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陵城的夜
这才几个月不见,他的气质截然不同,可能是发型放下来的缘故,少了许多压迫感。
没有领带,也不穿西装。
“好久不见。”江粲说。
——我希望再也看不见你。
温若对自己说过的话还记忆犹新,此时此刻,她说不出话。
江粲注视着她,没了戾气,浑身上下柔和很多,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像被拉下了神坛。
他的眼神里按捺着什么,却又迟迟没有行动,小心翼翼地等着她的反应。
——好久不见。
好像这样才该是久别重逢后第一次见面的正常流程。
周围车子和人川流不息,他们与之隔绝,形成独有的世界。
一别十载,小药罐子和小狼崽子都已长大。
在温若走神的时候,他忽然低头,蹲下身子,弯腰系她的鞋带。
她后知后觉地想要缩回脚,他一抬头,她的动作全部忘记,手掌还在火辣辣的疼,
他穿着黑色冲锋衣,连帽压在脑后,衬的这张脸清隽冷冽,头发被吹乱,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温和地开口。
“我只是想给你系个鞋带。”
他的唇在说完话后泛着水光,与黑色的眸子对比,色泽浓艳,脸色显得更白了。
她的视线不经意停留在他的嘴巴上,不自觉也抿了抿唇。
“江粲,你还好吗?”她犹豫一下,还是问出口。
黑眸中压抑着,喉结滚动,他的嗓音涩哑低沉,手一顿。
“我不好。”
温若低垂下眸子,他的手腕上空落落的,之前每次见他都是豪车名表。
他走过来的时候,脚也有些坡。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指责,而是想不通,以江粲的能力不可能会犯错。
“温若,我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可是温若,我答应过你爸爸要好好照顾你。”江粲说。
江粲屈膝蹲在地上,低她一截,两条腿曲着。
温若以为他会恨她,她已经把话说到那个地步,想法设法地和他撇清关系,断绝和他之间的情分。为什么,他一点也不恨她?
“江粲,我不要你的照顾。”拉弓就没有回头箭。她不想发生在叶妄身上的事发生在江粲身上,所有人沾上她就没有好事。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换回温队长,不要恨我好不好?”
江粲低下头,后颈的骨头凸起,延伸进衣领里。
他蹲在地上,这个姿势像认错,又像臣服,这个可怜劲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温若有些惶恐,“你快起来。”
“我是你养大的。”
江粲说,“我的规矩,礼仪,和思想,都是你教给我的,你说过做人要知恩图报。”
——小姑娘拿着糖哄小男孩说“谢谢”的画面就在眼前。
温若仰头看向天空,不敢再看他。
她说:“我早就忘了。”
江粲握住她的手腕,“我什么都不想要了,只要看到你幸福快乐,就知足了。”
路人发出惊讶声。
温若立马羞愧地去扶他,“好,不说了,快起来。”
江粲站起身,“你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了啊?”
“报恩。”
“我说了不要。”
江粲作势又要蹲下,大路口来来往往的人,温若是真受不了,她连忙打断。
“我再考虑考虑。”
他支起身子,笑着站起来。
“肚子好饿,你能不能先请我吃个饭。”江粲说。
温若觉得很不可理喻,“你有那么多钱。”
“你说这个吗?”江粲掏出钱包,塞进了她的帆布包里。
温若弯腰去掏,被江粲一把拦住。
“你先帮我保管会儿,付完钱再还我。”
绿灯又亮起,交汇的路口,又一波人走过来,温若揪住他的袖子,怕他被人撞到。
“好吧,先吃饭。”
温若请江粲吃了碗面,他说想吃热的食物。他点了碗最便宜的素面,坐在木桌旁边,乖巧地低头吃面,不发出一点声音,温若坐在对面,因为刚吃过,所以就这么看着。
“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既然卸任了所有职务,总该有下一步打算,温若问道。
“你是不是缺个助理?”
温若一顿,秦宇走后,她确实很不习惯。
“嗯。”
江粲:“那正好。”
“什么?我没有钱,付不起你的工资,而且,你可是大老板,怎么可以来给我做助理。”
“温若,你看不起谁?”
