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63/从一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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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有块空地,紧靠落地窗。
乳胶漆墙面挂了幅抽象画,色彩饱和度极高,但看起来并不刺眼。
宋槐目光从画作上移开,盯着外面雾霾灰的天色瞧了会,主动开口:“……上午的时候你问我,这次准备让你再等几年。”
知道她还有话要讲,段朝泠没接过话茬,只垂眸看她。
捋顺思路,她继续说:“其实没有想让你等的意思,我压根就不打算在江城久留。这次过来主要是为了探望大学时期很照顾我的一位老教授,想请她帮忙把关一个自创项目,等台风过了就回去……我不知道阿姨为什么会和你这么说,但我能跟你保证的是,无论未来怎么样,我都不准备远走,会一直待在北城,因为那边有家人和朋友,还有……你。”
段朝泠站在她身旁,左肩挨着窗户表面,注视她的目光深了几分。
很想一把将她带进怀中,或者完全糅进身体里。这种冲动一再放大,甚至越过了理智。
但他终究没这么做。
这些话讲完,留出一段不长不短的空白。
段朝泠喉结滚了滚,嗓音喑哑,语调隐隐克制,“什么自创项目?”
这问题对于当下来说实在无关痛痒,知道她需要适当缓冲一下情绪,即便有心想接着往下聊,他还是先行扭转了话锋,给她腾出更多过渡时间。
宋槐果真渐渐放松下来,不像刚刚那样一直紧绷着神经,顺着他的问题答道:“一个和智能科技有关的数字展厅云设计平台。”
“听上去很有前景。”
“那位教授也这么觉得,她跟你说了一样的话。”
又浅聊了两句,等她沉静得差不多了,段朝泠适时将话题掰正:“还打算跟我说些什么。”
宋槐睫毛颤动两下,和他四目相对,“我是想着,好好跟你谈一谈我们之间的事,告诉你我现在的想法。”
自从有过在展厅顶层那晚的摊牌经历,好像直白地对他道出心中所想变成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不会让她觉得有多羞耻。
段朝泠没说话,抬起戴着腕表的那只手,轻揉一下她的后脑,短暂停留了两秒,很快远离。
这举动不带任何欲念,更像是在无声安慰。
宋槐说:“……你可能还不知道,当初跟你提分开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不能够确定你有多爱我。我很怕会消耗你对我为数不多的喜欢,同时也不敢面对日后你对我失了耐心、好感被一点点消耗掉的场面。如果真到了那天,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体面收场,让我们俩都不留遗憾地完全退回原来的位置。当断则断是我当时认为的最好的解决办法。”
“……这段时间每每跟你相处,我都很想逃避,因为很怕会陷入从前那种僵局。两个人本身就不合适,无论怎么磨合,始终不会改变这一点。可明知道是这样,我还是忍不住想去关心你。起初还会觉得自己很矛盾,后来慢慢想通了,只把它当成叔侄间该有的相处模式——这样反倒轻松不少。”
她尽量让自己面不改色,讲话时的语速缓慢,不难从中听出深思熟虑后的坚定。
段朝泠自始至终都在看她,捕捉她眼里的细微变化和一丝一毫的顾虑。
他没再克制自己,握住她的手,“我们没真正磨合过,你又怎么知道这点不会改变。我说过,除了我没人跟你更合适。槐槐,这不是随便脱口的玩笑话。”
“可是,如果重新来过之后还是不行呢?你知道我要的不全是你的迁就和包容,还有一份实打实的心意。”
段朝泠揽过她的腰身,让她面对面贴近自己,低声问道:“现在还不能确定我的心意吗?”
