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傻在原地的那个片刻, 傅其扬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就像朦胧睡意之时，突然被人塞了一口等待了好久的糖果。
惊喜，又莫名害怕是假的。
脸上的焦灼瞬间凝滞, 心脏在砰砰砰乱跳。
傅其扬很想掐一下自己。
可他不敢动。
怕掐一下, 糖果就没有了。
……
“傅其扬。”黎筝这时候喊了他一声。
黎筝双手撑在窗台, 密密麻麻的汗珠从她鼻子和额头沁出。
她感觉自己好久都没这么累过了。
就那么一小段距离，目测三米都不到, 她用了十多分钟不止。
双腿就像是年久失修的机器重新启动了一样, 每一步都艰难又笨重。
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刚刚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想着再往前一步，再走一步……
等她反应过来, 回头看了一眼轮椅的位置时, 黎筝才有些狼狈地发现，自己好像回不去了。
还好, 小傅来了。
就是, 他怎么还傻乎乎地站着啊？
黎筝求助的视线看向门口的傅其扬。
接收到黎筝的视线, 傅其扬才晃了下神。
下一秒，慌成了个手和脚都不知道摆哪儿的笨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现在要做什么？
推轮椅过去？
还是先拿纸巾帮她擦擦汗？
该死！黎小筝怎么没穿鞋啊, 脚就这样踩在地板上, 不知道地板有多凉？
求助的视线看过去，下一秒却看见傅其扬忙里忙慌去找鞋子时，黎筝险些没被气笑。
“你、你扶我一下！”
听见声音，傅其扬把手里的鞋一扔，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对哦！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想着去找鞋啊！
傅其扬冒冒失失像个不知所措的呆瓜, 赶紧去扶黎筝。
只不过他还没伸出手，那边的黎筝就体力不支似的, 往他这边倒了过来。
傅其扬赶紧把人捞到怀里。
鼻尖一不小心擦过黎筝的耳尖，下一秒，傅其扬整个人僵在原地。
满怀都是少女馨香的气味。
耳尖抑制不住爆红开来。
房间里陡然安静下来。
“哐哒”一声，刚刚被他随手扔在地上立起来的拖鞋，突然倒了下去，发出了声响。
还是黎筝先开了口。
“……傅其扬，你耳朵好红哦！”
“你耳朵也红！！”傅其扬幼稚回击。
“……”
两人再次默契地沉默下来。
傅其扬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过神来，把人扶到轮椅坐好，半蹲下去，先拿拖鞋过来给她穿好。
然后才表情严肃地开口问：“腿疼吗？”
黎筝摇了摇头：“不疼，一点儿都不疼！”
“有不适的地方吗？”
“抬腿还有些困难，但也还好。”
傅其扬这才松了口气。
黎筝在一旁兴奋地表示：“我还想再走一会儿。”
傅其扬嘴角微翘：“好，我扶你。”
……
刚刚傅其扬像一阵风似的过去，可把两个佣人吓坏了。
“傅少爷这是怎么了？大半夜这是要干什么啊？”
“看方向好像是往黎筝小姐的房间去的，这么急，难道是黎筝小姐出了什么事？”
佣人都齐齐吸了一口气，赶紧跟上去瞧瞧。
……
半分钟后，沈清妤和黎晋耀被一阵急匆匆的敲门声吵醒。
从睡梦中醒来，两人都下意识懵了一下，还以为是错觉。
下一秒，乱七八糟的敲门声又再次响起。
黎晋耀立马翻身下床，沈清妤也紧紧跟着。
开门之后看见佣人脸上焦急的神情，黎晋耀下意识皱紧了眉头：“发生什么事了？”
佣人刚刚是跑过来的，气都喘不匀，只指着黎筝房间的方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小、小姐她……”
听见这个，沈清妤当即大惊失色，心跳都漏了几拍，哪里顾得上等她们说完，当即就破门而出了。
脑子里闪过各种不好的想法，沈清妤走路时差点儿都摔了一跤，还好黎晋耀在身后扶着她。
时间似乎一下子就倒回到了十三年前。
那时候她在外出差，因为行程太紧，还因此错过了老二的生日。
等第二天赶回来时，精心准备的礼物还没送出去，就被告知黎筝因为急性肠胃炎住进了医院。