温若:“……”
“我不缺钱,而且,我以前什么身份,并不影响我以后的身份,给你做助理怎么了,还是你非要秦宇不可?”
“你这都扯到哪里去了,我是说你给我做助理是大材小用。”
“我不觉得。”
“快吃面吧。”温若说。
她想都不敢想,要是江粲给她做助理这件事曝光,得在网上掀起多大的腥风血雨。
话音刚落,手机铃声响起,她看见江粲暗搓搓地瞄了眼她的手机屏幕。
是经纪人打来的,因为解约的事,她们早就撕破脸,为什么这个时候会联系她呢?她不想在江粲的面前被电话里骂得狗血淋头。
“怎么不接?”
温若抿唇,捂着手机接起电话。
“初雪!真是天上掉馅饼,《玫瑰之约》路透图火了,你又出圈了,现在好几个本子找来,还说要请你做女主角,对了,还有代言。”经纪人的声音有点激动。
“哦,那你发给我看看。”
“你不会再整幺蛾子了吧?我承认之前是不怎么帮你,那我手底下那么多艺人,我肯定花更多心思在头部身上,但你现在就是我的头部艺人,我肯定会比以前对你上心。公司也是花了金钱在你身上投资的,你能走到今天,还不是因为我让你参加的局结交大佬,现在大佬倒了,你自己得争气。”
温若手心发烫,倒台的大佬就走在她对面……
但愿她的手机漏音不是很厉害,江粲听不清。
“那你给我招个助理吧。”温若心想要扼杀江粲的念头,她也确实需要有个人能帮她。
“行,别说是助理,你想要什么,我都尽可能去和公司协商,前提是你要听话。”
“好。”
温若乖顺地打完电话,对面的人突然站起来。
“我吃完了,这家面很好吃。”
温若:???
“不打扰你,我先走了。”江粲柱起拐杖,没再说什么,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
温若付完钱出来,只看见扬长而去的库里南尾灯。
她歪下头,不解地皱起眉头,很不适应他忽然的洒脱。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就为说一句“报恩”,和吃一碗面?
疑惑占满了温若的脑子,以致于走到一半她才一拍脑门,拿出帆布包里的钱包。
她忘记还给他了。
樱花如雨,落了一瓣在他的皮夹上,温若鬼使神差地打开对折的皮夹。
透明塑封下是张照片,很有年代。
温若的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是他们曾经的一家四口。
-
事后的君临酒店总统套房,秦宇刚给江粲汇报完董事会的动向。
江粲听后说:“我知道了,让天艺公司准备辆保姆车,所有的配置都要最好的。”
天艺是温若的经纪公司,没错,这波从天上掉在温若身上的馅饼,出自江粲之手。
这家公司,刚被他收购了,用的是别的公司的名义,温若不会知道。
卸任长河集团的所有职务只是明面上的动作,私下他还是最大的实际掌控者,这一切都是冲着温若而来。因为他所放出去的假新闻,长河的股票下跌,跌得董事会的股东恨不得提刀来砍他,不过就算所有的财产和她相比,他仍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江总,这套房子您过目下,如无不妥,我会以天艺员工宿舍的名义,转给初小姐。”
江粲接过平板,仔细研究小区的安保,周边配套设施等问题后,略点点头,“不错,就这套。”
这么多天,秦宇可算是得到一句肯定,顿时跟打了肾上腺素一样,“那我去办了。”
“嗯。”
江粲习惯性地摸手腕看表,哪里还有表盘,为了演戏逼真,他的表全部锁进了保险柜,他的服装也是重新购置了几套,为了接近她,他倒当起了演员,甚至,不惜弄伤腿,扮成最可怜的模样。
江粲摇头笑笑,拿起手机看时间,顺便点进去微信。
杨帆:【哥,我特么快撑不住了啊!你追妻也不至于玩这么大,早知道当初我就不教你了。】
JC:【。】
江粲把手机藏进沙发缝里,拿起桌上的星星纸,折好了丢进玻璃瓶子里。
当初万念俱灰,是她写在纸星星里的话给了他希望。
这些年,每当遇到没有把握的事情,他就会不停地折星星来理清思路。
这盘棋他一步都不能错。
-
温若拍戏的路透火了之后,回到剧组感觉气氛更奇怪了。
给她化妆的时间缩减了一半,说是时间不够,要给被人化。她拿到的服装也一股子汗臭味,连熨都没有熨过,也说忙,让她自己熨。
