起回去?!

  “啊…我,我啥时候都行啊!”蒋寒衣极力克制自己内心的激动。

  “那你能捎我一起么?”弋戈问,“就今天…或者明天。”

  “嗯……啊?!”蒋寒衣懵了。

  弋戈要带银河回去,坐长途汽车是不可行的,只能蹭村里人的面包车。但现在大家都知道弋维山回来了,她要是单独跟人说要搭车,肯定让别人觉得奇怪,说不定还会去找弋维山求证,那就太麻烦了。

  但这原因不太好跟蒋寒衣直说,总不能让人家觉得她是在利用他吧。

  弋戈想到蒋寒衣说的“礼尚往来”,思考了一会儿交换条件,一本正经地说:“我可以给你抄作业。”

  蒋寒衣呆了两秒,哈哈大笑起来。

  “哦,我知道了!”他用他聪明的脑袋瓜顺利地解出了前因后果,“你要带银河回去,没法坐长途车是吧?然后你爸刚又走了,你想问我是不是坐私家车回去,对不对?”

  这逻辑,倒也没错。

  弋戈抿着嘴,点了个头。

  “好说好说!”蒋寒衣爽快摆手,“我让我舅来接我们就行了!今天下午是吧?”

  说着他就拿出了手机。

  弋戈看他热情的模样,有点愧疚,小声道:“…也不用那么着急,麻烦就算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蒋寒衣反问一句,“我舅无业游民,时间多得很。”

  “……”

  就这样,弋戈蹭着蒋舅舅的车回了江城。

  可笑的是,原本她是为了躲开弋维山和王鹤玲才提前回家,可第二天她又收到弋维山短信,说他们临时有事,得去出差,不回桃舟了,还叮嘱她在桃舟照顾好自己。而此刻已经回到江城的弋戈看着趴在花园长木椅上飞速抄着自己作业的蒋寒衣,心里生出了一些些悔意。

  …这都什么事儿。

  “我去,你写作业速度也太快了吧,放假才几天啊,这么多全写完了?”蒋寒衣奋笔疾书了一个多小时,实在是抄累了,停下笔来甩了甩手。

  蒋寒衣怎么也没想到,他堂堂六尺男儿,居然还要蹲着趴在小区长木椅上写作业——这明明是他一年级那会儿才干的事。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伸开憋屈的长腿,试探性地看了弋戈一眼,牢骚到了嘴边就转了个弯,变成不痛不痒的聊天:“你放假也天天写作业啊。”

  “没有啊。”弋戈其实有些不耐烦,心道这人怎么抄作业都这么慢,但还是如实回答,“这几张试卷,也不用写很久。”

  她在桃舟,大部分时间都在和银河瞎玩,的确没花多长时间在作业上。

  蒋寒衣看着那几指厚的一沓试卷,简直怀疑人生,“这是‘几张’试卷?”

  弋戈奇怪地看他,“不然呢?”

  “……”蒋寒衣无话可说,冲她比了个大拇指,“您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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