好在那只是一个很小的病，黎筝送医得及时，医生都说没什么大碍，就只需住院几天就好了。
这几天她每天都去医院陪她，甚至在她即将出院的最后一个晚上答应她，等明天出了院，她就带她去游乐园。
可谁能想到，意外就发生在了那天晚上。
没有任何预兆，同样也是这种架势，那晚她刚进入睡眠，就被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吵醒，然后佣人告诉她，筝筝在医院出事了。
等他们赶到医院时，筝筝甚至已经疼晕过去了。
她才四岁，面对这突然而来的疼痛该有多无助啊。
去游乐园的事早就被抛诸脑后了，他们忙着转院，忙着联系医院，忙着召集医生会诊。
可最后还是阻止不了，黎筝在那之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没人找得到伤口，就连所有的检查结果也显示一切正常，可筝筝就是站不起来了。
这么多天的连轴转，各大医院的医生会诊结果最后归结为了心理原因。
沈清妤听着那个略带滑稽的诊断结果，什么所有的痛都是病人幻想出来的，就连站不起来这件事，也很有可能是病人在限制她自己，什么检查结果一切无异，唯一可以怀疑的就是心理原因。
即便觉得这个诊断结果滑稽无比，但沈清妤还是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开始在世界各地搜寻最好的心理医生。
万一呢，万一这个诊断结果是真的呢。
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们就要尝试啊。
可让他们绝望的是，所有来过的心理医生，最后的诊断结果都是筝筝的心理状态不像有问题，不然就是他们医术太浅，无法挖掘到病人真正的心理状态。
黎筝就像突然被施了魔咒一样，一夜之间，突发腿疾，再也站不起来。
在很长一段时间，她和老黎都是靠着安眠药才得以睡得着。
就连一向最为理智的黎望，都一度想弃商从医。
老二就更不用说了，从世界各地请来的心理医生没在筝筝身上起到作用，反倒在老二身上起到了作用。
可就算这样，直到今天，黎烁也依旧不肯再过生日。
即便医生说筝筝得急性肠胃炎的原因是早上吃了冰淇淋之后又吃了西瓜，根本不关他生日派对的事，可黎筝是在他的生日派对结束之后才被送进医院的，这件事一直在黎烁的心里过不去。
他甚至在想，不单单是冰淇淋和西瓜，也许晚上筝筝不吃他的生日蛋糕，也没喝派对上准备的汽水，她就不会得急性肠胃炎。
如果没有那次急性肠胃炎，或许他妹妹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总之，谁也劝不了他。
沈清妤越想越急。
他们一家人用了好长时间才逐渐走出了这场阴霾，如果黎筝在这个时候出事，她不敢想他们会怎样。
房间门早就被推开了，灯光从里面映照出来，打在地毯上。
没有听见声音。
沈清妤的脚步蓦的放缓，有些不敢踏出去。
甚至在幻想着，没有声音，是不是就代表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是虚惊一场而已？
然而下一秒，房间里传出有什么东西摔到地上的声音。
沈清妤和黎晋耀惊慌失措冲了过去。
然后齐齐愣在了门口。
大橘的玩具球不知道被谁给碰倒了，滚到了他们面前，安静的晃了晃。
抬头看去，黎筝在傅其扬的搀扶下，小心缓慢地抬起一只脚。
但最终被身后的声音打扰到，黎筝抬脚失败。
可在那之前，她已经成功了好多次了。
黎筝眼睛亮晶晶的，傅其扬低头看她一眼，熟练地给她拭去鼻尖上的汗。
“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下？”
“还好。”
黎筝回头，看见红着眼圈的父母。
她撒娇似的喊了一声“爸爸妈妈”。
两人都迫不及待地走过去。
沈清妤一瞬不瞬地盯着黎筝的脚。
纤细白皙的脚丫穿着白色拖鞋，切切实实是站着的，甚至为了让他们更确信一点，黎筝扶着傅其扬，转了个身，缓慢地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到了轮椅边，然后才缓缓地坐了下去。
沈清妤半蹲着，过去抱了抱黎筝，这才急切地开口问：“会痛吗？”
黎筝认真回着：“不会。”
“妈妈刚刚听见摔倒的声音了，是你摔了吗？”
“没有，是椅子摔了。”