也没有人来叫她上场,导演亲自来找她,对她的脸色很黑。
拍摄的全程,导演骂了她很多次,周围人幸灾乐祸,毫不顾忌她的感受。
她没有说错台词,就是像以前一样演的,憋了一肚子委屈,却又不敢发泄出来。
娜扎尔抱着手在旁边冷笑,温若心里更不是滋味。
拍完一场戏,所有人都去吃饭,导演让她去把道具收完再去吃饭。
这个本来不是她的活,可是导演发话,不能不听,所有人都知道导演要“调教”她,所以也不搭手帮忙。
她的盒饭也没有人送,等她去要,说是发完了。
温若上完厕所出来,发现隔间外面站着四五个人,她一愣,看了眼厕所门,锁上了。
这几个人有点眼熟,是同剧组的女演员,还有两三个应该是她们的助理。
她没主动开口,冷着张脸要去洗手。
“站住。”
她被人拽住。
说话的是波浪卷的女生,演过好几个配角,比较知名。
“喂,你看不见我站在这里吗?”
“看得见,我已经上完了,你们自便。”温若说。
温若扯回自己的衣服,她走去水龙头前,爸爸告诉过她,凡是要镇定,不要露怯。
她刚要打开水龙头,头发便被人一拽。
温若吃痛得抵抗,“你快放手,这里是剧组。”
“那又怎样?早看你不顺眼了,长得骚里骚气,爬了多少床抢的这个角色,啊?”
“我没有。”
“没有?怎么可能,你当我三岁小孩,不是科班毕业,也不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凭什么你能得到这么多资源?”
说着,温若被往水池里摁,她们人多势众,她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
温若大声呼救,想要找到人来救自己。
水龙头被打开,水声淹没了她的声音。
“你就算喊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以前有江粲给你撑腰,现在连他自己都倒台了,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能耐。”
水池里的水满出来,温若再一次被摁进去。
她的口鼻被灌满水,窒息的感觉。
而她们把这当做游戏,捞起她又摁进去,反反复复,折磨着她。
温若也不呼救了,是的,没有人会来救她。
她咬紧牙关,倔强地不发出一丝声音。只要忍过去就好了,她不怕疼。
她们反倒是说:“你叫啊,倒是叫啊,怎么不叫了,看来你也就这样。”
随着而来的是一串接着一串的笑声。
她们不敢威胁她的生命,温若认命般地闭上眼睛,做一尾屈服的鱼,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欺负,被践踏。
“把她剥了,拍点照片,防止她把事情说出去。”
“好啊,我怎么没有想到。”
听到她们的谈话,温若猛然睁开眼,她捂紧领口。
“不可以!”
“现在哪有你说话的份儿。”波浪卷女人恶狠狠地说。
温若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使出全身力气挣脱,猛地冲向厕所门口。
门外面自然也守着人,她就算扭动开关,也根本打不开这扇门。
后面的人跟上来,拽住她的头发,“还想跑?异想天开。”
温若顺着门滑落,她捂紧自己的衣服,求饶:“不要,求求你们。放过我。”
这是她的底线,最后的一丝尊严。
她卑微地求饶,换来的却是无情的嗤笑和撕扯。
这个世界上除了爸爸没有人会保护她,她绝望地想,眼里最后的一丝光亮熄灭。
她们把温若拖到地上,龇牙咧嘴地掏出手机。
得胜者开始享受猎物的声音,这一刻,她们泯灭人性,只有发泄的快感。
突然,门外传来喧闹声,轰隆一声,门板砸地,众人齐齐回头。
温若的眼睛睁开一丝缝隙,天转地旋的画面里,出现熟悉的冷峻面孔。
江粲站在光亮处低下头来,表情瞬变。
“你们想死吗?”他说。
江粲脱下外套,跪倒在地,推开所有人,抱住温若,用外套裹住她。
温若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瘦细的手环住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