宋槐不说话了。
她当然能够确定。
分开后发现的各种细节历历在目;融在雨中的那个拥抱过分绵长,充分证实了他的不冷静。
他不是永远胸有成竹,他也会害怕失去。
只是。
“……我只能说,我从来没想过我们有天还会和好。在房间里,你说的那些话对我而言不是没有触动,但是……听了之后心里的确没什么实质性的概念,多少会觉得茫然和不知所措。”
她还是没法选择在感情中做一个利己主义者。
既然保证不了能和他长长久久地走下去,不如先就此维持现状。
一朝被蛇咬,那种感觉太撕心裂肺,她短时间内不想再体会一次,也没有试错的成本。
一瞬间的寂静过后,段朝泠问:“你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我没信心。”
“……可能两种情况都有吧。”
缠在她腰间的手的力度加重几分,很快又松弛下去。
已经聊到这地步,原以为段朝泠会执意挽回,却听见他说:“做你觉得最舒适的决定,别为此生出太多顾虑,其余的交给我来解决,或者任其随缘发展。”
宋槐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主动向前半步,踮脚,轻抱住他,“段朝泠……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或者说,谢谢你愿意把选择权全权交到我手里。
她自知目前抽到的这张不是最如意的上上签,但如果这是过程中必须要填补的一道缺口,她愿意循序渐进,等到那时会给自己和段朝泠之间一个完整的机会。
至于眼下,她十分想做的,是回给他一个拥抱。
一如在雨中,他们倾情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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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宋槐跟着薛初琦和谭奕赶往机场,动身回北城。
段朝泠没跟他们乘同一趟航班,提前几小时就出发了。
到了机场,值机时才发现,他们三个全部被升了舱。
段朝泠来江城找她,薛初琦和谭奕事先并不知情。名不正言不顺,说出去难免有些暧昧,宋槐自然不会声张,扯了个由头,将这段插曲敷衍过去。
落地北城,回到和薛初琦一起租的两居室,为了方便交流工作,决定在这边暂住一段时间。
接下来的一周,三人各司其职,开始着手搭建平台的基础构架。
宋槐近期喜欢在深夜编程,比较有手感。
连续熬了几日,昼夜颠倒,时差明显乱了起来。
收到陈静如发来的微信消息是在早上七点左右,直到晌午才看到。
宋槐睡得迷迷糊糊,中途醒了一次,下意识看一眼手机,顺手回复完,转念又睡了过去。
等到彻底清醒,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陈静如要约她吃晚饭。
好在时间还来得及,从床上爬起来,简单冲了个澡,打车到常去的那家中餐厅。
陈静如已经到了,点了一桌菜,基本都是她爱吃的。
有段时间没见,嘘寒问暖一番,陈静如扫了眼她的左手,看似不经意地笑问:“戒指怎么摘了?”
宋槐跟着笑了下,平静说:“很久之前就摘掉了,戴着太显眼,不太适应。”
陈静如问:“下月是你和许歧的婚期,做好准备了吗?”
宋槐轻声回答:“阿姨,我的想法不会变。”
“还是想退婚?”
“是,还是想退。”
陈静如忽然提及:“为了朝泠?”
听她这么问,宋槐没表现出惊讶,没回答是或不是,而是说:“您早就知道我们的事了,对吗?不然不会这么极力地想让我和许歧假戏真做。”
“倒被你看出来了。”陈静如叹息一声,“我最开始的确是这么想的。主要不希望看到你在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里受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同意你和许歧的婚事。在我看来,除了朝泠,任谁都可能成为你的正缘。”
宋槐问出藏在心里的疑惑,“前段时间我去江城,您为什么跟段……说那些话。”
“看你状态不佳,我实在不忍心一再棒打鸳鸯,索性扯了个谎,测一下他的反应,结果……”陈静如欲言又止,“朝泠算是被我看着长大的,说实话,这么多年来,我从没见他这样失态过。”
宋槐微微抿了下唇,默不作声。
过了会,主动问道:“那您是怎么发现我们俩的?”
