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八月,空气窒闷燥热,又是一年夏季。
美院今年宿舍翻修,五月份就放了暑假,七月底完工开学,和其他高校的时差完美错开。
覃关上午有课,下课后急忙忙给院里递交留学相关资料,惦记没完成的事情,就在超市买了个三明治,坐校内公交去博通楼。
行政楼到博通楼要穿过两个操场一个篮球场,距离不近,幸好有校内公交就不显太远。覃关坐在靠窗位置,戴着耳机,公交车内嘈杂的交谈声还是见缝插进耳中,后排两个女生在讲过段时间去工体看演唱会,具体到穿什么衣服喷什么香水,郑重且精致。
公交车匀速向前行驶,路过撑着遮阳伞拎着打包好的午饭着急回宿舍吹空调的女生;不知道因为什么闹别扭的一对情侣,女生气冲冲踢了男生小腿一脚,扭头快步走,男生马不停蹄追上去;不远处篮球场上男生顶着大太阳挥汗如雨,放佛能听见球鞋摩擦过地板发出的吱吱声。
覃关默默观察着周围一切,很多时候她都像一个游离在所有人世界之外的旁观者,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或许还会用心记,她喜欢这个世界的鲜活有趣,因为她自己沉闷枯燥。
可哪怕看过这么多风景,却还是难以改变她的现状。
耳机里的《Die for you》进入副歌部分时,公交车停在博通楼前,覃关下车。
博通楼一到三层是校内各社团和学生部门的办公室,覃关大一刚入学被付修诚拿学分给忽悠进了他所在的美术社,社里平时承包校内一些画展、涂鸦、墙面设计等活动。
马上又该到美院每年一次的夏令营,覃关那年参加算是第一届,今年再举办已经是第三届,学校里开始忙活,准备在正门口放一面涂鸦板,到时候可以供前来参加夏令营的学生们打卡拍照,变相宣传的手段。
美术社负责这项工作,覃关更是这项工作里的大头,她得先把基调和主要风格完成,其他人才能展开后续部分。
美术社办公室现在没人,覃关用钥匙开门进去,放下包拿上水桶和颜料又出去,涂鸦面板暂时放在一楼大厅,等最后都弄完再搬出去。
木梯杵在涂鸦板前,覃关熟练的爬上去,开始画画。
这个点还有其他来社团或者部门的人,脚步声和说话声时不时在覃关背后掠过,又各自散去不同方向。
耳机里的歌在不断变换,等收工时,外面夕阳余晖已经铺了半边天,红似火烧。
覃关往楼上走时才感到肚子饿,想起来自己中午买的三明治还没吃。回到办公室,付修诚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在里面整理卫生。
他现在大三,已经开始在外面实习,这学期已经很少来社里。
听见门口的声音,他睇过去一眼:“都画完了?”
“嗯。”覃关进去,让门就那么开着,放下东西折出去卫生间洗手。
再回来时付修诚还在,他看见放在桌上的三明治,就猜到覃关肯定又是没吃饭,忍不住劝:“真不用那么急,就算你明天走,涂鸦板照样能做完,社里又不是没人了。”
“不麻烦别人。”
是她负责的部分就该她完成,别人还有他们的部分要忙,要是谁都把自己的工作推给别人,哪还有秩序可言?