对了，大橘的玩具球还放在椅子上呢，这会儿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宝宝，你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告诉妈妈好吗！”
“好！”
最后，沈清妤才犹豫的开口问了句：“是……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黎筝沉默着。
她该怎么去解释这一切呢。
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很不真切。
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一些存在于意识之外的东西，一些人类无法探索得到可偏偏就是存在的东西，她要怎么说出去才会有人信？
就像当年她明明感受到疼痛，可所有医生都一致把那些疼痛归结为她幻想出来的心理作用一样，人类总是更偏向于看到的事实。
告诉大家她当年之所以突然站不起来，是因为在医院遇上了夏欣欣，被她夺去了健康气运？
那二哥可能真的会内疚死。
如果没有那场急性肠胃炎，她就不会在医院遇上夏欣欣，尽管那场急性肠胃炎根本不关二哥生日派对的事，可这么多年他要是想得通，早就想通了。
还是说告诉他们突然发病的那天晚上，所有的疼痛不是她幻想出来的，而是真真切切发生在她身上，她的腿就像真的经历过被货车碾压过去一样，所有的疼痛都是真实的？
黎筝还没忘记，沈清妤当年是怎么祈求神灵把这些痛转移到她身上的，也只有听到医生说这是心理作用，那些痛都是她幻想出来的时候，沈清妤才稍稍安心了一点点。
有些东西，只有她知道就好，说出去只会让曾经的疼痛复制到每一个人身上。
幸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黎筝轻轻地摇了下头，片刻才回了句：“我不知道。”
沈清妤显然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就像当年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多年后的这一幕，也只有一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说得过去。
沈清妤甚至忍不住在想，或许真的如医生说的那样，是心理作用呢？
在不知不觉间，黎筝的思绪再也不限制她自己站起来，或许就突然可以站起来了？
虽然因为“心理作用”这四个字坐了十几年的轮椅这件事让人觉得很滑稽可笑，但也只有“心理作用”这个四个字，沈清妤心里才好受一些。
她多害怕医生有一天突然跟她说，筝筝的腿疾不是因为心理作用，那些疼痛都是真实存在的，她在四岁那晚经历了常人不敢想象的疼痛，甚至真的因为疼痛疼晕了过去。
这种事，只要想象一下，她都会觉得无法呼吸，她宁愿那些痛发生在她身上！
她还那么小啊，一个人在医院的夜里，面对突如其来的疼痛，是有多害怕和无助啊。
可怕的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沈清妤甩了甩头，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
不会的，都是心理作用而已。
她的孩子没有经历过那些痛苦！
没有！！
黎望和黎烁被吵醒，急忙跑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房间里挤满了人，他们父母、一旁的老管家以及几个佣人，全都红着眼圈。
见他们来了之后，筝妹缓慢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没错，站了起来。
黎望和黎烁还没来得及反应，沈清妤就冲他们喊了一声：“愣着干嘛？快叫宋医生过来！”
一旁的老管家这反应过来，自己有多失职。这种时候居然忘记叫医生过来了。
然而他还没动，那边的黎烁就先有反应了。
啊对！！叫、叫医生！！
黎烁摸了下口袋，刚刚跑得太急，手机没带着。
黎烁立马转身，急匆匆地往房间跑。
结果下楼的时候，一声“嘭——”的巨响传过来。
……
第二天早上。
黎家众人一脸喜悦地看着在宋医生的指导下，可以熟练站立的黎筝。
转过头，黎家众人又一脸无语地看了一眼昨晚因为太过激动在楼梯上踩空崴了脚，此刻正坐在轮椅上的黎烁……