陈静如说:“朝泠母亲的私物里,有两颗顶级的白奇楠珠,是用来送给未来儿媳的。那东西被他做成了手链,送给了你。”
宋槐有几秒恍惚,转瞬惊醒。
她只知道那条手链串着的羊脂玉和白奇楠珠子有多贵重,却从没想过其中会有这么深的渊源。
原来从最开始段朝泠就已经认定了她,且从一而终。
陈静如自顾自又说:“算了……我自己的感情生活一团糟,也没给你做个好榜样,又有什么资格去干涉你呢。”
宋槐勉强回神,“我从来没怨过您,也没觉得您哪里不好。”
隔一张餐桌,陈静如握住她的手,妥协道:“订婚的事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帮你拖延时间。老爷子如果问起来,直接把话茬引到我身上就好。”
“至于你和朝泠……我虽然不反对,但也不代表真的支持你们。”陈静如说,“槐槐,我只希望你在做任何决定之前,三思而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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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餐厅出来,宋槐第一时间回到住处,直奔卧室。
拉开梳妆台底下的抽屉,胡乱翻动几下,找到放在最里面的首饰盒。
手链安然无恙地躺在里面。
小心拿起来,把它戴在手上,对着灯光反复打量。
心口不由微微发涨。
不自觉地想起在江城那次,他抽空去看她,临走前将这条链子系在她腕间。
第二天睡醒,她拍了个照给他发过去,之后直接摘了下来。
那段时间他们正处在若即若离的状态当中,她一直抱着随时离开他的准备。
当时心里是如何想的,依稀还记得——一方面,这东西弥足珍贵,执拗心理作祟,她不能再随便收他送的礼物;另一方面,不想睹物思人。
不是不后悔。她应该一直戴着的。
可段朝泠从来都没说过什么。
从开始到现在,他没给过她任何压力,只由着她随性选择。
他不会用手链背后的重要意义将她捆绑住。
客厅传来薛初琦和谭奕的交谈声。
宋槐瞧一眼手机屏幕,这个点是三人的商讨时间。
她没急着出去跟他们汇合,坐在梳妆台前,紧紧攥住手机,拨通了段朝泠的电话。
最近几天都有和他联系,他们会在微信上聊两句日常,内容不算多,但句句都是重点。
好像从江城回来之后,很多事在悄无声息地改变,他们一直处在不退不进的迂回位置上。
段朝泠主动找她的次数越来越多,但每次都是浅尝辄止,似乎在担心,是否会因为联系太频繁而叨扰到她。
坦白讲,这样看似绵柔的攻势对她来讲受用极了。
待接铃声响了没多久,很快被接通。
喧嚣声自听筒传来,那边环境有些嘈杂。
她问他现在在做什么。
段朝泠说:“饭局上。你在做什么。”
“刚从外面吃饭回来——你大概什么时候结束?”
宋槐听到一阵脚步声。
紧跟着恢复安静,他像是来到了走廊。
“想见我?”他声音显得几分空旷,自带一种不可名状的诱导。
“……嗯。”宋槐大方承认,“想请你喝点东西。”
段朝泠短暂沉默,似乎在计算到她那儿的时间,“四十分钟以后在楼下等我。”
“要不我们在别的地方见吧。”她提议。
“哪里?”
宋槐报了一个地址——他送给她的那套公寓的名称,又说:“我还没去参观过。”
段朝泠没多言,嗓音比刚刚低沉几分,“等我。”
挂断电话,宋槐快速化了个妆,拉开衣柜的门,视线扫过一整排的衣服,最终选了条中规中矩的连衣裙——看起来还算随意一些,不像刻意精心设计过的打扮。
不到半小时,他电话打了过来,告诉她已经到了。
宋槐拎着包,飞快地跑下楼,穿过两条马路,到了那栋公寓附近。
大概担心她会找不到路,车子直接停在了小区门口,没往里面开。
段朝泠倚在车身旁边,穿简单的白衣黑裤,身形颀长。
路灯洒在他肩上,影影绰绰,光晕呈姜黄色,看起来温暖极了。
感知到了她的这抹目光,段朝泠稍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宋槐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抚着胸口,接连喘了几口粗气。
“急什么。”段朝泠温和开口,“我一直都在。”
宋槐摇了摇头,笑说:“怕你等得不耐烦。”
“你知道我不会。”
“我们先进去吧——我叫了饮品和调酒用的东西,估计骑手马上就到了。”
话音还没落地,宋槐单手扣住把手,打开车门,作势要上车。
却被他中途拦住,“等等。”
她转头笑问:“怎么了吗?”
段朝泠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倏然低下头,缓缓靠近。
宋槐能清晰瞧见别在他领口的那枚银针的细致纹路。
段朝泠在她耳边说:“之前我就想问。”
“想问什么?”
鼻息间满是她身上的味道,前调泛着淡淡的红莓香气,调和了啡糖和白麝香的馥郁。
他目光径直落在她净白的锁骨上,低声问:“换香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