付修诚叹口气:“你说你要出国,我这社长位子又得重新找人。”
覃关跟他隔一张办公桌,擦干净手把纸团丢进垃圾桶,没搭理他这茬,不是她该操心的事她不管。
付修诚这次回来是来社里拿份资料,顺手整理下乱七八糟的画稿,见覃关收拾好,拿上车钥匙:“走吧,请你吃个饭,覃大劳工。”
覃关拒绝:“不用了,我今晚回家。”
付修诚之前喜欢过覃关,后来看不到希望这份心思就歇了,毕竟坚定不移等在原地的情节只会出现在电影和偶像剧里,现实生活里都是现实的人。
现在付修诚和覃关只是朋友,听她这么说,付修诚不似以往那样再三纠缠。
“行。”
付修诚要去找女朋友,和覃关顺路一块儿去停车场,俩人的车都停在那儿。覃关开的车是当时驾照考完,覃宏宥给她买的一辆保时捷911。
能学艺术的人家里多少有点底,学画画更是,不然禁不住造,学校里不是没有富家子弟开豪车,但覃关这人漂亮,就容易被乱七八糟的事情缠上,好像在这个世上,容貌出挑的人自带绯闻体质。
再加上在人们的既定印象中,艺术生的圈子就是乱,各种猜测谣言四起,说她被富豪包养或者混迹在二代圈里之类的。
覃关对这些早就习惯,但这事儿不知道怎么就传到覃宏宥耳朵里,他是没跟覃关说什么,第二天就操持着给美院出了一大笔钱弄奖学金,正巧赶上美院校庆,学校邀请他过来参加,还顺带给获得奖学金的优秀学生颁奖。
覃关又正巧就在这批学生里,覃宏宥等的就是这茬,当着礼堂所有师生的面特自然的提了嘴覃关是他女儿,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让她不要骄傲自满。
都不是傻的,人家爸给学校捐那么多钱,还用得着被人包?而且校领导们各个是人精,知道覃宏宥这是在给覃关撑腰,对她的事就重视起来。
总之在那天之后,满天飞的谣言不攻自破。她本就引人注目,知道她家世清白又富贵,追她的人愈发多起来。
“那走了,你开车注意安全。”付修诚车停在另一边,还得再往里面走。
覃关跟他挥了下手,开门上车,熟练打着方向盘操纵车子驶出停车场。
回家时张嫂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让她去洗手吃饭,覃迎正坐在客厅地毯上,腿中间放着平板,她手指在上面乱点。
看见覃关回来,一把扔了平板:“姐姐!”
覃关朝她招了下:“过来洗手吃饭。”
“哦。”
覃迎从地上爬起来,亦步亦趋跟在覃关身后去洗手,像个小尾巴。
洗完手覃迎要覃关抱,软乎乎的倚在她怀里,欢欢喜喜地在她脸上亲了下。
覃宏宥在楼上下来,姐妹俩看见他,一前一后喊了声“爸”。
“嗯。”覃宏宥看向覃关:“最近学校忙不忙?”
“不忙。”
“出国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嗯。”
“有什么要买的就买,钱不够就要。”
“知道。”
其实覃关和覃宏宥性格很像,不太会跟人亲近不太会表达,再加上中间这么多年疏远造成的隔阂,一朝一夕消除不了,生硬的聊几句就断了话题。
覃迎乖乖巧巧揽着覃关脖颈,眼珠滴溜溜转。
覃宏宥朝餐厅一指:“行了,过去吃饭吧。”
父女三人刚落座,徐落姝就端着一份刚烤出炉的蛋糕从厨房出来,连着戚风模具一起放桌上,摘下防烫手套,兴致高昂指挥桌边三人:“快快快,尝尝。”
父女看着餐桌中间黑糊糊的蛋糕,沉默不语,几秒后默契的忽略徐落姝以及那个蛋糕,拿起筷子吃饭。
徐落姝不干了:“你们几个意思?这可是我烤了一下午的!”
她柿子挑着软的捏,点名:“覃迎,你来!”
“你要么自己吃了要么就丢了。”覃关掀起眼皮,扫她一眼,夹了块儿鱼肉确认没刺后放进覃迎碗里。
“凭啥?”徐落姝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再次重复:“这我研究一下午的心血,你们必须捧场。”
覃关冷淡开口:“你要是闲就出去逛街,别天天整这些祸害人。”
徐落姝最近迷上烘焙,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猫在厨房跟烤箱打交道,要真弄出来点儿好东西就算了,偏偏每次都拿不出一样能入口的,还非要人给面。
有次她做完一批纸杯蛋糕,味道和卖相都不错,覃关和覃宏宥都不在家,她就和覃迎俩人分瓜完,说等覃关回来再给她做。
结果没多久母女俩就开始上吐下泻,原因是徐落姝用了过期奶油,那是张嫂清理冰箱还没来得及丢掉的。
“覃关!”徐落姝拍桌:“你能不能别跟我对着干?”
“那你就别作。”覃关怼。
覃迎坐在覃关旁边,握着勺柄郑重其事望向覃关:“姐姐你多说说妈妈,就你能治的了她。”
徐落殊瞪眼:“诶覃迎你——”
覃迎笑嘻嘻往覃关身边躲,明显找到靠山谁都不怕的样子,冲徐落姝做个鬼脸。
徐落姝啧一声,巴掌向旁边一打:“覃宏宥,你看看你的俩好闺女!”
这样的场面不是第一次上演,覃宏宥游刃有余放下筷子,开始剥虾,第一只先给徐落姝,再给覃关和覃迎,家里三个女人他谁都惹不起,只能战战兢兢保持一碗水端平。
覃迎摇脑袋:“妈妈你叫爸爸没用的,咱们家姐姐说了算。”
“行,你姐下周就走,到时候再收拾你。”
覃迎不往心里去,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她只在意眼下。
人生那么长,能爽一秒是一秒。
*
三天后,周一。
覃关坐上去往美国的航班。
从京北飞波士顿,没买到直飞航班,中间要在法兰克福转机,将近一万一千公里,历经二十多个小时的时间。三万英尺高空之下是连绵不绝的山峰,广阔无边的海洋,引擎和气动的噪音轻微盘旋在耳际,有点吵,但是覃关心很静。
那么多条航线,不知道她选的这趟航班有没有和司琮也回来时的那几次有过重合。
系里今年有去美国做交换生的机会,覃关成绩优异,才华有目共睹,自然有个名额落在她头上,期限不算长,只交换一学期。
抵达MA,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覃宏宥的助理前两天恰好来美国出差,跟覃关出国日子相近,覃宏宥就暂时让他留在那边,等覃关过去后那她安顿好再回来。
确认出国交换后,覃宏宥派人先到波士顿给覃关做过准备工作,环境条件什么的都考察了一番。江锦禾和覃宏宥,就包括徐落姝都一致认为她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不能落单,给她挑选住宿地方时,专门在华人区找的公寓跟人合租。
好能有个照应。
正赶巧,合租对象只有一个,和覃关同个学校,就更放心了。
舍友是个中国人,一头利落短发,个子得有一七五,染成亮眼的银灰色,走中性风,帅气潇洒。
名字特温柔,叫林佳觅。
助理当初挑选林佳觅作为覃关舍友,跟她这穿衣打扮的风格有很大原因,迷惑性太强,和男生别无二致,多少比明面看上去是两个女生要安全。
林佳觅之间倒是在助理那儿见过覃关二寸照片,开门时见到她,先蹦一句国粹,没想到人会这么娇小。
单看她那张脸,以为怎么都得有一米七。
主动在助理手里接过覃关的行李箱,特热情跟她做着自我介绍,带她去给准备好的房间,一番了解过后,才得知林佳觅同样是美院出来的学生,比覃关大两届,是她直系学姐。
“这世界可真小。”林佳觅感慨,末了轻咳一声,不太好意思的摸摸脸:“那什么,有个事儿得跟你坦白一下。”
覃关行李放在一边,先把一口从箱子里抱出来,边收拾它的东西边神色如常接话:“你是个T。”
“操?”林佳觅一惊,很快回神:“看出来了啊。”
她抱臂倚在覃关卧室门口的框上:“就是怕麻烦,所以刚送你来那男人找房子的时候他没问我就没主动说,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不对熟人下手。”
“嗯。”覃关对所有性取向都一视同仁,更不歧视同性恋,只要真心喜欢,对方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区别?
当初覃宏宥派助理过来提前安排,覃关觉得挺小题大做,但不好拂了他的好心,又怕打扰到别人,来之前给舍友准备了一个香水礼盒做礼物。
给一口的窝整好后,她从行李箱里拿出礼盒给林佳觅。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
林佳觅笑眯眯接过去:“那你先收拾,我就在你旁边,有事儿就叫我。”
“好。”
林佳觅出去后不忘把门给覃关带上,少了人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
波士顿气候和威市差不太多,冬季寒冷,夏季湿热多雨,四季分明,覃关不需要怎么适应,轻松就能融入。
行李箱摊在脚边,她却没动,就地坐下,手机放在掌心,白色聊天背景图打出来的光线照在她下巴尖。
屏幕最上端,一个“司”字。
许久,开始打字。
然后删除,再打,再删。
五分钟过去,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发出去,覃关不想再纠结,不发了,反手扔到床上。
手机正面朝上,界面还停留在原来的位置。
分开快有三年时间,中间并非完全断联,上条消息在一年半前,覃关大一那年的寒假。
司琮也发给她的。
一句:【你什么意思?】
她没回,就没再有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